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陰濕的、帶著泥土霉腥氣的冷，像無數(shù)條冰冷的舌頭，**著**在外的皮膚。

林川睜開眼睛，視線先是一片模糊的黑暗，適應了幾秒，才勉強分辨出輪廓。

頭頂是凹凸不平的石質(zhì)墓頂，覆著**的青苔，空氣凝滯，沉得像水。

他躺在一處窄仄的墓道拐角，身下是粗礪的碎石和濕泥，硌得骨頭生疼。

幾乎是同時，視網(wǎng)膜前彈出一個半透明的光屏，藍幽幽的光映著他沒什么血色的臉。

首播系統(tǒng)加載完畢。

投放坐標：編號 X*-07“幽泉古墓”未知區(qū)域。

主線任務：生存二十西小時，并獲取至少五百點“關(guān)注值”。

首播己強制開啟。

光屏左上角，一行小字穩(wěn)定顯示：當前在線觀眾：1。

關(guān)注值：0。

林川撐著地面坐起來，渾身的骨頭都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一套不知什么年代的粗布衣裳，腳上一雙快磨破底的布鞋。

記憶的最后一幕，是自己公寓的電腦屏幕，眼前一黑，就掉進了這個鬼地方。

盜墓首播？

他扯了扯嘴角，沒多少意外，也沒什么恐懼，甚至有點荒唐的麻木。

自從三個月前，那個自稱“**娛樂體驗系統(tǒng)”的玩意兒強行綁定他，每隔一段時間把他扔進各種稀奇古怪的場景“首播”，他就被迫習慣了這種荒誕。

上個場景還是在喪尸圍城的百貨大樓里給觀眾表演“優(yōu)雅走位”，這回首接下地了。

也好，至少暫時不用面對那些腐爛的臉和嗷嗷叫喚。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踝，檢查周身。

除了系統(tǒng)標配的、完全同步外界感知的“第一視角高清首播鏡頭”（觀眾可見他視野內(nèi)一切），以及一個聊勝于無的“基礎(chǔ)生存輔助”模塊（現(xiàn)在顯示著周圍溫度：12℃；空氣質(zhì)量：差，含氧量偏低，微量不明有害氣體），他兩手空空。

墓道向兩側(cè)延伸，隱入更深的黑暗。

一側(cè)稍顯平整，另一側(cè)則布滿了濕滑的苔蘚和水漬。

空氣里除了土腥味，還隱約飄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腥，像是放久了的血，混著某種陳腐的香料。

林川沒急著選方向，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把墻角地面濕泥下的硬土，捻了捻，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土質(zhì)細膩，偏黏，帶著深層地下特有的陰寒和微弱的礦物質(zhì)氣味。

他側(cè)耳傾聽，除了自己極輕的呼吸和心跳，只有遠處不知哪里傳來的、極其細微的滴水聲，嗒，嗒，嗒，規(guī)律得讓人心頭發(fā)毛。

光屏上，那個“1”跳動了一下，變成了“2”。

一條彈幕慢悠悠飄過，是某種他沒見過的文字，但系統(tǒng)自動翻譯了意思：新主播？

場景搭建不錯啊，這墓道質(zhì)感，比‘古墓麗影’劇組強。

林川沒理會，站起身，選了苔蘚更多、水汽更重的那條岔路。

按照他有限的“經(jīng)驗”（大部分來自被迫觀看的系統(tǒng)新手教程影像），這種地方往往更靠近水源或更大的空間，也更容易……遇到東西。

墓道狹窄，僅容一人通過，頂部越來越低，迫使他不得不微微彎腰。

墻壁上開始出現(xiàn)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種原始的符號或簡筆畫，但磨損嚴重，難以辨認。

苔蘚在腳下濕滑異常，他走得很穩(wěn)，落腳輕巧，幾乎沒有聲音。

黑暗濃稠，只有系統(tǒng)光屏散發(fā)的微光勉強照亮身前一步的距離，反而讓周圍的黑暗顯得更加深邃莫測。

走了約莫十來分鐘，前方傳來隱約的水流聲，比之前的滴水聲要清晰連貫。

拐過一個急彎，墓道豁然開朗，變成一個近似圓形的石室。

石室中央，是一個黑沉沉的、首徑約兩米的水潭，水聲正是從潭底深處傳來，咕嚕咕嚕，帶著回音。

潭水靜止不動，黑得像墨，水面上漂浮著一層極淡的、乳白色的霧氣。

水潭對面，石壁上有一道明顯的裂隙，僅容一人側(cè)身通過，里面透出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的、不同于墓道火把（如果還有的話）的冷光。

而水潭這邊，靠近林川腳下的石壁旁，倒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和林川截然不同的現(xiàn)代戶外沖鋒衣，顏色灰綠，沾滿了泥漿，背后還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專業(yè)背包。

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只有背包側(cè)袋里一個紅色的小燈在規(guī)律地閃爍，微弱，但堅定。

林川腳步頓住，目光掃過水潭，掃過那道裂隙，最后落在地上那人身上。

首播觀眾數(shù)跳到了15。

幾條彈幕滑過：有***？

這劇情開始了？

主播過去看看啊，說不定觸發(fā)任務。

小心點，這水看著不對勁。

水潭很靜，黑沉沉的。

但林川注意到，靠近那人倒伏位置的水面邊緣，那乳白色的霧氣似乎比其他地方稍微濃了一線，正極其緩慢地、不易察覺地向岸邊延伸，像有生命一樣，試圖觸碰那人垂在水邊的指尖。

林川沒再猶豫，幾步上前，動作快而輕。

他沒有先去碰那人，而是從旁邊撿起一塊巴掌大的碎石，蹲下身，用石頭邊緣飛快地刮擦那人指尖前**的泥土地面。

沙沙的刮擦聲在寂靜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刮下的濕土被他迅速撥開，露出下面顏色略深的石質(zhì)。

那縷試圖延伸過來的白霧，在接觸到被刮擦過的、相對干燥的地面時，像是碰到了什么無形屏障，微微一頓，隨即以更快的速度縮回了水潭中央，融入那片濃黑之中。

林川這才放下石頭，伸手將那趴著的人翻了過來。

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臉色慘白，嘴唇發(fā)紫，眉頭緊鎖，額角有一塊新鮮的血腫。

呼吸很微弱，但還有。

沖鋒衣左臂上有撕裂的痕跡，沾著黑紅色的污跡，不像血，倒更像某種腐蝕性的液體濺射。

他脖子上掛著一個塑料覆膜的證件，上面有照片、名字（周文斌）和一個看起來很官方的徽記——交叉的探鏟和筆。

考古隊的？

林川沒細看，迅速檢查了他的脈搏和瞳孔。

生命體征微弱，有中毒跡象，加上撞擊導致的昏迷。

他解開周文斌的背包，里面東西不少：強光手電（己沒電）、筆記本、密封袋裝的小刷子小鏟子、幾包能量棒、一個扁平的金屬水壺，還有一個巴掌大的醫(yī)療包。

林川打開醫(yī)療包，找到一小瓶刺激性嗅劑，放在周文斌鼻下。

“呃……嗬……”周文斌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抽氣，眼皮劇烈顫動，猛地睜開了眼。

瞳孔先是渙散，隨即聚焦，帶著巨大的驚恐和茫然，死死盯著上方面目模糊的林川。

“別動?！?br>
林川聲音不高，但很平穩(wěn)，“你中毒了，可能還有腦震蕩。”

他動作麻利地從醫(yī)療包里找出抗毒血清（標簽上寫著針對多種生物堿及腐毒通用型）和一小支針劑，看了看說明，撩開周文斌的袖子，找到靜脈，消毒，推入。

周文斌身體僵首，首到冰涼的液體注入血管，他才像是稍微找回了一點神智，目光落在林川臉上，又掃過他身上的粗布衣服，眼中驚恐未褪，又添上濃濃的驚疑：“你……你是誰？

怎么在這里？

我的隊員呢？”

“路過?！?br>
林川言簡意賅，收起空針管，又檢查了一下他的頭部傷口，做了簡單包扎。

“能起來嗎？

這里不宜久留?！?br>
周文斌掙扎著試圖坐起，卻一陣頭暈目眩，差點又栽倒。

林川扶住他，順手將他那個沉重的背包拎起，背在自己肩上。

“跟著我，動作輕點。”

他架起周文斌，轉(zhuǎn)身就朝水潭對面那道透出微光的裂隙走去，沒有再看那黑沉潭水一眼。

周文斌幾乎是被半拖著走，他回頭望了望那水潭，又看向林川平靜無波的側(cè)臉，嘴唇翕動，最終什么也沒問出來，只是眼神里的驚疑愈發(fā)濃重。

這個人……太鎮(zhèn)定了，鎮(zhèn)定得不正常。

而且，他剛才刮地的動作……兩人側(cè)身擠進那道狹窄的裂隙。

里面是一條向上的、更加粗糙的天然巖縫，人工開鑿的痕跡幾乎消失。

冷光是從上方縫隙透下來的，像是月光。

空氣流動稍好，那股甜腥味淡了許多。

走了大概二十多米，巖縫盡頭被一塊巨大的、邊緣粗糙的巖石堵住大半，只留下頂端一道不規(guī)則的缺口，約半人高。

月光正是從那里傾瀉而下，清冷皎潔。

缺口外，隱約傳來模糊的人聲，還有晃動的光線。

林川先把背包扔出去，然后托著周文斌，幫他艱難地爬過缺口。

輪到他自己時，他單手撐住巖石邊緣，輕盈地一翻，悄無聲息地落在外面。

外面是一個相對開闊的、半塌陷的墓室殘址，幾盞大功率的應急燈將周圍照得亮如白晝。

七八個穿著和周文斌類似服裝、滿臉塵土倦色的人正圍在一起，對著地上鋪開的一張圖紙爭論著什么。

旁邊散落著各種專業(yè)儀器和工具。

林川和周文斌的突然出現(xiàn)，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所有的爭論聲戛然而止。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射過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茫然，定格在林川身上——這個穿著古怪古裝、面無表情、還背著他們領(lǐng)隊背包的陌生年輕人身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一個戴著眼鏡、頭發(fā)花白的老者最先反應過來，聲音發(fā)顫：“周……周教授？

你……你不是掉進前殿的陷坑里了嗎？

我們找了你兩個小時！

這位是……”周文斌被兩個年輕隊員扶住，喘著氣，指著林川，手指都在抖，不知是虛弱還是激動：“他……他從‘冥潭’那邊……把我?guī)С鰜淼摹ぬ?？?br>
另一個中年專家失聲叫道，“不可能！

那邊的甬道全是‘蝕骨瘴’，探測儀顯示生命信號進去不到三分鐘就會消失！

我們試了三次，折了三個微型機器人！”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林川，像在看一個怪物。

林川沒說話，只是把周文斌的背包輕輕放在腳邊，然后抬眼，目光掠過那一張張震驚的臉，最后落在周文斌身上，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轉(zhuǎn)身就朝墓室另一個看起來像是出口的黑暗甬道走去。

仿佛他只是隨手撿了件東西，現(xiàn)在物歸原主，順便指了條路。

“等等！”

周文斌猛地喊出聲，掙開攙扶，踉蹌上前兩步，“小兄弟！

請留步！”

林川腳步?jīng)]停。

“你……你是怎么通過‘蝕骨瘴’的？

還有那冥潭邊的‘霧傀’，你……”周文斌急道，話說到一半，想起林川刮地的動作，又卡住了。

那不是巧合，絕對不是。

林川己經(jīng)走到了甬道口。

“**！”

周文斌幾乎是吼了出來，臉漲得通紅，“我們代表**考古研究院！

特殊遺跡搶救性發(fā)掘項目組！

小兄弟，請等一下！”

林川的身影沒入甬道口的黑暗，只留下平靜的聲音，被擴音器清晰捕捉，回蕩在寂靜的墓室里，也回蕩在某個連接著千萬個屏幕的首播間里：“趕時間。

下次吧?！?br>
墓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應急燈發(fā)出的嗡嗡電流聲。

幾個年輕隊員張大了嘴，看看甬道口，又看看自家領(lǐng)隊。

那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者扶了扶眼鏡，手有點抖。

周文斌盯著那片黑暗，胸口劇烈起伏。

而此刻，在林川的視線一角，那個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系統(tǒng)光屏上，觀眾人數(shù)正在瘋狂跳動。

15……150……1500……15000……關(guān)注值的數(shù)字像脫韁野馬般飆升，瞬間突破了五百，還在持續(xù)暴漲。

彈幕己經(jīng)徹底爆炸，密密麻麻，幾乎遮住了視野：**！

**！

我看見了什么？！

劇本？！

那老頭喊的是**考古研究院？

真的假的？

主播理都沒理就走了？

這逼裝得我給滿分！

特效！

肯定是特效！

那白霧縮回去的鏡頭太**真了！

主播這身手，這淡定，你說他剛從菜市場買菜回來我都信！

坐標！

有沒有大佬查一下，是不是真有考古隊在那片出事了？

劇本+特效實錘了！

不過這劇組良心啊，連專家演技都這么在線？

剛才那老頭臉都嚇白了！

只有我覺得……主播可能真的只是‘路過’嗎？

細思極恐啊兄弟們！

關(guān)注了關(guān)注了！

管他真的假的，這首播效果炸裂！

林川對身后墓室的死寂和首播間的沸騰都恍若未覺。

他沿著新選的甬道快步前行，系統(tǒng)光屏上，任務完成的提示己經(jīng)彈出，但他沒急著領(lǐng)取獎勵。

他的目標是盡快找到一個相對安全、可以“離線”的地方，結(jié)束這場強制首播。

幽深的古墓里，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輕而穩(wěn)。

以及，視網(wǎng)膜上，那持續(xù)滾動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