算命的說我是“旺主”命，往哪家公司一站，哪家財運就瘋漲。

九五年，王老板不知從哪聽來這信兒，把我從村里請出來，當活財神供著。

別說，還真神了。

自我來了以后，原本半死不活的小作坊，訂單像雪花一樣從**、**飛過來。

短短幾年，廠子就從幾臺縫紉機換成了幾百人的大工廠，王老板的座駕也從幸福摩托換成了虎頭奔。

可這天，他留洋歸來的千金空降成了副廠長。

她走到我跟前，搶走報紙摔在桌上。

“上班看報紙？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我爸那點破事，整天喝茶看報什么都不干?！?br>
“就是有你這種不要臉的**，廠子才發(fā)展不起來?！?br>
“獎金全扣，這個月的工資也給我吐出來！像你這種只會吸血的蛀蟲，多拿一分錢都是喂了狗！”

我看這女人，腦子里只剩兩個字：有病。

是老板特許我每天就這樣上班的。

老廠長勸我，她是未來的老板，只信數(shù)據(jù)，不信玄學，而且她一直誤會我和王老板的關(guān)系。

我知道。

王老板，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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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剛進辦公室，墻上貼了張紅紙黑字的大字報。

標題是《關(guān)于規(guī)范工廠紀律的若干規(guī)定》。

遲到一分鐘，扣一天工錢。

上班串崗聊天，扣半個月工錢。

辦公區(qū)不整潔，扣一個月工錢。

我一條條看下去，只覺得可笑。

這規(guī)矩苛刻得不像工廠，倒像個牢房。

王婷背著手站在大字報前。

“這是我根據(jù)國外先進管理經(jīng)驗定的，一切都要數(shù)據(jù)化，標準化，從今天起，所有人必須遵守。”

一個染布車間干了快十年的老師傅，因為機器濺出的染料弄臟了墻，被王婷逮個正著。

當著所有人的面，罰了他一個月工錢。

老師傅家里有兩個娃等著上學，急得臉白。

“王副廠長，我不是故意的，這機器太舊了，我......”

“狡辯！機器舊是借口？這就是態(tài)度問題。”

王婷尖著嗓子喊。

“再多說一句，你這個月就白干了?！?br>
老師傅紅著眼，不敢再吭聲。

整個工廠，沒人敢說話。

我看著王婷那張刻薄的臉，心里火氣直躥。

她不只針對我，她是想在這工廠里，立她自個兒的威風。

這天晚上，我翻出一張名片。

名片發(fā)黃，上面印著：李浩然，宏發(fā)電器廠廠長。

這是隔壁市最大電器廠的老板，三年前就想用雙倍分紅挖我，被王老板哭喊著留下了。

我走到宿舍樓下的公用電話亭，撥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喂，哪位？”

一個沉穩(wěn)的男聲。

“李老板，是我，陳婉清?！?br>
2.

電話那頭的李浩然很意外，接著是藏不住的高興。

“陳小姐，真是稀客，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我直接說：“李老板，你三年前說的話，還算數(shù)嗎？”

李浩然愣了一下，馬上反應(yīng)過來，聲音帶著笑。

“算數(shù)，當然算數(shù)，陳小姐要是愿意過來，別說雙倍，三倍都行，我給你留副廠長的位置?！?br>
“好，但我這邊可能需要點時間?！?br>
“沒問題，我等你，隨時等你?！?br>
掛了電話，心里踏實。

第二天一早，王婷又搞新花樣。

她把所有人都喊到廠里空地上，開早會。

南方的夏天，大早上的太陽毒得很，曬得人發(fā)暈。

王婷站在臨時搭的臺上，拿著個大喇叭，意氣風發(fā)。

“同志們，我昨晚研究了我們廠的人員結(jié)構(gòu)，發(fā)現(xiàn)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人浮于事，有些人，拿著高薪，不干實事?！?br>
她話鋒一轉(zhuǎn)，矛頭直指我。

所有人都朝我看了過來。

有同情，有幸災(zāi)樂禍，更多是麻木。

“有些人，仗著自己是老員工，仗著和某些領(lǐng)導有點不清不楚的關(guān)系，****混日子。”

“這對辛勤工作的同志們，是最大的不公平。”

“所以，我決定，對人員崗位進行優(yōu)化調(diào)整?！?br>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的笑。

“原廠長辦公室文員陳婉清，工作散漫，不思進取，即日起，調(diào)往生產(chǎn)一線，擔任質(zhì)檢員?！?br>
“讓她去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勞動?！?br>
人群里一陣騷動。

把我從全廠最閑的辦公室，調(diào)到最苦最累的生產(chǎn)線，這不是調(diào)崗，是發(fā)配。

老廠長站在王婷身邊，急得滿頭汗，嘴唇動了動，想說話。

王婷一個冷眼掃過去，他立馬把話憋了回去。

我一句話沒說，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出人群。

“陳婉清，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你對我的決定有意見？”

王婷在背后尖叫。

我回了句：“沒有，服從安排?！?br>
走進轟鳴的車間，刺鼻的布料粉塵撲面而來。

生產(chǎn)線線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劉，廠里的老人，知道我的本事，對我還算客氣。

“小陳，你，唉，王副廠長也真是，你就在這兒吧，看看坯布就行，累了就歇會兒?！?br>
她把我安排在生產(chǎn)線開頭，這是最輕松的活。

剛坐下沒多久，王婷就冒了出來。

她看見我坐著，臉一下黑了。

“誰讓你坐著的？質(zhì)檢員是這么當?shù)模俊?br>
她指著生產(chǎn)線的末端。

“你去那兒，負責最后的裝箱打包，給我用手搬，今天下班前，必須完成五百箱?！?br>
劉線長臉色一變。

“王副廠長，那都是男人干的活，小陳一個女孩子?！?br>
“男人女人都一樣，我們廠不養(yǎng)閑人。”

王婷厲聲打斷她。

“你要是同情她，可以替她干。”

劉線長不敢再說話。

我站起身，一聲不吭走到生產(chǎn)線末端。

一箱箱的衣服，死沉。

我默默干著，汗?jié)裢敢r衫，粘在身上，又悶又熱。

周圍的工友都低頭干活，車間里只有機器的轟鳴聲。

3.

在生產(chǎn)線上干了一整天，搬了多少箱衣服，記不清了。

只記得渾身骨頭散了架，兩條胳膊不是自己的。

王婷鐵了心要整我，一整天都在車間里轉(zhuǎn)悠，視線沒從我身上挪開過。

只要動作慢一點，她的罵聲就跟著來了。

“快點，磨磨蹭蹭干什么，想偷懶？”

“告訴你陳婉清，別以為你爬了我爸的床，我就不敢動你，現(xiàn)在這個廠，我說了算?！?br>
我一聲不吭，只是機械搬著箱子。

越不說話，她越來氣。

快下班時，她走過來，隨手抓起一件剛下線的襯衫。

這是要發(fā)往**的貨，王老板親自叮囑過，最重要的單子。

王婷把那件襯衫翻來覆去看，終于讓她找到一個比芝麻還小的線頭。

她得意把襯衫舉到我面前，臉上全是扭曲的興奮。

“陳婉清，你看看，這就是你質(zhì)檢出來的東西？這么大的線頭你看不見？你是瞎了還是存心想毀了我們廠？”

看她那副樣子，就是個笑話。

“你這種人，根本沒有責任心，你就是廠里的**。”

她越說越激動，抓著那件襯衫，兩手用力一撕。

“刺啦”一聲。

一件新襯衫，被她從中間撕成兩半。

車間里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驚恐看著她。

劉線長沖過來，聲音發(fā)抖。

“王副廠長，這，這是給陳老板的貨啊，頭一批就要交的。”

“交什么交，這種次品交出去，是砸我們自己的招牌?！?br>
王婷把爛襯衫狠摔在地上，用高跟鞋碾了碾。

“我看你們整個生產(chǎn)線都有問題，這個月的獎金，全扣了，什么時候質(zhì)量上去了，什么時候再發(fā)?！?br>
她說完，又轉(zhuǎn)向臉色煞白的劉線長。

“還有你，身為線長，管理不善，我看你也不用干了，現(xiàn)在就給我收拾東西滾蛋?！?br>
劉線長在廠里干了十幾年，一向本分，被她一句話開了，當場哭了。

王婷看都不看她，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

她一步步逼近我，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倆能聽見的音量說。

“你不是很有本事嗎？陳婉清，你等著。”

“開除你，太便宜你了?！?br>
“我會讓你，跪著求我放過你。”

4.

王婷的報復，比我想得更快，更毒。

她沒再讓我去生產(chǎn)線，扔給我一把掃帚和一個水桶。

“從今天起，你的工作，就是把全廠的廁所給我打掃干凈?！?br>
我們廠規(guī)模不小，光生產(chǎn)車間就有四個，每個車間配一個大公廁，加上辦公樓的，一共六個。

九十年代的工廠廁所，那味道，隔著幾十米都能把人熏個跟頭。

她指著最臟的那個男廁所，下令。

“給我舔干凈，什么時候我檢查滿意了，你什么時候才能下班?！?br>
工友們遠遠地看著，沒人敢靠近。

我拎著水桶，面無表情走進廁所。

那股沖天的臭氣，熏得眼淚直流。

我沒碰那惡心的地面，靠在墻邊，靜靜等著。

我知道，有人會來。

果然，不到半小時，王老板的司機，火急火燎沖了進來。

“陳姐，陳姐你在這兒啊，快，**的陳老板來了，點名要見你，老板讓我來接你過去?！?br>
我慢悠悠直起身子，拍拍身上的灰。

“急什么，沒看見我正忙著嗎，王副廠長說了，廁所不干凈，不準下班?！?br>
小李急得抓耳撓腮。

“我的好姐姐哎，這都什么時候了，陳老板是咱們最大的客戶，他要是生氣了，咱們廠今年都別想好過，王副廠長那邊，我去說?！?br>
他拉著我就往外跑。

到廠門口時，王婷正陪著一個五十多歲、大腹便便的男人說話。

那人就是**來的陳老板。

陳老板看見我，眼睛一亮，立刻撇下王婷，大步朝我走來。

“哎呀，陳小姐，我總算見到你了，我跟你說，上次跟你喝完酒，我回去就簽了個大單，你真是我的福星。”

他熱情地握住我的手，完全沒在意我身上還沒散盡的廁所味。

我笑笑：“陳老板客氣了。”

王婷的臉，一下黑了。

她走過來，擠在我們中間。

“陳老板，不好意思啊，我們廠正在內(nèi)部整頓，有些員工不守規(guī)矩，讓她去反省反省?！?br>
話里有話。

陳老板是人精，一下聽出不對勁。

他松開我的手，臉色沉下來，看著王婷。

“王小姐，我不管你們廠內(nèi)部怎么整頓，我這次來，是談新合同的，但是，這個合同，我只跟陳小姐談?！?br>
“如果陳小姐不能負責我的單子，那我看，我們也沒什么好談的了?！?br>
陳老板說完，轉(zhuǎn)身要上車。

這下，王婷徹底慌了。

這份合同價值三百萬，是廠里下半年的命脈。

要是黃了，別說她爸，整個廠都能把她生吞活剝。

“陳老板，陳老板您別走?！?br>
她拉住車門，急得滿頭汗，再也不見剛才的囂張。

“您放心，陳婉清，從現(xiàn)在起，她就全權(quán)負責您的訂單，我保證，保證讓她把您服務(wù)好。”

她特意咬重了那個“服務(wù)好”。

5.

在陳老板的強勢要求下，我被請回了辦公室。

那張屬于我的辦公桌，擦得一塵不染。

王婷站在一邊，臉都綠了。

陳老板一走，她立刻變臉。

“陳婉清，你真有本事啊，連**老板都能勾搭上?！?br>
她壓低聲音，在我耳邊惡狠狠說。

“你是不是早就跟他有一腿了？用身體換來的單子，你也好意思拿？從我爸到外面的老板，你還真是不挑?！?br>
我冷冷地看著她，一句話懶得說。

跟**講道理，浪費口舌。

我的沉默，在她看來，就是默認。

“好，很好?！?br>
她氣得發(fā)笑。

“你不是能耐嗎？你不是能簽單嗎？我倒要看看，離了男人，你還有什么本事?！?br>
從那天起，流言蜚語在廠里傳開了。

有人說，我被王老板包養(yǎng)了好幾年，是公開的秘密。

有人說，現(xiàn)在王婷回來了，我又攀上**老板的高枝，靠不正當關(guān)系拉訂單。

還有更難聽的，說我為了單子，什么都肯干，把老板們伺候服帖，才成了“活財神”。

一下，我成了全廠的名人。

工友們看我的眼神變了，充滿鄙夷和探究。

以前關(guān)系好的幾個女工，現(xiàn)在見我就繞道走。

整個工廠成了孤島，而我，就是那個罪人。

王婷很滿意這個結(jié)果。

她專門開了一次全廠的“思想道德教育大會”。

會上沒點名，但句句不離“有些女同志，年紀輕輕不學好，總想著走歪門邪道”。

“靠出賣自己換來的業(yè)績，是可恥的，把老板伺候好了，就能當活財神？”

“我告訴你們，我們廠絕不容許這種敗壞風氣的人存在。”

臺下交頭接耳，目光瞟向我。

渾身跟**一樣。

散會后，我一個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幾個男工喝了酒，搖搖晃晃攔住我。

“呦，這不是咱們廠的大功臣，陳小姐嘛?！?br>
為首的混混一臉壞笑。

“陳小姐，**老板給多少錢一晚啊？我們哥幾個湊湊，也想讓你服務(wù)服務(wù)?！?br>
他們說著，就要伸手來拉。

一陣惡心涌上來，我抓起路邊一塊磚頭。

“滾開?！?br>
那幾個人被嚇了一跳，罵罵咧咧走了。

我握著磚頭，站在原地，手抖得厲害。

夜風吹過，感覺不到?jīng)鲆?，只有刺骨的冷?br>
走到公用電話亭，再一次撥通李浩然的號碼。

“李老板，我準備好了?！?br>
聲音很平靜。

“隨時可以過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