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要將守寡的大嫂接入府中那日，又一次收回了請封我為誥命的折子。

他皺眉訓(xùn)斥我：

“長嫂如母，她剛喪夫正是傷心時，此時為你請封，豈不是往她心口捅刀子？”

我應(yīng)下后替他理好衣襟，沒再提一句委屈。

這已經(jīng)是裴行知第三次為了他那可憐的大嫂委屈我了。

前年上元節(jié)，他拋下有孕的我，陪大嫂去放了一夜的河燈。

去年大嫂生辰，他散盡千金博她一笑，卻忘了那天也是我的生辰。

既然他這么喜歡照顧寡婦，那我便成全他的情深義重。

我瞞著他喝下了絕子湯，主動接下了入宮做教養(yǎng)嬤嬤的苦差事，終身不得出宮。

入宮那天，我將休書壓在了他的枕下。

后來，聽聞那向來穩(wěn)重的裴大人，在宮門外把頭磕得鮮血淋漓，求陛下哪怕是用他的命來換，也要放他的發(fā)妻歸家。

0

裴行知找到我時，我正試戴著一支梅花簪。

他面帶難色，在我身后站了許久后終于開口。

“阿寧，禮部那份請封你為五品宜人的折子被我追回來了?！?br>
我拿著發(fā)簪的手停在半空，從鏡中看向他。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

“兄長忌日剛過，她心情本就不好，見不得家里有喜事，她會觸景傷情的?！?br>
裴行知走上前，握住我的手。

“阿寧，你一向大度，定能體諒我的難處?！?br>
他的手很暖，卻說著最傷人的話。

我想起今天去婆母院里請安。

大嫂盧婉瑩也在。

她不知從哪聽聞裴行知今日要去禮部為我請封，臉色當(dāng)即便白了。

她眼圈泛紅。

“我昨夜......又夢到夫君了?！?br>
裴行知當(dāng)時便慌了神，一個箭步?jīng)_過去扶住她。

他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鄭重承諾。

“大嫂，你別傷心，保重身子要緊?！?br>
“我絕不會讓家里出現(xiàn)任何喜事，惹大嫂傷懷?！?br>
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我這個正妻，就站在一旁，像個多余的笑話。

三年來，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退讓。

可當(dāng)他親口說出取消請封時，我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冷了下去。

那是我兢兢業(yè)業(yè)操持裴府中饋三年，應(yīng)得的榮耀和體面。

見我久久不語，裴行知眉頭微皺。

“阿寧，不過一個誥命罷了，你怎么變得如此看重虛名？”

“你該學(xué)學(xué)大嫂，她便從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br>
我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當(dāng)然不在意，她只要一蹙眉，流一滴淚，便能將我應(yīng)得的一切，都踩在腳下。

我抽出被他握著的手，抬眼看他。

“夫君，這已經(jīng)是你第三次為了大嫂委屈我了?！?br>
“若是大嫂一輩子都走不出喪夫之痛，我是不是一輩子都要在她面前低人一頭？”

裴行知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姜寧！你這是說的什么混賬話！”

“大嫂無依無靠，寄人籬下，你作為弟媳，不思體諒，反而句句夾槍帶棒！你的容人之量呢？”

“長嫂如母，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guī)矩！你想忤逆不孝嗎？”

字字句句，都是誅心之言。

他甩袖轉(zhuǎn)身，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冷冰冰地丟下狠話。

“我本想此事過去了便罷，既然你如此不知好歹，就罰你去家廟抄經(jīng)三月，好好靜思己過！”

“什么時候想通了，就什么時候去大嫂院里賠罪，必須把她哄高興了再出來?！?br>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眼淚無聲地滑落，我追出門，對著他的背影喊道：“夫君，我認(rèn)罰！”

他的腳步頓住了，轉(zhuǎn)過身，臉色緩和了些許。

“知錯就好，你到底是識大體的?！?br>
“明日一早，先去大嫂院里伺候湯藥，再去家廟?！?br>
我看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心中那盞為他留了三年的燈，在呼嘯的冷風(fēng)里，徹底熄滅了。

02

回到房中，我從妝匣最底層拿出一個繡著并蒂蓮的平安符。

這是我嫁給裴行知前，去普陀寺跪了九千多級臺階為他求來的。

我曾許愿，愿我與裴行知一世一雙人，白頭不相離。

如今看來，**也沒聽見。

我將它扔進(jìn)了燃得正旺的火盆。

貼身丫鬟驚呼一聲：“夫人！那可是您......”

“反正留著也無用了，現(xiàn)下燒了干凈?！蔽掖驍嗨脑?。

很快，那對并蒂蓮就化為了灰燼。

我還記得與裴行知初識那年。

上元燈會，我與家人走散，是他護(hù)著我走出了人群。

他送了我一盞荷花燈，不算名貴，卻是我收過最好的禮物。

彼時他家道中落，還是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窮書生。

他向我家提親時，曾鄭重發(fā)誓，若能娶我為妻定不負(fù)我。

他說：“阿寧，我此生定不納妾，我們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相信了。

可自從他守寡的大嫂盧婉瑩扶靈歸家，一切都變了。

他開始以責(zé)任為由，無底線地偏袒她。

第一次對他失望，是前年上元節(jié)。

我當(dāng)時懷著我們第一個孩子，已有兩個月。

裴行知本答應(yīng)陪我看燈。

可因為大嫂怕黑，他就拋下了我。

他陪著大嫂，在湖邊放了一夜的河燈。

那晚，我獨自回府，路上受了驚，摔了一跤。

孩子沒了。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血染紅了衣裙，他才匆匆趕回。

他沒有半分愧疚，只說：“阿寧，大嫂太可憐了，我們還年輕，以后還會有孩子的?！?br>
我心寒徹骨。

第二次失望，是去年我的生辰。

那時我親手做了一桌子菜，從天亮等到深夜。

他卻一直待在大嫂的院子里。

只因大嫂養(yǎng)的貓病了。

他散盡千金，請遍名醫(yī)，終于救活了那只貓。

回來時，他滿臉喜悅地告訴我：“阿寧，大嫂的貓救活了，她終于笑了?！?br>
他卻忘了，那天是我的生辰。

原來在他心里，我竟比不過一只貓，比不過他大嫂的一顰一笑。

我曾以為，只要我做得足夠好，總能捂熱他這塊石頭。

可樁樁件件，都在提醒我錯了。

在裴行知心里，盧婉瑩的一滴淚，都重于我的身家性命。

我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

火盆里的火星漸漸熄滅。

我起身，打開床頭那個上了鎖的紅木箱子。

里面裝著一碗早已備好的絕子湯。

03

端著那碗湯，我卻沒有喝下。

我先是去了婆母的院子。

見到婆母，我斂去所有情緒，裝出一副愁苦的模樣。

“母親，兒媳有罪?！?br>
“自我三年前小產(chǎn)傷了身子，至今腹中再無動靜，我怕是難以再為裴家延綿子嗣了?！?br>
婆母的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我順勢說出我的打算：“兒媳想著，或許是我的福分不夠，聽聞宮中尚儀局正在選拔女官，若能入宮侍奉，為家族積福，或許......”

“入宮？”婆母打斷我，眼中卻閃過一絲**。

“若真不能生，確實有愧裴家列祖列宗，能入宮做女官，也算是你的造化，于行知的前途，也是大有裨益的?！?br>
裴家正急于****，若家中能出一位宮中女官，對他們而言，是求之不得的榮耀。

我順利得到了婆母的默許。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暗中變賣我的嫁妝。

裴行知卻難得主動來我房里，還帶了一支玉簪。

那簪子成色一般，樣式也舊了。

他說：“今日路過珍寶閣，我順手買的，你戴著玩吧?！?br>
我認(rèn)得這支簪子。

前幾日，大嫂曾在首飾鋪里看過，那時她嫌棄成色不好，沒要。

原來，我只配撿她不要的東西。

我接過后，隨手放在了妝臺上。

“多謝夫君?！?br>
裴行知察覺到了我的冷淡，眉頭微皺。

他正要發(fā)作，大嫂院里的丫鬟匆匆跑來。

“二爺，不好了，我們夫人胸口又疼了！”

裴行知臉色一變，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臨到門口，他才回頭敷衍地向我許諾。

“阿寧，你放心，明年這時候我一定為你請封誥命。”

我看著他急切離去的背影，心中一片死寂。

當(dāng)晚，我端起那碗早已涼透的絕子湯，一飲而盡。

很快，腹中傳來一陣絞痛。

我蜷縮在床上，冷汗瞬間浸濕了衣衫。

我在劇痛中告訴自己。

姜寧，從此以后，你的人生，與他再無干系。

04

中秋家宴，裴行知差人來傳話，命我必須出席。

還要我親自下廚，做大嫂最愛吃的蟹粉獅子頭。

我以身體抱恙為由回絕了。

不多時，裴行知親自來了。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將我從床上拖了起來。

“姜寧，你又在擺什么架子，不過是讓你做道菜，你竟然敢違抗我？”

他的力氣很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我被他強(qiáng)行拖拽到了前廳。

宴席上，皆是裴家的旁支親戚。

大嫂盧婉瑩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坐在裴行知身邊，楚楚可憐，接受著所有人的同情。

我冷眼看著這一幕。

酒過三巡，盧婉瑩忽然端起酒杯向我走來。

“弟妹，這些時日辛苦你了，我身子不爭氣，總要勞煩你和行知掛心，這一杯，我敬你?！?br>
我端起酒杯，正要與她碰杯。

她的手忽然一抖。

整杯酒，全都潑在了我的衣裙上。

她驚呼一聲，隨即像是受了天大的驚嚇，竟跪倒在地，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弟妹，你為何要推我？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br>
她哭得梨花帶雨，仿佛我才是那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辯解。

裴行知將我猛地推開，他死死地瞪著我。

我后腰撞在身后的桌角上，一陣劇痛襲來。

他對著我怒吼。

“姜寧！你瘋了嗎！”

“她是你大嫂，身子又弱，你為何就是容不下她？非要**她你才甘心嗎！”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地上的盧婉瑩，輕聲細(xì)語地哄著。

那溫柔的模樣，刺得我眼睛生疼。

裴行知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高聲宣布。

“來人，將這個妒婦給我?guī)У届籼萌?，罰跪一夜，沒有我的允許不準(zhǔn)起來！”

我忍著劇痛，沒有辯解一句，挺直脊背自己走向了祠堂。

我跪在**上，在心中立下血誓。

從今往后，我姜寧與裴家，恩斷義絕！

深夜，裴行知派人送來一床薄被，還傳話說，只要我明日肯低頭認(rèn)錯，這事就算過去了。

我看著那床被子，笑了。

我不需要他這假惺惺的的施舍。

我將薄被扔到一旁，沒再看一眼。

05

入宮選拔的前一日，我平靜地整理著行裝。

這三年里，裴行知送我的東西竟只是寥寥無幾。

我本想還給他。

剛走到書房外，就聽見了裴行知和他心腹的對話。

心腹的聲音帶著擔(dān)憂：“大人，您真的不打算再為夫人請封了嗎？此事若是被尚書府知道了，怕是不好交代?！?br>
我停下了腳步，只聽到裴行知不以為意說道。

“無妨，姜寧性子軟，回頭我多哄哄她就好了。”

“倒是婉瑩，她身子越發(fā)不好了，大夫說那是心病，需得有喜事沖一沖才行?！?br>
接著，裴行知壓低了聲音。

“我打算，等過段時間風(fēng)聲過了，就以給婉瑩以沖喜為名，將她納為平妻。”

忽然間，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竟想讓發(fā)妻與寡嫂，共侍一夫？

這是何等的荒唐和羞辱！

心腹大驚失色：“大人，萬萬不可，這于禮不合，夫人她也絕不會同意的！”

裴行知自信滿滿。

“她會的，所以我才要磨一磨她的性子，等婉瑩進(jìn)了門，她依舊是掌管中饋的裴家大娘子，婉瑩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名分和我的寵愛?！?br>
“她們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原來在他眼中，我不過是個好用的管家。

而盧婉瑩，才是他要用盡一生去呵護(hù)的珍寶。

“更何況......”裴行知的聲音更低了：“婉瑩她已經(jīng)有了我的骨肉，我必須給她一個名分?！?br>
我再也聽不下去。

好一個長嫂如母！原來早就已經(jīng)勾結(jié)到了一起！

我踉蹌著退回自己的院子，忽然慶幸自己早已喝下了那碗絕子湯。

我絕不會為這種男人生下一兒半女。

我叫來了婆子，將裴行知送我的所有東西全部變賣。

婆子走后，我從妝匣暗格里取出了早已寫好的和離書。

夜深人靜，我潛入裴行知的臥房。

他今夜又宿在了盧婉瑩的院子里。

我將那封和離書悄悄壓在了他的枕頭底下。

裴行知，這是我送你的最后一個驚喜。

06

天剛亮，我就換上了宮中女官的服制，只帶了一個小包袱準(zhǔn)備離開。

我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我生活了三年的院子，沒有半分留戀。

去往皇宮的馬車緩緩行駛。

路過城中最大的醫(yī)館時，馬車停了停。

我無意間掀開車簾，竟看到了令我作嘔的一幕。

裴行知正扶著盧婉瑩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

盧婉瑩一只手**小腹，臉上帶著笑意。

裴行知滿眼帶著關(guān)切。

那畫面，像極了一對恩愛的夫妻。

我放下車簾。

馬車再次啟動，我的心沒有再泛起一絲波瀾。

宮門巍峨，氣勢莊嚴(yán)。

前來接應(yīng)的公公核對后，便要引我入內(nèi)。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裴府的小廝的呼喊聲。

“夫人請留步！”

他氣喘吁吁地追來，卻被侍衛(wèi)攔在了宮門之外。

我心中一緊，但腳步并未停下，接著跨過了那道高高的朱紅色門檻。

小廝在門外急得跳腳。

“夫人！大人讓您快回去?。　?br>
“盧小姐她動了胎氣，正等著您回去侍疾呢！”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我早已死去的愛情上。

我不僅沒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腳步。

身后，宮門緩緩關(guān)閉，將那荒唐的叫喊聲徹底隔絕。

世界瞬間清靜了。

我想，與此同時裴行知回到了臥房后，會在枕下，發(fā)現(xiàn)我留給他的那封和離書。

我站在長長的宮道上，抬頭望天。

四四方方的天，將人的一生都框定于此。

可我卻覺得，這是我從未有過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