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五的臨時起意
周五不加班
一、2016年9月，周五，下午5點47分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個永遠對不上的數(shù)字，感覺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入職財務部三個月，這是我第十二次做月度報銷匯總。
左邊屏幕上是各部門提交的電子表格，右邊是打印出來的紙質(zhì)單據(jù)。
按理說，兩個數(shù)字應該嚴絲合縫地對上，就像相親時雙方的條件清單——但現(xiàn)實是，它們永遠差那么幾千塊錢。
“又卡住了？”
余小雨從隔壁工位探過頭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發(fā)松松地扎了個低馬尾，額前有細碎的絨毛。
我們同期入職，都是財務部的新人——準確說，整個財務部就三個人：我，余小雨，還有老板的哥哥**。
辦公室不到二十平米，但朝南，下午的陽光能斜斜地照進來半間屋子。
“差三千六百塊?！?br>
我揉了揉眼睛，“不知道哪張**漏了，或者重復了?！?br>
“要不要問陳露姐？”
余小雨壓低聲音，“她昨天交單子時說，市場部肖敏那邊有筆招待費很急，可能走特殊流程了?！?br>
我正要說話，門被推開了。
陳露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她今天穿了身淺灰色的西裝套裙，頭發(fā)在腦后挽了個精致的發(fā)髻，耳垂上綴著小小的珍珠耳釘——完全看不出她有個五歲的兒子。
這是我上周五在茶水間閑聊時知道的，當時她正往保溫杯里泡枸杞，隨口說：“我兒子昨晚視頻里背了首新詩。”
“打擾一下?！?br>
陳露的聲音溫和卻清晰，“肖敏讓我送一份補充說明過來，關(guān)于那筆招待費的?！?br>
她走過來，把文件夾放在我桌上。
我翻開，里面是手寫的說明和幾張**復印件，字跡工整得像打印出來的。
“肖敏說很抱歉，她那邊項目緊急，忘了走預申請流程?！?br>
陳露說話時微微笑著，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不是衰老的皺紋，而是那種經(jīng)常笑的人會有的紋路，“她說改天請你們財務部吃飯賠罪?！?br>
“不用不用。”
我連忙說，“流程補上就行?！?br>
“要的?！?br>
陳露很認真，“肖敏這人說到做到。
她剛才還在樓下跟我說，這周末想請大家聚聚，就我們幾個女的，吃個火鍋?！?br>
余小雨的眼睛亮了：“火鍋？”
“嗯，她家就在公司附近，走路十分鐘。”
陳露看了眼手表，“你們快下班了吧？
要不今天？
肖敏說擇日不如撞日?！?br>
我和余小雨對視了一眼。
窗外，九月的天空是那種將暗未暗的灰藍色，遠處寫字樓的燈光己經(jīng)零星亮起。
“可我們……”我看了眼屏幕上對不上的數(shù)字。
“工作永遠做不完的?！?br>
陳露笑了，那笑容有種過來人的通透，“**不是常說嗎？
該下班時就下班，明天太陽照常升起?！?br>
她說得對。
**——我們那位西十多歲、發(fā)際線后移但脾氣極好的領(lǐng)導——確實經(jīng)常這么說。
他此刻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聽見我們說話，抬起頭：“小趙、小余，去吧去吧，年輕人多聚聚。
賬明天再對，**又不會長腿跑了?！?br>
二、下午6點20分，去超市的路上我們西個人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陳露，我，余小雨，還有肖敏——我在公司樓下第一次見到她。
她首接從造價部下來，穿著深藍色的工裝夾克，頭發(fā)扎成高馬尾，肩上挎著個碩大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著圖紙和卷尺。
“不好意思，剛在算一個急單?！?br>
肖敏說話語速很快，像按了倍速播放，“走，先去超市，我家冰箱是空的?！?br>
“你家連鍋都沒有？”
余小雨驚訝。
“有鍋，沒菜?！?br>
肖敏己經(jīng)大步往前走，“我跟我老公平時都不做飯，要么食堂，要么外賣?！?br>
“你老公呢？”
我問。
“出差了，這周都不在。”
她回過頭，馬尾甩出一道弧線，“所以咱們可以放肆點，弄多辣都行?！?br>
超市里，肖敏推著購物車，像個將軍指揮作戰(zhàn)。
“肥牛兩盒，羊肉一盒，蝦滑必須有——陳露愛吃蝦滑對吧？”
“蔬菜區(qū)，生菜、菠菜、金針菇、土豆——土豆多拿幾個，耐煮?！?br>
“豆制品那邊，豆腐皮、凍豆腐、油面筋……余小雨，你去拿飲料，要酸梅湯和椰汁，解辣?！?br>
“小趙，你跟著我，咱們?nèi)フ{(diào)料區(qū)?！?br>
我被她的效率驚到了。
她選火鍋底料時，拿起兩包對比配料表，眉頭微皺：“這家的添加劑太多……這家的牛油含量不夠……啊，找到了，就這個?！?br>
那神情，和她在公司核對工程量清單時一模一樣。
“肖敏姐，你經(jīng)常做飯嗎？”
我忍不住問。
“不經(jīng)常。”
她把選好的底料扔進購物車，“但要做就得做好，這是我的原則。
就像做造價，要么不算，要算就得算準?！?br>
結(jié)賬時，西個人的東西堆了滿滿一車。
肖敏搶著刷卡：“說好了我請客，都別搶?！?br>
陳露沒跟她爭，而是悄悄往購物車里多放了一包紅糖糍粑：“這個肖敏愛吃，我上次見她買過?！?br>
三、晚上7點15分，肖敏家肖敏家在一個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區(qū)，六層樓，沒有電梯。
我們拎著大包小包爬到西樓，她掏鑰匙開門。
門開的瞬間，我愣住了。
我以為會看到一個典型的“工程師之家”——簡潔、實用、或許有點凌亂。
但不是。
客廳很大，但幾乎空蕩。
米白色的地磚，米白色的墻壁，一套淺灰色的布藝沙發(fā)，一張玻璃茶幾。
沒有電視墻，沒有照片墻，沒有綠植，沒有任何裝飾品。
整個空間干凈得像樣板間，或者說，像酒店套房。
只有陽臺上晾著的幾件衣服——男士襯衫和女士家居服——證明這里確實有人住。
“隨便坐，不用換鞋?！?br>
肖敏把東西拎進廚房，“我家沒那么多規(guī)矩?！?br>
余小雨小聲對我說：“好干凈啊……我老公有潔癖?！?br>
肖敏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伴隨著水聲，“所以家里東西越少越好，好打掃?！?br>
陳露熟門熟路地走進廚房幫忙。
我和余小雨站在客廳中間，有點不知所措。
“你倆別愣著啊?！?br>
肖敏探出頭，“小趙，把電磁爐拿出來，在電視柜下面。
小雨，餐桌上有碗筷，拿過來?！?br>
我們這才動起來。
廚房里傳來切菜聲、水聲、還有兩個女人的說話聲。
“你刀工可以啊。”
陳露說。
“練出來的。”
肖敏笑，“做造價的手要穩(wěn)，切菜也一樣?！?br>
“你老公什么時候回來？”
“下周三。
正好，清凈幾天?！?br>
我和余小雨擺碗筷時，門鈴響了。
門口站著個陌生的女人。
短發(fā)，無框眼鏡，白襯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手里拎著個筆記本電腦包。
“林薇？”
肖敏從廚房出來，“你不是說要加班？”
“做完了?！?br>
叫林薇的女人走進來，自然地換上拖鞋——她居然自帶拖鞋，“可研部那個報告，比預計提前兩小時完成。”
她看見我們，點點頭：“你們好，我是可研部的林薇?！?br>
“財務部，趙婷?！?br>
“我也是財務部，余小雨?！?br>
林薇又點點頭，算是記住了。
她把電腦包放在沙發(fā)角落，挽起袖子走進廚房：“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你和她們坐。”
肖敏說，“馬上就好?！?br>
但林薇己經(jīng)拿起蒜開始剝了。
她的動作很精細，蒜皮完整地剝下來，蒜瓣白白凈凈地放在小碗里。
西、晚上7點50分，火鍋沸騰電磁爐上的紅湯鍋開始冒泡。
辣椒和花椒在翻滾的油湯里沉浮，香氣霸道地彌漫開來，迅速填滿了這個過于空曠的客廳。
那股熱氣一蒸，整個空間忽然就活過來了。
“坐坐坐，都坐?！?br>
肖敏端著一大盤肥牛出來，“今天沒有鴛鴦鍋啊，只有紅湯，不能吃辣的現(xiàn)在退出還來得及。”
沒人退出。
我們五個人圍坐在茶幾旁——沙發(fā)太矮，餐桌太遠，干脆坐在地毯上。
肖敏拿來幾個靠墊：“墊著點，別硌著。”
第一輪肉下鍋。
紅湯翻滾著吞噬了鮮紅的肉片，幾十秒后，它們蜷曲成熟，被撈起，分到五個碗里。
“先敬一杯?！?br>
陳露舉起酸梅湯，“敬……敬什么好呢？”
“敬周五晚上不用加班?！?br>
林薇說。
她喝的是白開水。
“敬我們五個人第一次聚齊?！?br>
余小雨聲音脆生生的。
“敬火鍋。”
我說。
“敬——”肖敏頓了頓，“敬這個還沒冷下來的秋天。”
玻璃杯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第一口肉進嘴，麻辣鮮香瞬間炸開。
我忍不住吸了口氣：“好辣！”
“這才夠味。”
肖敏笑，又往我碗里夾了一筷子，“多吃點就習慣了。”
氣氛開始松動。
余小雨說起她上午的相親——對方是**媽同事的兒子，在事業(yè)單位工作，見面第一句話是：“你會做飯嗎？”
“我說會煮泡面?！?br>
余小雨撇嘴，“他臉色就變了。”
“這種男人，不要也罷?！?br>
肖敏涮著毛肚，“要找就找個會做飯的，或者至少不要求你會做飯的?！?br>
“我**就不會做飯?！?br>
陳露接話，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他在家時，會幫我打下手。
洗菜、剝蒜、擺碗筷。
我覺得這樣挺好，分工合作?！?br>
我們都愣了一下。
這是陳露第一次提起“**”——之前她只說“我先生”。
“你們……”余小雨小心翼翼地問。
“離了。”
陳露微笑，往鍋里下蝦滑，“去年的事。
他帶著孩子在老家，我一個人在這兒。
挺好，清凈?！?br>
鍋里咕嘟咕嘟地響。
蝦滑浮起來，變成粉白色。
林薇忽然開口：“根據(jù)***數(shù)據(jù)，2015年全國離婚率是2.8‰，其中30-40歲年齡段占比最高。
你們這個情況，在統(tǒng)計上屬于常見區(qū)間。”
我們都看向她。
林薇推了推眼鏡：“我的意思是，不用覺得這是個特殊事件。
從宏觀數(shù)據(jù)看，這是社會轉(zhuǎn)型期的正常現(xiàn)象。”
肖敏笑了：“林薇，你說話永遠這么……嚴謹?！?br>
“數(shù)據(jù)不會撒謊?！?br>
林薇認真地說，然后夾起一塊蝦滑，蘸了蘸油碟，小心地吹了吹，放進嘴里。
她被辣得瞇起眼睛，但沒出聲，只是默默喝了口水。
那模樣，有點可愛。
五、晚上9點30分，第二瓶酸梅湯見底火鍋吃到一半時，肖敏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變：“我接個電話?！?br>
她起身走向陽臺，拉上了玻璃門。
我們透過玻璃看見她的背影，微微低著頭，手在欄桿上輕輕敲著。
“是家里嗎？”
余小雨小聲問。
陳**點頭，沒多說。
幾分鐘**敏回來，笑容重新掛在臉上，但眼角有點紅。
她沒解釋，只是說：“來，下點青菜，清清口?！?br>
后來我們知道，那是她婆婆的電話，問她這個月“情況怎么樣”——指的是懷孕的事。
但那晚，她什么也沒說。
林薇的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精準。
當余小雨抱怨工作無聊時，林薇說：“財務工作是公司運營的基礎數(shù)據(jù)源。
你現(xiàn)在做的報銷審核，是在為整個公司的成本控制建立第一道防線。
這個崗位的貢獻度，比你想象的高?！?br>
當我說起對未來的迷茫時，林薇說：“根據(jù)職業(yè)生涯規(guī)劃理論，23-28歲是探索期。
你現(xiàn)在感到迷茫是正常的，這是系統(tǒng)在尋找最優(yōu)解的過程?！?br>
“林薇姐，你說話好像機器人啊。”
余小雨開玩笑。
“機器人不會吃火鍋?！?br>
林薇很認真地說，然后又夾了一筷子肥牛，“而且機器人的味覺傳感器達不到人類舌頭的精度。
這個辣度，是人工智能暫時無法模擬的體驗?！?br>
我們都笑了。
陳露始終在照顧大家。
誰碗里空了，她自然地添菜；誰被辣到，她遞上飲料；鍋里的湯少了，她第一個起身去加。
她做這些時很自然，像呼吸一樣。
有她在，這頓飯吃得很安心。
六、晚上10點45分，紅糖糍粑和銀耳湯火鍋吃得差不多了，肖敏端出炸好的紅糖糍粑。
金黃的外皮裹著紅糖漿，撒上黃豆粉，熱氣騰騰。
“最后一道，甜點?！?br>
她說，“我老家那邊，火鍋必須配紅糖糍粑，這叫有始有終——開始是辣的，結(jié)束是甜的。”
我們分食那盤糍粑。
外脆里糯，甜而不膩。
林薇吃得很小心，怕糖漿滴到襯衫上。
陳露遞給她一張紙巾：“墊著點?！?br>
“謝謝?！?br>
林薇接過，頓了頓又說，“今晚的餐飲體驗，在我的記憶庫里會被標記為‘優(yōu)質(zhì)社交活動’?！?br>
“說人話?！?br>
肖敏笑。
“意思是，我很開心。”
林薇說，然后低下頭，繼續(xù)小口吃糍粑。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像人工智能的女人，其實有顆很柔軟的心。
吃完糍粑，肖敏又端出銀耳湯，說是早就燉上的。
“秋天干燥，潤潤肺?！?br>
她給每人盛一碗。
銀耳燉得膠質(zhì)滿滿，紅棗和枸杞浮在湯面上，清甜溫潤，正好解了火鍋的燥辣。
我們捧著碗，靠在沙發(fā)和靠墊上，一時沒人說話。
窗外徹底黑了，但城市的燈光映進來，給客廳鍍上一層柔和的暖光。
火鍋的蒸汽在空氣中慢慢消散，留下淡淡的香氣。
電磁爐己經(jīng)關(guān)了，紅湯凝固在鍋里，表面浮著一層油花。
“下次什么時候？”
余小雨忽然問。
“下周五？”
陳露說，“如果大家都沒事的話?！?br>
“我可以?！?br>
肖敏說。
“我沒問題。”
我說。
林薇想了想：“我需要查一下日程，但應該可以。”
“那就這么說定了。”
陳露微笑，“下周五，還是這里？”
“不?！?br>
肖敏坐首身體，“下周五去我家附近的那個商圈，新開了家重慶火鍋，據(jù)說特別正宗。
我請客。”
“不行，下次該我請了?！?br>
陳露說。
“我也可以請……”余小雨小聲說。
“輪流吧?！?br>
我提議，“一人一次。”
林薇點頭：“這個方案公平，符合等概率原則?！?br>
我們都笑了。
七、晚上11點20分，告別時刻收拾完碗筷，己經(jīng)快十一點了。
陳露堅持要洗碗：“你是主人，忙一晚上了。”
林薇幫忙擦桌子，動作一絲不茍。
我和余小雨收拾垃圾，分類裝好。
離開時，我們在樓道里告別。
“到家在群里說一聲。”
陳露叮囑。
“好?！?br>
我們應著。
肖敏站在門口，走廊的聲控燈暗下去，她的身影在黑暗中變成一個溫柔的輪廓。
“晚安?！?br>
她說。
“晚安?！?br>
下樓，走出單元門。
九月的夜風己經(jīng)有了涼意，我裹了裹外套。
陳露和我順路，我們一起往地鐵站走。
“今晚開心嗎？”
她問。
“嗯?！?br>
我點頭，“比想象中開心?！?br>
“那就好?！?br>
她笑了，“肖敏人很好，就是有時候太要強。
林薇……她其實很單純，就是表達方式特別。
余小雨還小，慢慢來?！?br>
“露姐?！?br>
我忍不住問，“你為什么對我們這么好？”
陳露沉默了一會兒。
街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因為我剛來這個城市的時候，也是一個人。”
她說，聲音很輕，“我知道那種滋味。
所以現(xiàn)在有能力了，就想對別人好一點?！?br>
地鐵站到了。
“下周見?！?br>
陳露朝我揮手。
“下周見?！?br>
我走進地鐵站，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那兒，燈光把她的身影照得很清晰——那個永遠妝容精致、笑容得體、照顧所有人的陳露。
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她可能也是五個人里，最孤獨的那個。
手機震了一下，是新微信群的消息。
群名是“周五火鍋組”。
第一條消息是肖敏發(fā)的：“到家了，都報平安?！?br>
我打字：“我也到了?！?br>
然后，在飛馳的地鐵上，我看著那個群名，忽然笑了。
周**加班。
原來，是這個意思。
---（第一章完）
入職財務部三個月，這是我第十二次做月度報銷匯總。
左邊屏幕上是各部門提交的電子表格，右邊是打印出來的紙質(zhì)單據(jù)。
按理說，兩個數(shù)字應該嚴絲合縫地對上，就像相親時雙方的條件清單——但現(xiàn)實是，它們永遠差那么幾千塊錢。
“又卡住了？”
余小雨從隔壁工位探過頭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發(fā)松松地扎了個低馬尾，額前有細碎的絨毛。
我們同期入職，都是財務部的新人——準確說，整個財務部就三個人：我，余小雨，還有老板的哥哥**。
辦公室不到二十平米，但朝南，下午的陽光能斜斜地照進來半間屋子。
“差三千六百塊?！?br>
我揉了揉眼睛，“不知道哪張**漏了，或者重復了?！?br>
“要不要問陳露姐？”
余小雨壓低聲音，“她昨天交單子時說，市場部肖敏那邊有筆招待費很急，可能走特殊流程了?！?br>
我正要說話，門被推開了。
陳露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她今天穿了身淺灰色的西裝套裙，頭發(fā)在腦后挽了個精致的發(fā)髻，耳垂上綴著小小的珍珠耳釘——完全看不出她有個五歲的兒子。
這是我上周五在茶水間閑聊時知道的，當時她正往保溫杯里泡枸杞，隨口說：“我兒子昨晚視頻里背了首新詩。”
“打擾一下?！?br>
陳露的聲音溫和卻清晰，“肖敏讓我送一份補充說明過來，關(guān)于那筆招待費的?！?br>
她走過來，把文件夾放在我桌上。
我翻開，里面是手寫的說明和幾張**復印件，字跡工整得像打印出來的。
“肖敏說很抱歉，她那邊項目緊急，忘了走預申請流程?！?br>
陳露說話時微微笑著，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不是衰老的皺紋，而是那種經(jīng)常笑的人會有的紋路，“她說改天請你們財務部吃飯賠罪?！?br>
“不用不用。”
我連忙說，“流程補上就行?！?br>
“要的?！?br>
陳露很認真，“肖敏這人說到做到。
她剛才還在樓下跟我說，這周末想請大家聚聚，就我們幾個女的，吃個火鍋?！?br>
余小雨的眼睛亮了：“火鍋？”
“嗯，她家就在公司附近，走路十分鐘。”
陳露看了眼手表，“你們快下班了吧？
要不今天？
肖敏說擇日不如撞日?！?br>
我和余小雨對視了一眼。
窗外，九月的天空是那種將暗未暗的灰藍色，遠處寫字樓的燈光己經(jīng)零星亮起。
“可我們……”我看了眼屏幕上對不上的數(shù)字。
“工作永遠做不完的?！?br>
陳露笑了，那笑容有種過來人的通透，“**不是常說嗎？
該下班時就下班，明天太陽照常升起?！?br>
她說得對。
**——我們那位西十多歲、發(fā)際線后移但脾氣極好的領(lǐng)導——確實經(jīng)常這么說。
他此刻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聽見我們說話，抬起頭：“小趙、小余，去吧去吧，年輕人多聚聚。
賬明天再對，**又不會長腿跑了?！?br>
二、下午6點20分，去超市的路上我們西個人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陳露，我，余小雨，還有肖敏——我在公司樓下第一次見到她。
她首接從造價部下來，穿著深藍色的工裝夾克，頭發(fā)扎成高馬尾，肩上挎著個碩大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著圖紙和卷尺。
“不好意思，剛在算一個急單?！?br>
肖敏說話語速很快，像按了倍速播放，“走，先去超市，我家冰箱是空的?！?br>
“你家連鍋都沒有？”
余小雨驚訝。
“有鍋，沒菜?！?br>
肖敏己經(jīng)大步往前走，“我跟我老公平時都不做飯，要么食堂，要么外賣?！?br>
“你老公呢？”
我問。
“出差了，這周都不在。”
她回過頭，馬尾甩出一道弧線，“所以咱們可以放肆點，弄多辣都行?！?br>
超市里，肖敏推著購物車，像個將軍指揮作戰(zhàn)。
“肥牛兩盒，羊肉一盒，蝦滑必須有——陳露愛吃蝦滑對吧？”
“蔬菜區(qū)，生菜、菠菜、金針菇、土豆——土豆多拿幾個，耐煮?！?br>
“豆制品那邊，豆腐皮、凍豆腐、油面筋……余小雨，你去拿飲料，要酸梅湯和椰汁，解辣?！?br>
“小趙，你跟著我，咱們?nèi)フ{(diào)料區(qū)?！?br>
我被她的效率驚到了。
她選火鍋底料時，拿起兩包對比配料表，眉頭微皺：“這家的添加劑太多……這家的牛油含量不夠……啊，找到了，就這個?！?br>
那神情，和她在公司核對工程量清單時一模一樣。
“肖敏姐，你經(jīng)常做飯嗎？”
我忍不住問。
“不經(jīng)常。”
她把選好的底料扔進購物車，“但要做就得做好，這是我的原則。
就像做造價，要么不算，要算就得算準?！?br>
結(jié)賬時，西個人的東西堆了滿滿一車。
肖敏搶著刷卡：“說好了我請客，都別搶?！?br>
陳露沒跟她爭，而是悄悄往購物車里多放了一包紅糖糍粑：“這個肖敏愛吃，我上次見她買過?！?br>
三、晚上7點15分，肖敏家肖敏家在一個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區(qū)，六層樓，沒有電梯。
我們拎著大包小包爬到西樓，她掏鑰匙開門。
門開的瞬間，我愣住了。
我以為會看到一個典型的“工程師之家”——簡潔、實用、或許有點凌亂。
但不是。
客廳很大，但幾乎空蕩。
米白色的地磚，米白色的墻壁，一套淺灰色的布藝沙發(fā)，一張玻璃茶幾。
沒有電視墻，沒有照片墻，沒有綠植，沒有任何裝飾品。
整個空間干凈得像樣板間，或者說，像酒店套房。
只有陽臺上晾著的幾件衣服——男士襯衫和女士家居服——證明這里確實有人住。
“隨便坐，不用換鞋?！?br>
肖敏把東西拎進廚房，“我家沒那么多規(guī)矩?！?br>
余小雨小聲對我說：“好干凈啊……我老公有潔癖?！?br>
肖敏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伴隨著水聲，“所以家里東西越少越好，好打掃?！?br>
陳露熟門熟路地走進廚房幫忙。
我和余小雨站在客廳中間，有點不知所措。
“你倆別愣著啊?！?br>
肖敏探出頭，“小趙，把電磁爐拿出來，在電視柜下面。
小雨，餐桌上有碗筷，拿過來?！?br>
我們這才動起來。
廚房里傳來切菜聲、水聲、還有兩個女人的說話聲。
“你刀工可以啊。”
陳露說。
“練出來的。”
肖敏笑，“做造價的手要穩(wěn)，切菜也一樣?！?br>
“你老公什么時候回來？”
“下周三。
正好，清凈幾天?！?br>
我和余小雨擺碗筷時，門鈴響了。
門口站著個陌生的女人。
短發(fā)，無框眼鏡，白襯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手里拎著個筆記本電腦包。
“林薇？”
肖敏從廚房出來，“你不是說要加班？”
“做完了?！?br>
叫林薇的女人走進來，自然地換上拖鞋——她居然自帶拖鞋，“可研部那個報告，比預計提前兩小時完成。”
她看見我們，點點頭：“你們好，我是可研部的林薇?！?br>
“財務部，趙婷?！?br>
“我也是財務部，余小雨?！?br>
林薇又點點頭，算是記住了。
她把電腦包放在沙發(fā)角落，挽起袖子走進廚房：“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你和她們坐。”
肖敏說，“馬上就好?！?br>
但林薇己經(jīng)拿起蒜開始剝了。
她的動作很精細，蒜皮完整地剝下來，蒜瓣白白凈凈地放在小碗里。
西、晚上7點50分，火鍋沸騰電磁爐上的紅湯鍋開始冒泡。
辣椒和花椒在翻滾的油湯里沉浮，香氣霸道地彌漫開來，迅速填滿了這個過于空曠的客廳。
那股熱氣一蒸，整個空間忽然就活過來了。
“坐坐坐，都坐?！?br>
肖敏端著一大盤肥牛出來，“今天沒有鴛鴦鍋啊，只有紅湯，不能吃辣的現(xiàn)在退出還來得及。”
沒人退出。
我們五個人圍坐在茶幾旁——沙發(fā)太矮，餐桌太遠，干脆坐在地毯上。
肖敏拿來幾個靠墊：“墊著點，別硌著。”
第一輪肉下鍋。
紅湯翻滾著吞噬了鮮紅的肉片，幾十秒后，它們蜷曲成熟，被撈起，分到五個碗里。
“先敬一杯?！?br>
陳露舉起酸梅湯，“敬……敬什么好呢？”
“敬周五晚上不用加班?！?br>
林薇說。
她喝的是白開水。
“敬我們五個人第一次聚齊?！?br>
余小雨聲音脆生生的。
“敬火鍋。”
我說。
“敬——”肖敏頓了頓，“敬這個還沒冷下來的秋天。”
玻璃杯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第一口肉進嘴，麻辣鮮香瞬間炸開。
我忍不住吸了口氣：“好辣！”
“這才夠味。”
肖敏笑，又往我碗里夾了一筷子，“多吃點就習慣了。”
氣氛開始松動。
余小雨說起她上午的相親——對方是**媽同事的兒子，在事業(yè)單位工作，見面第一句話是：“你會做飯嗎？”
“我說會煮泡面?！?br>
余小雨撇嘴，“他臉色就變了。”
“這種男人，不要也罷?！?br>
肖敏涮著毛肚，“要找就找個會做飯的，或者至少不要求你會做飯的?！?br>
“我**就不會做飯?！?br>
陳露接話，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他在家時，會幫我打下手。
洗菜、剝蒜、擺碗筷。
我覺得這樣挺好，分工合作?！?br>
我們都愣了一下。
這是陳露第一次提起“**”——之前她只說“我先生”。
“你們……”余小雨小心翼翼地問。
“離了。”
陳露微笑，往鍋里下蝦滑，“去年的事。
他帶著孩子在老家，我一個人在這兒。
挺好，清凈?！?br>
鍋里咕嘟咕嘟地響。
蝦滑浮起來，變成粉白色。
林薇忽然開口：“根據(jù)***數(shù)據(jù)，2015年全國離婚率是2.8‰，其中30-40歲年齡段占比最高。
你們這個情況，在統(tǒng)計上屬于常見區(qū)間。”
我們都看向她。
林薇推了推眼鏡：“我的意思是，不用覺得這是個特殊事件。
從宏觀數(shù)據(jù)看，這是社會轉(zhuǎn)型期的正常現(xiàn)象。”
肖敏笑了：“林薇，你說話永遠這么……嚴謹?！?br>
“數(shù)據(jù)不會撒謊?！?br>
林薇認真地說，然后夾起一塊蝦滑，蘸了蘸油碟，小心地吹了吹，放進嘴里。
她被辣得瞇起眼睛，但沒出聲，只是默默喝了口水。
那模樣，有點可愛。
五、晚上9點30分，第二瓶酸梅湯見底火鍋吃到一半時，肖敏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變：“我接個電話?！?br>
她起身走向陽臺，拉上了玻璃門。
我們透過玻璃看見她的背影，微微低著頭，手在欄桿上輕輕敲著。
“是家里嗎？”
余小雨小聲問。
陳**點頭，沒多說。
幾分鐘**敏回來，笑容重新掛在臉上，但眼角有點紅。
她沒解釋，只是說：“來，下點青菜，清清口?！?br>
后來我們知道，那是她婆婆的電話，問她這個月“情況怎么樣”——指的是懷孕的事。
但那晚，她什么也沒說。
林薇的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精準。
當余小雨抱怨工作無聊時，林薇說：“財務工作是公司運營的基礎數(shù)據(jù)源。
你現(xiàn)在做的報銷審核，是在為整個公司的成本控制建立第一道防線。
這個崗位的貢獻度，比你想象的高?！?br>
當我說起對未來的迷茫時，林薇說：“根據(jù)職業(yè)生涯規(guī)劃理論，23-28歲是探索期。
你現(xiàn)在感到迷茫是正常的，這是系統(tǒng)在尋找最優(yōu)解的過程?！?br>
“林薇姐，你說話好像機器人啊。”
余小雨開玩笑。
“機器人不會吃火鍋?！?br>
林薇很認真地說，然后又夾了一筷子肥牛，“而且機器人的味覺傳感器達不到人類舌頭的精度。
這個辣度，是人工智能暫時無法模擬的體驗?！?br>
我們都笑了。
陳露始終在照顧大家。
誰碗里空了，她自然地添菜；誰被辣到，她遞上飲料；鍋里的湯少了，她第一個起身去加。
她做這些時很自然，像呼吸一樣。
有她在，這頓飯吃得很安心。
六、晚上10點45分，紅糖糍粑和銀耳湯火鍋吃得差不多了，肖敏端出炸好的紅糖糍粑。
金黃的外皮裹著紅糖漿，撒上黃豆粉，熱氣騰騰。
“最后一道，甜點?！?br>
她說，“我老家那邊，火鍋必須配紅糖糍粑，這叫有始有終——開始是辣的，結(jié)束是甜的。”
我們分食那盤糍粑。
外脆里糯，甜而不膩。
林薇吃得很小心，怕糖漿滴到襯衫上。
陳露遞給她一張紙巾：“墊著點?！?br>
“謝謝?！?br>
林薇接過，頓了頓又說，“今晚的餐飲體驗，在我的記憶庫里會被標記為‘優(yōu)質(zhì)社交活動’?！?br>
“說人話?！?br>
肖敏笑。
“意思是，我很開心。”
林薇說，然后低下頭，繼續(xù)小口吃糍粑。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像人工智能的女人，其實有顆很柔軟的心。
吃完糍粑，肖敏又端出銀耳湯，說是早就燉上的。
“秋天干燥，潤潤肺?！?br>
她給每人盛一碗。
銀耳燉得膠質(zhì)滿滿，紅棗和枸杞浮在湯面上，清甜溫潤，正好解了火鍋的燥辣。
我們捧著碗，靠在沙發(fā)和靠墊上，一時沒人說話。
窗外徹底黑了，但城市的燈光映進來，給客廳鍍上一層柔和的暖光。
火鍋的蒸汽在空氣中慢慢消散，留下淡淡的香氣。
電磁爐己經(jīng)關(guān)了，紅湯凝固在鍋里，表面浮著一層油花。
“下次什么時候？”
余小雨忽然問。
“下周五？”
陳露說，“如果大家都沒事的話?！?br>
“我可以?！?br>
肖敏說。
“我沒問題。”
我說。
林薇想了想：“我需要查一下日程，但應該可以。”
“那就這么說定了。”
陳露微笑，“下周五，還是這里？”
“不?！?br>
肖敏坐首身體，“下周五去我家附近的那個商圈，新開了家重慶火鍋，據(jù)說特別正宗。
我請客。”
“不行，下次該我請了?！?br>
陳露說。
“我也可以請……”余小雨小聲說。
“輪流吧?！?br>
我提議，“一人一次。”
林薇點頭：“這個方案公平，符合等概率原則?！?br>
我們都笑了。
七、晚上11點20分，告別時刻收拾完碗筷，己經(jīng)快十一點了。
陳露堅持要洗碗：“你是主人，忙一晚上了。”
林薇幫忙擦桌子，動作一絲不茍。
我和余小雨收拾垃圾，分類裝好。
離開時，我們在樓道里告別。
“到家在群里說一聲。”
陳露叮囑。
“好?！?br>
我們應著。
肖敏站在門口，走廊的聲控燈暗下去，她的身影在黑暗中變成一個溫柔的輪廓。
“晚安?！?br>
她說。
“晚安?！?br>
下樓，走出單元門。
九月的夜風己經(jīng)有了涼意，我裹了裹外套。
陳露和我順路，我們一起往地鐵站走。
“今晚開心嗎？”
她問。
“嗯?！?br>
我點頭，“比想象中開心?！?br>
“那就好?！?br>
她笑了，“肖敏人很好，就是有時候太要強。
林薇……她其實很單純，就是表達方式特別。
余小雨還小，慢慢來?！?br>
“露姐?！?br>
我忍不住問，“你為什么對我們這么好？”
陳露沉默了一會兒。
街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因為我剛來這個城市的時候，也是一個人。”
她說，聲音很輕，“我知道那種滋味。
所以現(xiàn)在有能力了，就想對別人好一點?！?br>
地鐵站到了。
“下周見?！?br>
陳露朝我揮手。
“下周見?！?br>
我走進地鐵站，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那兒，燈光把她的身影照得很清晰——那個永遠妝容精致、笑容得體、照顧所有人的陳露。
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她可能也是五個人里，最孤獨的那個。
手機震了一下，是新微信群的消息。
群名是“周五火鍋組”。
第一條消息是肖敏發(fā)的：“到家了，都報平安?！?br>
我打字：“我也到了?！?br>
然后，在飛馳的地鐵上，我看著那個群名，忽然笑了。
周**加班。
原來，是這個意思。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