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色殘陽
驚雪落舊恨生
冰冷蝕骨。
刺骨的冰冷從青石板的縫隙里鉆上來，透過單薄的囚衣，啃咬著沈驚雪的膝蓋。
她跪在刑場中央，粗糲的木枷壓得脖頸生疼，散亂的長發(fā)黏在布滿血污的臉上。
臘月的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過刑場，卷起地上骯臟的雪沫，打在周圍密密麻麻看熱鬧的百姓身上。
“午時三刻己到——”監(jiān)斬官拖長了聲音，那聲音尖銳得像是要劃破陰沉的天。
沈驚雪艱難地抬起頭。
刑場高臺上，坐著三個人。
正中是監(jiān)斬官，那張臉她記得，是三皇子蕭玄明的心腹，此刻正捧著斬令，神情漠然。
左側(cè)，是她的庶妹沈玉柔。
那個她從小護到大的妹妹，此刻穿著華貴的貂裘，依偎在一個男人的懷里。
沈玉柔的臉上沒有半分悲戚，只有勝利者獨有的、帶著憐憫的嘲弄。
她的嘴唇動了動，隔著這么遠，沈驚雪卻讀懂了那句無聲的話：“姐姐，你終于要死了?！?br>
而右側(cè)，那個摟著沈玉柔的男人——蕭玄明。
那個她愛了十年的男人。
那個曾在她耳邊許下“生生世世，永不相負”諾言的男人。
那個她傾盡鎮(zhèn)國公府全部資源，助他從一個不受寵的皇子一步步走到如今離儲君之位僅一步之遙的男人。
此刻，他正溫柔地為沈玉柔攏了攏鬢邊的碎發(fā)，眼神寵溺。
然后，他的目光掃過刑場，落在沈驚雪身上。
那雙曾經(jīng)盛滿深情的眼眸里，此刻只有冰封般的冷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徹底鏟除隱患后的輕松。
“為什么……”干裂的嘴唇翕動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早在那長達三個月的酷刑審訊中毀了。
他們用燒紅的烙鐵燙她的喉嚨，逼她承認鎮(zhèn)國公府通敵叛國。
她不肯認。
于是他們當著她奄奄一息的面，將年邁的父親拖進來，一根一根敲斷他的手指。
父親咬碎了牙，血沫從嘴角溢出，卻對著她搖頭，渾濁的老眼里全是哀求：雪兒，不要認！
沈家沒有罪！
她到底沒有認。
可那又怎樣？
三皇子蕭玄明拿出了“確鑿”的證據(jù)——一封蓋著父親私印、送往北戎的密信。
筆跡模仿得惟妙惟肖，連父親看了都恍惚了一瞬。
鐵證如山。
皇帝震怒，下旨：鎮(zhèn)國公沈淵通敵叛國，罪不容誅，滿門抄斬，誅九族！
三天前，母親在獄中撞墻自盡，以死明志。
兩天前，剛滿十西歲的弟弟驚云，被活活鞭撻至死，只因他朝著蕭玄明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罵了句“奸賊”。
一天前，沈家三百二十七口，包括襁褓中的嬰兒、白發(fā)蒼蒼的老仆，在這片刑場上，人頭滾滾落地。
鮮血染紅了整片青石地，幾日的大雪都未能掩蓋那沖天的血腥氣。
今天，輪到她了。
沈家最后一個人。
“斬——”令牌落地，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劊子手舉起了鬼頭刀，刀鋒在陰沉的天空下反射出慘白的光。
沈驚雪閉上了眼睛。
最后浮現(xiàn)在眼前的，不是蕭玄明虛偽的嘴臉，不是沈玉柔得意的笑容。
是父親被拖出去時，回頭望向她的那道目光——沒有怨恨，只有無盡的不舍和擔(dān)憂。
是母親臨死前，隔著牢欄，用盡最后力氣對她做的口型：“活下去……報仇……”是弟弟小小的身體蜷縮在血泊中，手里還死死攥著她去年送他的生辰禮——一枚小小的玉蟬。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地獄之火，在胸腔里瘋狂燃燒，幾乎要將她的魂魄都燒成灰燼。
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我沈驚雪對天發(fā)誓，定要你們——刀鋒破空的聲音尖銳刺耳。
然而，預(yù)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
就在刀刃即將觸及脖頸的瞬間，沈驚雪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了一雙眼。
刑場邊緣，重重護衛(wèi)之后，一個身著玄色蟒袍的男子立在人群中。
他戴著半張銀質(zhì)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那雙眼睛，正定定地看著她。
眼神復(fù)雜難辨——有震驚，有憐憫，有一絲她看不懂的痛楚，還有某種近乎絕望的……歉疚？
他是誰？
這個疑問剛剛浮起，鬼頭刀己至。
“噗——”頸間傳來溫?zé)岬膰姙R感。
不是她的血。
是那個玄衣男子，在刀落下的瞬間，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彈。
一粒石子擊中了劊子手的手腕，刀鋒偏了半分，擦著她的脖子劃過，割斷了繩索，卻只劃破了表皮。
但也僅此而己。
更多的官兵涌了上來，將那人隔開。
沈驚雪最后的視野里，是那雙深深凝望她的眼，和蕭玄明突然站起、驚疑不定的臉。
然后，真正的屠刀落下。
黑暗吞沒了一切。
“小姐！
小姐您醒醒！”
急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哭腔。
沈驚雪猛地睜開雙眼。
入目的不是陰曹地府的森然，也不是刑場血淋淋的、蝕骨的青石板。
是鵝**的紗帳，繡著精致的玉蘭花紋，正隨著微風(fēng)輕輕晃動。
帳頂懸著一枚小小的鎏金香球，散發(fā)著淡淡的安神香。
她躺在柔軟的錦被里，身上穿著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錦，觸手溫涼。
這是……她的閨房。
鎮(zhèn)國公府，驚雪苑。
“小姐，您可算醒了！”
一個穿著淺綠色裙子的小丫鬟撲到床前，眼圈紅紅的，“您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可嚇死翠兒了！”
翠兒？
沈驚雪僵硬地轉(zhuǎn)過頭，看向那張稚嫩的臉。
是翠兒。
那個跟了她八年，最后因為偷聽到沈玉柔與蕭玄明的密談，被活活勒死，**扔進枯井的翠兒。
此刻，翠兒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臉頰還帶著健康的紅暈，眼睛里滿是真實的擔(dān)憂。
“現(xiàn)在是……哪一年？”
沈驚雪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可怕。
翠兒愣了一下，連忙端來溫水，小心地扶她起來：“小姐您燒糊涂了？
現(xiàn)在是承平十七年，臘月初八啊。”
承平十七年，臘月初八。
沈驚雪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被角。
五年前。
她重生回到了五年前！
距離沈家被滿門抄斬，還有整整五年！
距離蕭玄明和沈玉柔開始布局陷害沈家，還有三個月！
距離她愚蠢地愛上那個男人，并開始傾盡全力助他奪嫡，還有……一個月。
“哈哈哈……”低啞的笑聲從喉嚨里溢出來，開始很輕，然后越來越大，笑得渾身顫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笑著笑著，那笑聲變成了壓抑的、從靈魂深處發(fā)出的嗚咽。
翠兒嚇壞了，慌忙去拍她的背：“小姐，小姐您別嚇我！
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大夫說了，您這是落水受了寒，驚了神魂，要好好靜養(yǎng)……”落水？
沈驚雪止住顫抖，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是了，承平十七年臘月初六，她受邀參加長公主的賞梅宴。
沈玉柔“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失足跌入結(jié)冰的湖中。
雖然被及時救起，但寒氣入體，高燒不退，昏睡了兩日。
前世，她只當那是意外。
現(xiàn)在想來，那恐怕是沈玉柔第一次對她下手。
只是當時自己命大，沒死成。
“翠兒，”沈驚雪慢慢擦掉臉上的淚，聲音己經(jīng)平靜下來，只是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徹底碎裂了，又重組成了冰冷的、堅硬的東西，“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
老爺和夫人都來看過好幾次，二小姐也來探望過，見您沒醒，坐了一會兒就走了?！?br>
翠兒小心地觀察著她的臉色，“小姐，您……您沒事吧？”
“沒事?！?br>
沈驚雪掀開被子，赤腳踩在鋪著厚絨地毯的地面上。
冰冷的觸感從腳底傳來，卻讓她無比真實地感受到——她還活著。
真的活著。
走到梳妝臺前，她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十七歲的沈驚雪。
肌膚勝雪，眉眼如畫，因為病中蒼白，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風(fēng)致。
那雙眼睛還殘留著少女的清澈，只是此刻，那清澈的眼底深處，隱隱有血色翻涌。
她抬起手，輕輕**著自己的脖子。
光滑的肌膚上，沒有任何傷痕。
可記憶里那刀鋒切入皮肉、鮮血噴濺的劇痛，卻真實得讓她指尖發(fā)顫。
“小姐，地上涼，快把鞋穿上！”
翠兒拿著繡鞋追過來。
沈驚雪轉(zhuǎn)身，接過鞋子自己穿上，動作緩慢而穩(wěn)定。
“父親母親現(xiàn)在何處？”
“老爺在書房會客，夫人在小佛堂為您祈福?！?br>
翠兒答道，“小姐要見他們嗎？
奴婢這就去稟報?！?br>
“不必?！?br>
沈驚雪搖頭，“替我梳洗**。
簡單些就好?！?br>
她需要一點時間。
來消化這匪夷所思的重生，來理清腦海中那些血淋淋的記憶，來想清楚……接下來該怎么走。
翠兒雖然疑惑，但見小姐神色平靜，也不敢多問，連忙去準備熱水和衣物。
溫?zé)岬乃∩眢w時，沈驚雪閉上眼睛。
前世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蕭玄明如何在她面前偽裝深情，如何借她的手鏟除**，如何一步步將沈家的勢力蠶食殆盡。
沈玉柔如何在人前裝得乖巧柔順，如何在她背后與蕭玄明私通款曲，如何在她送給蕭玄明的香囊里下慢性毒藥，卻嫁禍給太子。
父親如何在邊境浴血奮戰(zhàn)，如何被一封偽造的密信定罪，如何在獄中被折磨得不**形。
母親如何從雍容華貴的國公夫人，變成一頭撞死在牢墻上的冰冷**。
弟弟如何天真爛漫地叫她“阿姐”，又如何死不瞑目地躺在血泊里。
還有刑場上，最后看到的那雙眼睛……那個玄衣男子，究竟是誰？
前世，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注意到他。
這一世，她必須查清楚。
“小姐，您要穿哪件衣裳？”
翠兒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拉回。
沈驚雪睜開眼，眼底的波濤己經(jīng)平息，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那件藕荷色繡折枝梅的襖裙，配素白狐裘?！?br>
那是母親去年特意為她裁的冬裝，顏色清雅，不張揚，卻處處透著世家貴女的底蘊。
翠兒手腳麻利地替她梳妝。
青絲挽成簡單的隨云髻，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耳墜也是同色的玉珠。
臉上薄施脂粉，掩蓋了病容，卻刻意保留了三分蒼白脆弱。
鏡中的少女溫婉嫻靜，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體弱多病、需要呵護的大家閨秀。
只有沈驚雪自己知道，這具看似柔弱的皮囊下，藏著一個從地獄爬回來、滿心都是復(fù)仇烈焰的靈魂。
“小姐，二小姐來了。”
外間傳來小丫鬟的通報聲。
沈驚雪的手指微微一頓。
來了。
這么快就迫不及待要來確認她死沒死透嗎？
“請妹妹進來?！?br>
她開口，聲音輕柔，帶著病后的虛弱。
門簾被挑起，一陣香風(fēng)襲來。
沈玉柔穿著一身水紅色繡纏枝牡丹的錦襖，外罩大紅氈斗篷，襯得她面若桃花，嬌艷動人。
她手里還捧著一個精巧的暖手爐，一進門就蹙起秀眉，關(guān)切地走上前：“姐姐！
你可算醒了！
真是嚇死妹妹了！”
她說著，眼圈竟真的紅了，“那日都怪我不好，沒站穩(wěn)，連累了姐姐落水……妹妹這幾天寢食難安，日日都在菩薩面前為姐姐祈福……”說著，就要去拉沈驚雪的手。
沈驚雪不著痕跡地側(cè)身，避開了她的觸碰，臉上卻綻開一個溫婉的笑容：“妹妹說的哪里話，是姐姐自己不小心，怎能怪你？”
她仔細打量著沈玉柔。
十七歲的沈玉柔，還沒有后來那種被權(quán)力和嫉妒浸透的扭曲。
她美麗，嬌柔，懂得利用自己的優(yōu)勢博取同情和喜愛。
尤其是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無辜，七分依賴，最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欲。
就是這副模樣，騙了她十幾年，也騙了蕭玄明嗎？
不，蕭玄明那種人，哪里需要騙。
他們根本就是一路貨色。
“姐姐不怪我就好?！?br>
沈玉柔松了口氣，在旁邊的繡凳上坐下，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梳妝臺，“姐姐這簪子真好看，是母親送的那支吧？
母親最疼姐姐了?！?br>
話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沈驚雪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溫和：“妹妹若是喜歡，我讓翠兒找找，應(yīng)該還有一支相似的，送給妹妹可好？”
“那怎么好意思……”沈玉柔嘴上推辭，眼睛卻亮了亮。
“你我姐妹，何必客氣?！?br>
沈驚雪示意翠兒去取首飾**，自己則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對了，我昏睡這兩日，外頭可有什么新鮮事？”
沈玉柔眼神閃了閃，接過翠兒遞來的一個錦盒，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支赤金點翠梅花簪，雖不及沈驚雪頭上那支玉簪清雅，卻也價值不菲。
她歡喜地收下，語氣更加親熱：“倒也沒什么大事。
哦，對了，三皇子殿下前日遣人送來了一支百年老參，說是給姐姐補身子。
父親己經(jīng)收下了，還回贈了禮?！?br>
三皇子蕭玄明。
沈驚雪端著茶杯的手穩(wěn)如磐石，心里卻己掀起驚濤駭浪。
果然，這個時候，蕭玄明己經(jīng)開始接觸沈家了。
那支老參，前世也送過。
當時她只覺得三皇子仁厚體恤，心中好感更增。
現(xiàn)在想來，那不過是投石問路，試探沈家態(tài)度的第一步。
“三皇子殿下真是有心了?！?br>
她淡淡地說，臉上適時地浮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羞怯和感激。
沈玉柔盯著她的臉，見她神色如常，甚至還有幾分小女兒的歡喜，眼底閃過一絲譏誚，但很快掩去。
“是啊，三皇子殿下對姐姐真是關(guān)懷備至?！?br>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姐姐，我聽說……三皇子殿下似乎對姐姐有意呢。
前幾日賞梅宴，殿下還特意問了姐姐的喜好……”沈驚雪垂下眼簾，長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寒意。
有意？
當然有意。
鎮(zhèn)國公府唯一的嫡女，背后是三十萬沈家軍的支持，是朝中根深蒂固的武將集團。
這樣的**，蕭玄明怎么會不“有意”？
前世，她就是被這些精心設(shè)計的“偶遇”、“關(guān)懷”、“巧合”打動，一步步淪陷，最終將整個沈家都獻祭給了他的野心。
這一世……“妹妹莫要胡說?！?br>
沈驚雪輕聲打斷她，臉上飛起兩片紅暈，“皇子們的婚事，自有皇上和娘娘做主，豈是我們能議論的？”
沈玉柔見她害羞，心中更加篤定這個傻姐姐己經(jīng)對三皇子動了心，不由得暗喜。
只要沈驚雪嫁入三皇子府，憑借自己和三皇子的“情分”，將來還怕沒有好日子過？
又閑話了幾句家常，沈玉柔才心滿意足地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想起什么，回頭笑道：“對了姐姐，過幾日輔國公府有個賞雪詩會，給咱們府上也遞了帖子。
姐姐病剛好，若是去不了，妹妹就代姐姐去瞧瞧？”
沈驚雪抬眸，看著她眼中隱藏的期待和算計。
賞雪詩會。
前世，她因為病體未愈沒有參加。
沈玉柔在那次詩會上大放異彩，不僅得了“才女”美名，還“偶遇”了微服前來的三皇子蕭玄明，兩人相談甚歡，為后來的私情埋下了伏筆。
“我身子己無大礙?！?br>
沈驚雪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冷風(fēng)灌入，吹動她額前的碎發(fā)。
窗外，夕陽如血，將庭院里的積雪染成一片凄艷的紅。
像極了刑場上，那三百二十七口人流淌的鮮血。
她回過頭，對沈玉柔展顏一笑，那笑容在血色夕陽的映襯下，竟有幾分驚心動魄的冷艷：“既然妹妹盛情相邀，這賞雪詩會——我自然要去?！?br>
送走沈玉柔，天色己徹底暗了下來。
翠兒點起了燈燭，暖黃的光暈驅(qū)散了室內(nèi)的寒意。
“小姐，您真的要去詩會？
大夫說了，您這身子還得將養(yǎng)些日子……”翠兒擔(dān)憂地勸道。
沈驚雪沒有回答。
她獨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沉沉夜色。
鎮(zhèn)國公府邸占地廣闊，她的驚雪苑位置極佳，從二樓望去，能看到大半個府邸的燈火。
父親的書房還亮著燈，母親的小佛堂也隱約有燭光透出。
一切都還完好。
父母健在，弟弟活潑，家族鼎盛。
可她知道，這一切繁華之下，早己暗流洶涌。
沈家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早己是皇帝的眼中釘。
而三皇子蕭玄明，就是皇帝選中的那把刀，用來除掉沈家這把“可能”傷主的利刃。
前世，她懵然不知，甚至親手將刀柄遞到了敵人手中。
這一世……“翠兒?！?br>
她忽然開口。
“奴婢在?！?br>
“去把咱們院里的丫鬟婆子都叫到前廳，我有話說?！?br>
翠兒一愣：“小姐，現(xiàn)在？
天都黑了……就現(xiàn)在?！?br>
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翠兒不敢再問，匆匆去了。
沈驚雪走到梳妝臺前，打開最底層的一個暗格。
里面沒有什么貴重首飾，只有一枚小小的印章，和一把巴掌長的、鑲嵌著藍寶石的**。
印章是外祖母臨終前偷偷給她的，是己故榮昌大長公主的私印。
大長公主雖己故去，但在皇室和老臣中仍有影響力，這枚印章在某些時候，或許能派上用場。
而**，是父親在她十歲生辰時送的。
父親說，沈家的女兒，也該有防身的本事。
只是前世的她，覺得**太過鋒利煞氣，從未真正佩戴過。
她拿起**，緩緩拔出。
刀身如鏡，映出她冰冷的面容和那雙燃著幽暗火焰的眼睛。
“父親，母親，驚云……”她低聲呢喃，手指輕輕拂過鋒利的刀刃。
“這一世，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們分毫?！?br>
“那些欠我們的，我要他們——百倍、千倍、萬倍地還回來！”
刀鋒反射著燭光，寒芒照一閃而逝。
前廳里，驚雪苑所有的下人己經(jīng)到齊，一共十二人，大多是家生子，也有幾個外頭買來的。
此刻都垂手站著，屏息凝神，不知道這位剛剛病愈的大小姐深夜召集所為何事。
沈驚雪緩步走入前廳。
她己換了一身素凈的常服，未施粉黛，長發(fā)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
可當她抬眸掃過眾人時，那種與年齡不符的、帶著威壓的沉靜目光，讓所有人都心頭一凜。
“今夜叫你們來，只說三件事?！?br>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第一，從今日起，驚雪苑所有事務(wù)，無論大小，必須經(jīng)我或翠兒允許，方可執(zhí)行。
若有外人打聽苑內(nèi)之事，一律回‘不知’。”
“第二，苑內(nèi)所有用度、食材、藥材，進出必須登記造冊，每日交由翠兒核對。
若有異常，立即上報?！?br>
“第三，”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其中兩個婆子身上，那是沈玉柔安插的眼線，“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收了別人的好處，替別人傳話辦事?！?br>
那兩個婆子臉色唰地白了，腿一軟就要跪下。
“不必跪?！?br>
沈驚雪的聲音依舊平靜，“過去的事，我可以不計較。
但從此刻起，若再有人吃里扒外——”她忽然從袖中抽出那把**，“鏘”一聲釘在身旁的紅木桌上！
刀身入木三寸，尾端猶自顫動。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
“這便是下場?！?br>
沈驚雪拔出**，用手帕緩緩擦拭刀鋒，動作優(yōu)雅得像是在撫琴。
“當然，跟著我的人，我自然不會虧待。
月錢加倍，逢年過節(jié)另有賞賜。
若辦事得力，你們的家人，我也會照拂?！?br>
恩威并施。
前世的鎮(zhèn)國公嫡女或許不懂，但經(jīng)歷過抄家**、從刑場爬回來的沈驚雪，太清楚該如何掌控人心。
“奴婢/奴才誓死效忠大小姐！”
眾人齊刷刷跪倒，聲音發(fā)顫，卻異常堅定。
沈驚雪微微頷首：“都起來吧。
記住你們今夜的話。
散了吧。”
眾人魚貫退出，那兩個被點破的婆子走在最后，冷汗己經(jīng)浸濕了后背，再不敢有半分異心。
廳內(nèi)只剩下沈驚雪和翠兒。
“小姐……”翠兒看著自家小姐陌生的側(cè)臉，心中又是敬畏，又是心疼。
她總覺得，小姐落水醒來后，好像哪里不一樣了。
“翠兒，”沈驚雪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這院里，我只信你?！?br>
翠兒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小姐！
翠兒的命是小姐救的，這輩子只認小姐一個主子！”
沈驚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fù)了冰冷。
“明日一早，你去辦幾件事?！?br>
“第一，去賬房支一百兩銀子，以我的名義，在城南慈幼局設(shè)個粥棚，施粥三日。
動靜鬧大些，要讓京城的人都知道，鎮(zhèn)國公府大小姐病愈行善?！?br>
她要開始經(jīng)營名聲。
一個善良、體弱、懂事的國公嫡女形象，是她最好的保護色。
“第二，打聽清楚輔國公府賞雪詩會的詳細情形，都有哪些人家收到帖子，誰家小姐公子會去，詩會流程如何。”
“第三，”沈驚雪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在紙上飛快地寫下一行字，然后折疊好，遞給翠兒，“把這封信，明日午時，送到城西‘濟世堂’的林大夫手中。
記住，必須親手交給他本人，不能經(jīng)任何人的手。”
翠兒鄭重地接過信，雖然疑惑小姐何時認識了城西的大夫，但什么也沒問，只是用力點頭：“奴婢記下了?！?br>
沈驚雪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林大夫，本名林清月，太醫(yī)院最年輕的女醫(yī)官，也是前世少數(shù)在她落魄時伸出援手的人之一。
更重要的是，林清月是己故宸太妃的侄女，而宸太妃……正是七皇子蕭玄夜的生母。
雖然不清楚刑場上那個玄衣男子是不是蕭玄夜，但多條路，總沒錯。
“小姐，夜深了，您該休息了。”
翠兒輕聲提醒。
沈驚雪卻搖了搖頭。
她走到書案旁，重新鋪開一張宣紙。
這一次，她沒有寫字，而是用極細的筆，開始勾勒一張人臉。
劍眉，星目，挺鼻，薄唇。
赫然是三皇子蕭玄明的臉。
只是這張臉上，沒有平日溫潤儒雅的笑容，只有冷漠、算計和隱藏在眼底深處的狠毒。
她畫得很慢，很仔細，每一筆都像是在用刀刻。
最后一筆畫完，她提起筆，在畫像的脖子上，緩緩畫下了一道鮮紅的橫線。
像極了刑場上的刀痕。
燭火跳躍，映著她蒼白而絕美的側(cè)臉，和那雙深不見底、燃燒著血色火焰的眼眸。
窗外，北風(fēng)呼嘯，卷起積雪，拍打著窗欞。
仿佛無數(shù)冤魂在哭泣，在吶喊，在催促。
沈驚雪放下筆，看著紙上那張被“斬首”的畫像，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蕭玄明，沈玉柔……游戲，開始了”
刺骨的冰冷從青石板的縫隙里鉆上來，透過單薄的囚衣，啃咬著沈驚雪的膝蓋。
她跪在刑場中央，粗糲的木枷壓得脖頸生疼，散亂的長發(fā)黏在布滿血污的臉上。
臘月的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過刑場，卷起地上骯臟的雪沫，打在周圍密密麻麻看熱鬧的百姓身上。
“午時三刻己到——”監(jiān)斬官拖長了聲音，那聲音尖銳得像是要劃破陰沉的天。
沈驚雪艱難地抬起頭。
刑場高臺上，坐著三個人。
正中是監(jiān)斬官，那張臉她記得，是三皇子蕭玄明的心腹，此刻正捧著斬令，神情漠然。
左側(cè)，是她的庶妹沈玉柔。
那個她從小護到大的妹妹，此刻穿著華貴的貂裘，依偎在一個男人的懷里。
沈玉柔的臉上沒有半分悲戚，只有勝利者獨有的、帶著憐憫的嘲弄。
她的嘴唇動了動，隔著這么遠，沈驚雪卻讀懂了那句無聲的話：“姐姐，你終于要死了?！?br>
而右側(cè)，那個摟著沈玉柔的男人——蕭玄明。
那個她愛了十年的男人。
那個曾在她耳邊許下“生生世世，永不相負”諾言的男人。
那個她傾盡鎮(zhèn)國公府全部資源，助他從一個不受寵的皇子一步步走到如今離儲君之位僅一步之遙的男人。
此刻，他正溫柔地為沈玉柔攏了攏鬢邊的碎發(fā)，眼神寵溺。
然后，他的目光掃過刑場，落在沈驚雪身上。
那雙曾經(jīng)盛滿深情的眼眸里，此刻只有冰封般的冷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徹底鏟除隱患后的輕松。
“為什么……”干裂的嘴唇翕動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早在那長達三個月的酷刑審訊中毀了。
他們用燒紅的烙鐵燙她的喉嚨，逼她承認鎮(zhèn)國公府通敵叛國。
她不肯認。
于是他們當著她奄奄一息的面，將年邁的父親拖進來，一根一根敲斷他的手指。
父親咬碎了牙，血沫從嘴角溢出，卻對著她搖頭，渾濁的老眼里全是哀求：雪兒，不要認！
沈家沒有罪！
她到底沒有認。
可那又怎樣？
三皇子蕭玄明拿出了“確鑿”的證據(jù)——一封蓋著父親私印、送往北戎的密信。
筆跡模仿得惟妙惟肖，連父親看了都恍惚了一瞬。
鐵證如山。
皇帝震怒，下旨：鎮(zhèn)國公沈淵通敵叛國，罪不容誅，滿門抄斬，誅九族！
三天前，母親在獄中撞墻自盡，以死明志。
兩天前，剛滿十西歲的弟弟驚云，被活活鞭撻至死，只因他朝著蕭玄明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罵了句“奸賊”。
一天前，沈家三百二十七口，包括襁褓中的嬰兒、白發(fā)蒼蒼的老仆，在這片刑場上，人頭滾滾落地。
鮮血染紅了整片青石地，幾日的大雪都未能掩蓋那沖天的血腥氣。
今天，輪到她了。
沈家最后一個人。
“斬——”令牌落地，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劊子手舉起了鬼頭刀，刀鋒在陰沉的天空下反射出慘白的光。
沈驚雪閉上了眼睛。
最后浮現(xiàn)在眼前的，不是蕭玄明虛偽的嘴臉，不是沈玉柔得意的笑容。
是父親被拖出去時，回頭望向她的那道目光——沒有怨恨，只有無盡的不舍和擔(dān)憂。
是母親臨死前，隔著牢欄，用盡最后力氣對她做的口型：“活下去……報仇……”是弟弟小小的身體蜷縮在血泊中，手里還死死攥著她去年送他的生辰禮——一枚小小的玉蟬。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地獄之火，在胸腔里瘋狂燃燒，幾乎要將她的魂魄都燒成灰燼。
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我沈驚雪對天發(fā)誓，定要你們——刀鋒破空的聲音尖銳刺耳。
然而，預(yù)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
就在刀刃即將觸及脖頸的瞬間，沈驚雪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了一雙眼。
刑場邊緣，重重護衛(wèi)之后，一個身著玄色蟒袍的男子立在人群中。
他戴著半張銀質(zhì)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那雙眼睛，正定定地看著她。
眼神復(fù)雜難辨——有震驚，有憐憫，有一絲她看不懂的痛楚，還有某種近乎絕望的……歉疚？
他是誰？
這個疑問剛剛浮起，鬼頭刀己至。
“噗——”頸間傳來溫?zé)岬膰姙R感。
不是她的血。
是那個玄衣男子，在刀落下的瞬間，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彈。
一粒石子擊中了劊子手的手腕，刀鋒偏了半分，擦著她的脖子劃過，割斷了繩索，卻只劃破了表皮。
但也僅此而己。
更多的官兵涌了上來，將那人隔開。
沈驚雪最后的視野里，是那雙深深凝望她的眼，和蕭玄明突然站起、驚疑不定的臉。
然后，真正的屠刀落下。
黑暗吞沒了一切。
“小姐！
小姐您醒醒！”
急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哭腔。
沈驚雪猛地睜開雙眼。
入目的不是陰曹地府的森然，也不是刑場血淋淋的、蝕骨的青石板。
是鵝**的紗帳，繡著精致的玉蘭花紋，正隨著微風(fēng)輕輕晃動。
帳頂懸著一枚小小的鎏金香球，散發(fā)著淡淡的安神香。
她躺在柔軟的錦被里，身上穿著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錦，觸手溫涼。
這是……她的閨房。
鎮(zhèn)國公府，驚雪苑。
“小姐，您可算醒了！”
一個穿著淺綠色裙子的小丫鬟撲到床前，眼圈紅紅的，“您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可嚇死翠兒了！”
翠兒？
沈驚雪僵硬地轉(zhuǎn)過頭，看向那張稚嫩的臉。
是翠兒。
那個跟了她八年，最后因為偷聽到沈玉柔與蕭玄明的密談，被活活勒死，**扔進枯井的翠兒。
此刻，翠兒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臉頰還帶著健康的紅暈，眼睛里滿是真實的擔(dān)憂。
“現(xiàn)在是……哪一年？”
沈驚雪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可怕。
翠兒愣了一下，連忙端來溫水，小心地扶她起來：“小姐您燒糊涂了？
現(xiàn)在是承平十七年，臘月初八啊。”
承平十七年，臘月初八。
沈驚雪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被角。
五年前。
她重生回到了五年前！
距離沈家被滿門抄斬，還有整整五年！
距離蕭玄明和沈玉柔開始布局陷害沈家，還有三個月！
距離她愚蠢地愛上那個男人，并開始傾盡全力助他奪嫡，還有……一個月。
“哈哈哈……”低啞的笑聲從喉嚨里溢出來，開始很輕，然后越來越大，笑得渾身顫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笑著笑著，那笑聲變成了壓抑的、從靈魂深處發(fā)出的嗚咽。
翠兒嚇壞了，慌忙去拍她的背：“小姐，小姐您別嚇我！
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大夫說了，您這是落水受了寒，驚了神魂，要好好靜養(yǎng)……”落水？
沈驚雪止住顫抖，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是了，承平十七年臘月初六，她受邀參加長公主的賞梅宴。
沈玉柔“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失足跌入結(jié)冰的湖中。
雖然被及時救起，但寒氣入體，高燒不退，昏睡了兩日。
前世，她只當那是意外。
現(xiàn)在想來，那恐怕是沈玉柔第一次對她下手。
只是當時自己命大，沒死成。
“翠兒，”沈驚雪慢慢擦掉臉上的淚，聲音己經(jīng)平靜下來，只是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徹底碎裂了，又重組成了冰冷的、堅硬的東西，“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
老爺和夫人都來看過好幾次，二小姐也來探望過，見您沒醒，坐了一會兒就走了?！?br>
翠兒小心地觀察著她的臉色，“小姐，您……您沒事吧？”
“沒事?！?br>
沈驚雪掀開被子，赤腳踩在鋪著厚絨地毯的地面上。
冰冷的觸感從腳底傳來，卻讓她無比真實地感受到——她還活著。
真的活著。
走到梳妝臺前，她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十七歲的沈驚雪。
肌膚勝雪，眉眼如畫，因為病中蒼白，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風(fēng)致。
那雙眼睛還殘留著少女的清澈，只是此刻，那清澈的眼底深處，隱隱有血色翻涌。
她抬起手，輕輕**著自己的脖子。
光滑的肌膚上，沒有任何傷痕。
可記憶里那刀鋒切入皮肉、鮮血噴濺的劇痛，卻真實得讓她指尖發(fā)顫。
“小姐，地上涼，快把鞋穿上！”
翠兒拿著繡鞋追過來。
沈驚雪轉(zhuǎn)身，接過鞋子自己穿上，動作緩慢而穩(wěn)定。
“父親母親現(xiàn)在何處？”
“老爺在書房會客，夫人在小佛堂為您祈福?！?br>
翠兒答道，“小姐要見他們嗎？
奴婢這就去稟報?！?br>
“不必?！?br>
沈驚雪搖頭，“替我梳洗**。
簡單些就好?！?br>
她需要一點時間。
來消化這匪夷所思的重生，來理清腦海中那些血淋淋的記憶，來想清楚……接下來該怎么走。
翠兒雖然疑惑，但見小姐神色平靜，也不敢多問，連忙去準備熱水和衣物。
溫?zé)岬乃∩眢w時，沈驚雪閉上眼睛。
前世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蕭玄明如何在她面前偽裝深情，如何借她的手鏟除**，如何一步步將沈家的勢力蠶食殆盡。
沈玉柔如何在人前裝得乖巧柔順，如何在她背后與蕭玄明私通款曲，如何在她送給蕭玄明的香囊里下慢性毒藥，卻嫁禍給太子。
父親如何在邊境浴血奮戰(zhàn)，如何被一封偽造的密信定罪，如何在獄中被折磨得不**形。
母親如何從雍容華貴的國公夫人，變成一頭撞死在牢墻上的冰冷**。
弟弟如何天真爛漫地叫她“阿姐”，又如何死不瞑目地躺在血泊里。
還有刑場上，最后看到的那雙眼睛……那個玄衣男子，究竟是誰？
前世，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注意到他。
這一世，她必須查清楚。
“小姐，您要穿哪件衣裳？”
翠兒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拉回。
沈驚雪睜開眼，眼底的波濤己經(jīng)平息，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那件藕荷色繡折枝梅的襖裙，配素白狐裘?！?br>
那是母親去年特意為她裁的冬裝，顏色清雅，不張揚，卻處處透著世家貴女的底蘊。
翠兒手腳麻利地替她梳妝。
青絲挽成簡單的隨云髻，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耳墜也是同色的玉珠。
臉上薄施脂粉，掩蓋了病容，卻刻意保留了三分蒼白脆弱。
鏡中的少女溫婉嫻靜，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體弱多病、需要呵護的大家閨秀。
只有沈驚雪自己知道，這具看似柔弱的皮囊下，藏著一個從地獄爬回來、滿心都是復(fù)仇烈焰的靈魂。
“小姐，二小姐來了。”
外間傳來小丫鬟的通報聲。
沈驚雪的手指微微一頓。
來了。
這么快就迫不及待要來確認她死沒死透嗎？
“請妹妹進來?！?br>
她開口，聲音輕柔，帶著病后的虛弱。
門簾被挑起，一陣香風(fēng)襲來。
沈玉柔穿著一身水紅色繡纏枝牡丹的錦襖，外罩大紅氈斗篷，襯得她面若桃花，嬌艷動人。
她手里還捧著一個精巧的暖手爐，一進門就蹙起秀眉，關(guān)切地走上前：“姐姐！
你可算醒了！
真是嚇死妹妹了！”
她說著，眼圈竟真的紅了，“那日都怪我不好，沒站穩(wěn)，連累了姐姐落水……妹妹這幾天寢食難安，日日都在菩薩面前為姐姐祈福……”說著，就要去拉沈驚雪的手。
沈驚雪不著痕跡地側(cè)身，避開了她的觸碰，臉上卻綻開一個溫婉的笑容：“妹妹說的哪里話，是姐姐自己不小心，怎能怪你？”
她仔細打量著沈玉柔。
十七歲的沈玉柔，還沒有后來那種被權(quán)力和嫉妒浸透的扭曲。
她美麗，嬌柔，懂得利用自己的優(yōu)勢博取同情和喜愛。
尤其是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無辜，七分依賴，最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欲。
就是這副模樣，騙了她十幾年，也騙了蕭玄明嗎？
不，蕭玄明那種人，哪里需要騙。
他們根本就是一路貨色。
“姐姐不怪我就好?！?br>
沈玉柔松了口氣，在旁邊的繡凳上坐下，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梳妝臺，“姐姐這簪子真好看，是母親送的那支吧？
母親最疼姐姐了?！?br>
話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沈驚雪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溫和：“妹妹若是喜歡，我讓翠兒找找，應(yīng)該還有一支相似的，送給妹妹可好？”
“那怎么好意思……”沈玉柔嘴上推辭，眼睛卻亮了亮。
“你我姐妹，何必客氣?！?br>
沈驚雪示意翠兒去取首飾**，自己則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對了，我昏睡這兩日，外頭可有什么新鮮事？”
沈玉柔眼神閃了閃，接過翠兒遞來的一個錦盒，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支赤金點翠梅花簪，雖不及沈驚雪頭上那支玉簪清雅，卻也價值不菲。
她歡喜地收下，語氣更加親熱：“倒也沒什么大事。
哦，對了，三皇子殿下前日遣人送來了一支百年老參，說是給姐姐補身子。
父親己經(jīng)收下了，還回贈了禮?！?br>
三皇子蕭玄明。
沈驚雪端著茶杯的手穩(wěn)如磐石，心里卻己掀起驚濤駭浪。
果然，這個時候，蕭玄明己經(jīng)開始接觸沈家了。
那支老參，前世也送過。
當時她只覺得三皇子仁厚體恤，心中好感更增。
現(xiàn)在想來，那不過是投石問路，試探沈家態(tài)度的第一步。
“三皇子殿下真是有心了?！?br>
她淡淡地說，臉上適時地浮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羞怯和感激。
沈玉柔盯著她的臉，見她神色如常，甚至還有幾分小女兒的歡喜，眼底閃過一絲譏誚，但很快掩去。
“是啊，三皇子殿下對姐姐真是關(guān)懷備至?！?br>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姐姐，我聽說……三皇子殿下似乎對姐姐有意呢。
前幾日賞梅宴，殿下還特意問了姐姐的喜好……”沈驚雪垂下眼簾，長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寒意。
有意？
當然有意。
鎮(zhèn)國公府唯一的嫡女，背后是三十萬沈家軍的支持，是朝中根深蒂固的武將集團。
這樣的**，蕭玄明怎么會不“有意”？
前世，她就是被這些精心設(shè)計的“偶遇”、“關(guān)懷”、“巧合”打動，一步步淪陷，最終將整個沈家都獻祭給了他的野心。
這一世……“妹妹莫要胡說?！?br>
沈驚雪輕聲打斷她，臉上飛起兩片紅暈，“皇子們的婚事，自有皇上和娘娘做主，豈是我們能議論的？”
沈玉柔見她害羞，心中更加篤定這個傻姐姐己經(jīng)對三皇子動了心，不由得暗喜。
只要沈驚雪嫁入三皇子府，憑借自己和三皇子的“情分”，將來還怕沒有好日子過？
又閑話了幾句家常，沈玉柔才心滿意足地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想起什么，回頭笑道：“對了姐姐，過幾日輔國公府有個賞雪詩會，給咱們府上也遞了帖子。
姐姐病剛好，若是去不了，妹妹就代姐姐去瞧瞧？”
沈驚雪抬眸，看著她眼中隱藏的期待和算計。
賞雪詩會。
前世，她因為病體未愈沒有參加。
沈玉柔在那次詩會上大放異彩，不僅得了“才女”美名，還“偶遇”了微服前來的三皇子蕭玄明，兩人相談甚歡，為后來的私情埋下了伏筆。
“我身子己無大礙?！?br>
沈驚雪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冷風(fēng)灌入，吹動她額前的碎發(fā)。
窗外，夕陽如血，將庭院里的積雪染成一片凄艷的紅。
像極了刑場上，那三百二十七口人流淌的鮮血。
她回過頭，對沈玉柔展顏一笑，那笑容在血色夕陽的映襯下，竟有幾分驚心動魄的冷艷：“既然妹妹盛情相邀，這賞雪詩會——我自然要去?！?br>
送走沈玉柔，天色己徹底暗了下來。
翠兒點起了燈燭，暖黃的光暈驅(qū)散了室內(nèi)的寒意。
“小姐，您真的要去詩會？
大夫說了，您這身子還得將養(yǎng)些日子……”翠兒擔(dān)憂地勸道。
沈驚雪沒有回答。
她獨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沉沉夜色。
鎮(zhèn)國公府邸占地廣闊，她的驚雪苑位置極佳，從二樓望去，能看到大半個府邸的燈火。
父親的書房還亮著燈，母親的小佛堂也隱約有燭光透出。
一切都還完好。
父母健在，弟弟活潑，家族鼎盛。
可她知道，這一切繁華之下，早己暗流洶涌。
沈家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早己是皇帝的眼中釘。
而三皇子蕭玄明，就是皇帝選中的那把刀，用來除掉沈家這把“可能”傷主的利刃。
前世，她懵然不知，甚至親手將刀柄遞到了敵人手中。
這一世……“翠兒?！?br>
她忽然開口。
“奴婢在?！?br>
“去把咱們院里的丫鬟婆子都叫到前廳，我有話說?！?br>
翠兒一愣：“小姐，現(xiàn)在？
天都黑了……就現(xiàn)在?！?br>
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翠兒不敢再問，匆匆去了。
沈驚雪走到梳妝臺前，打開最底層的一個暗格。
里面沒有什么貴重首飾，只有一枚小小的印章，和一把巴掌長的、鑲嵌著藍寶石的**。
印章是外祖母臨終前偷偷給她的，是己故榮昌大長公主的私印。
大長公主雖己故去，但在皇室和老臣中仍有影響力，這枚印章在某些時候，或許能派上用場。
而**，是父親在她十歲生辰時送的。
父親說，沈家的女兒，也該有防身的本事。
只是前世的她，覺得**太過鋒利煞氣，從未真正佩戴過。
她拿起**，緩緩拔出。
刀身如鏡，映出她冰冷的面容和那雙燃著幽暗火焰的眼睛。
“父親，母親，驚云……”她低聲呢喃，手指輕輕拂過鋒利的刀刃。
“這一世，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們分毫?！?br>
“那些欠我們的，我要他們——百倍、千倍、萬倍地還回來！”
刀鋒反射著燭光，寒芒照一閃而逝。
前廳里，驚雪苑所有的下人己經(jīng)到齊，一共十二人，大多是家生子，也有幾個外頭買來的。
此刻都垂手站著，屏息凝神，不知道這位剛剛病愈的大小姐深夜召集所為何事。
沈驚雪緩步走入前廳。
她己換了一身素凈的常服，未施粉黛，長發(fā)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
可當她抬眸掃過眾人時，那種與年齡不符的、帶著威壓的沉靜目光，讓所有人都心頭一凜。
“今夜叫你們來，只說三件事?！?br>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第一，從今日起，驚雪苑所有事務(wù)，無論大小，必須經(jīng)我或翠兒允許，方可執(zhí)行。
若有外人打聽苑內(nèi)之事，一律回‘不知’。”
“第二，苑內(nèi)所有用度、食材、藥材，進出必須登記造冊，每日交由翠兒核對。
若有異常，立即上報?！?br>
“第三，”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其中兩個婆子身上，那是沈玉柔安插的眼線，“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收了別人的好處，替別人傳話辦事?！?br>
那兩個婆子臉色唰地白了，腿一軟就要跪下。
“不必跪?！?br>
沈驚雪的聲音依舊平靜，“過去的事，我可以不計較。
但從此刻起，若再有人吃里扒外——”她忽然從袖中抽出那把**，“鏘”一聲釘在身旁的紅木桌上！
刀身入木三寸，尾端猶自顫動。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
“這便是下場?！?br>
沈驚雪拔出**，用手帕緩緩擦拭刀鋒，動作優(yōu)雅得像是在撫琴。
“當然，跟著我的人，我自然不會虧待。
月錢加倍，逢年過節(jié)另有賞賜。
若辦事得力，你們的家人，我也會照拂?！?br>
恩威并施。
前世的鎮(zhèn)國公嫡女或許不懂，但經(jīng)歷過抄家**、從刑場爬回來的沈驚雪，太清楚該如何掌控人心。
“奴婢/奴才誓死效忠大小姐！”
眾人齊刷刷跪倒，聲音發(fā)顫，卻異常堅定。
沈驚雪微微頷首：“都起來吧。
記住你們今夜的話。
散了吧。”
眾人魚貫退出，那兩個被點破的婆子走在最后，冷汗己經(jīng)浸濕了后背，再不敢有半分異心。
廳內(nèi)只剩下沈驚雪和翠兒。
“小姐……”翠兒看著自家小姐陌生的側(cè)臉，心中又是敬畏，又是心疼。
她總覺得，小姐落水醒來后，好像哪里不一樣了。
“翠兒，”沈驚雪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這院里，我只信你?！?br>
翠兒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小姐！
翠兒的命是小姐救的，這輩子只認小姐一個主子！”
沈驚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fù)了冰冷。
“明日一早，你去辦幾件事?！?br>
“第一，去賬房支一百兩銀子，以我的名義，在城南慈幼局設(shè)個粥棚，施粥三日。
動靜鬧大些，要讓京城的人都知道，鎮(zhèn)國公府大小姐病愈行善?！?br>
她要開始經(jīng)營名聲。
一個善良、體弱、懂事的國公嫡女形象，是她最好的保護色。
“第二，打聽清楚輔國公府賞雪詩會的詳細情形，都有哪些人家收到帖子，誰家小姐公子會去，詩會流程如何。”
“第三，”沈驚雪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在紙上飛快地寫下一行字，然后折疊好，遞給翠兒，“把這封信，明日午時，送到城西‘濟世堂’的林大夫手中。
記住，必須親手交給他本人，不能經(jīng)任何人的手。”
翠兒鄭重地接過信，雖然疑惑小姐何時認識了城西的大夫，但什么也沒問，只是用力點頭：“奴婢記下了?！?br>
沈驚雪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林大夫，本名林清月，太醫(yī)院最年輕的女醫(yī)官，也是前世少數(shù)在她落魄時伸出援手的人之一。
更重要的是，林清月是己故宸太妃的侄女，而宸太妃……正是七皇子蕭玄夜的生母。
雖然不清楚刑場上那個玄衣男子是不是蕭玄夜，但多條路，總沒錯。
“小姐，夜深了，您該休息了。”
翠兒輕聲提醒。
沈驚雪卻搖了搖頭。
她走到書案旁，重新鋪開一張宣紙。
這一次，她沒有寫字，而是用極細的筆，開始勾勒一張人臉。
劍眉，星目，挺鼻，薄唇。
赫然是三皇子蕭玄明的臉。
只是這張臉上，沒有平日溫潤儒雅的笑容，只有冷漠、算計和隱藏在眼底深處的狠毒。
她畫得很慢，很仔細，每一筆都像是在用刀刻。
最后一筆畫完，她提起筆，在畫像的脖子上，緩緩畫下了一道鮮紅的橫線。
像極了刑場上的刀痕。
燭火跳躍，映著她蒼白而絕美的側(cè)臉，和那雙深不見底、燃燒著血色火焰的眼眸。
窗外，北風(fēng)呼嘯，卷起積雪，拍打著窗欞。
仿佛無數(shù)冤魂在哭泣，在吶喊，在催促。
沈驚雪放下筆，看著紙上那張被“斬首”的畫像，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蕭玄明，沈玉柔……游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