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吝嗇，鉛云低垂，像一塊濕透的臟抹布，沉沉地覆在黑虎寨上空，也壓在每個人心頭。

聚義廳里，***那一聲“干了！”

的咆哮，如同鈍刀劈開凝滯的空氣，激起了一圈渾濁的漣漪。

幾個漢子騰地站起，眼里的綠光更盛，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咕噥，仿佛己經嗅到了銀錢和米糧的腥氣。

林小溪縮在角落最暗的影子里，背脊緊貼著冰冷粗糙的木墻。

掌心濕滑，心跳撞著耳膜。

綁票？

綁一個讀書人？

法治社會的二十年認知，與此刻“山匪預備役”的身份，在她腦子里撕扯。

逃？

原主記憶里，山寨外圍除了陡崖密林，就是其他**模糊的勢力范圍和野獸的嚎叫。

留？

等著被消耗，或者在某次火并、圍剿中變成一具無名**？

不，活下去，是此刻壓倒一切的鐵律。

“丫頭！”

沙啞的嗓音砸下來。

林小溪抬頭，是伙房管事的張嬸，黑紅臉膛，身形壯實，看她的眼神里有點復雜的東西——或許是憐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喙。

“發(fā)什么呆？

去地窖！

把那半袋糙米，還有墻角那堆山薯，都搬出來拾掇拾掇！

當家的發(fā)話了，今兒個讓大伙兒吃頓頂事的，晚上好賣力氣！”

“哎。”

林小溪應得低而快，垂下眼，跟著張嬸走出聚義廳。

冷風灌進領口，她打了個哆嗦，混沌的腦子卻像被冰水浸過，清晰起來。

黑虎寨比她想象的更破敗。

歪斜的木屋，朽壞的柵欄，寥寥幾個走動的人，面色青黃，眼神空洞或麻木。

看到她，目光掃過，不留痕跡。

一種被隔絕在正常世界之外的荒蕪感，包裹上來。

地窖的霉味沖鼻。

那半袋糙米輕得讓她心里發(fā)沉，山薯也多是瘦小干癟。

這就是存糧？

難怪***要搏命。

伙房是個靠著山壁搭起的大草棚，西處漏風。

張嬸己經開始刷那口巨大的鐵鍋，另外兩個婦人沉默地擇著幾乎看不出綠色的野菜。

“張嬸，”林小溪磕掉山薯上的泥，聲音怯怯的，模仿著原主的調子，“咱們……真要去綁那個讀書的相公？

會不會……惹來**煩？”

張嬸手里的動作頓了頓，嘆口氣，那嘆息沉重得像能落下灰來：“不綁？

寨子里幾十張嘴，喝西北風能飽？

老寨主在時，還能尋些旁的活路，勉強吊著命。

如今……”她沒說完，但語氣里那點對***莽撞行跡的不以為然，林小溪捕捉到了。

“那讀書人，聽說家里有勢，綁了他，官府……天塌了，有個兒高的頂。”

張嬸打斷她，舀水的動作帶著股狠勁，“咱們婦人，管好灶頭，別讓出去拼命的爺們兒餓肚子，就是本分?！?br>
本分？

林小溪垂下眼睫。

她的本分，可不在這里。

夜幕垂下，聚義廳中央的火盆燒旺，架上了鐵鍋。

一鍋渾濁的粥翻滾著，米粒稀疏，山薯塊和野菜葉是絕對的主角。

這己是難得的“厚待”。

漢子們捧著缺口破碗，圍蹲著，吸溜聲和壓低的話音混在一起，火光在他們臉上跳動，映出貪婪與焦躁。

林小溪分到小半碗粥，坐在遠離人群的陰影里，小口啜著，耳朵卻像靈敏的雷達，捕捉著每一個有用的詞：“野豬溝”、“午時三刻”、“周家護院六人，帶刀”、“廢**”、“人看好了，別弄死”……廢**？

后山那個廢棄多年的破地方？

看押兩個人……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底刮得刺耳。

然后，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她慢慢挪到正在剔牙的***面前，頭垂得很低：“當……當家的?！?br>
***乜斜著眼：“嗯？

小溪丫頭？

屁事？”

“我……我聽說要留人看著‘肉票’，”她聲音發(fā)顫，恰到好處地混合了害怕和一點點想要表現(xiàn)的急切，“我……我力氣小，打殺不行，但……能去送送飯，看看人。

我保證聽話，不亂跑，省得……省得兩位大哥總窩在那鬼地方。”

***瞇起眼，打量這個平時沒什么聲響、幾乎被遺忘的丫頭片子。

老寨主撿的，吃閑飯的。

不過這話倒是實在，留兩個大男人看一個捆著的書生，確實浪費。

這丫頭去送飯，也能讓王癩子他們松快松快。

孫老七在旁邊**手幫腔：“當家的，我看成。

丫頭認得去廢**的路，多個人跑腿，省事?！?br>
***一揮手：“行！

就你，加上王癩子、**兒！

明天得手后，你仨去廢**！

把人給我看牢了！”

“是！

當家的！”

兩個蹲在火盆邊、面相憨蠢的漢子甕聲應道。

林小溪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略略下落一寸。

她連忙低頭：“謝謝當家的?！?br>
夜深沉，山寨鼾聲西起，夾雜著野風的嗚咽。

林小溪躺在冰冷的鋪上，毫無睡意。

野豬溝的殺機，廢**的未知，周家書生的身份……還有這滿寨子瀕臨絕境、即將揮舞屠刀的人們。

活下去。

然后呢？

她不知道。

但一股強烈的不甘，混合著求生欲，在胸腔里左沖右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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