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的雨己經(jīng)下了三天。
傍晚六點半,驍行律所位于寫字樓頂層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窗外江水翻涌,雨水順著玻璃幕墻往下流,把城市的燈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痕。
裴驍坐在辦公桌后,灰西裝沒脫,領(lǐng)帶也還系著。
他身高一米八七,肩寬腿長,往那一坐就像一堵墻。
右手腕上的機械表泛著冷光,表盤走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桌上攤開一份案卷,紙頁邊緣全是鋼筆寫的批注,字跡密密麻麻。
林慧站在桌前,手里抱著另一個文件夾。
她三十五歲,穿職業(yè)套裝,頭發(fā)扎得一絲不茍。
她是律所的行政總監(jiān),也是裴驍的大學(xué)學(xué)妹。
七年來,她管著律所所有事務(wù),從排期到財務(wù),連裴驍的午飯都盯著送。
她把新拿來的卷宗輕輕放在桌上。
裴驍抬眼看了封面一眼。
《2017.3.15王建軍死亡案》。
字不大,但足夠刺眼。
他手指一彈,卷宗滑下桌面,掉在地上。
封面朝上,“王建軍”三個字清清楚楚。
林慧沒彎腰撿。
她往前一步,重新把卷宗抱起來,再次遞過去。
裴驍忽然站起來。
動作很快,椅子被推開半米遠。
他伸手抓起卷宗,首接甩回林慧懷里。
“七年前的拆遷案?
敗訴率百分百的爛攤子也敢往我桌上送?”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林慧抱著卷宗站著,沒說話。
她眼神有點復(fù)雜,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站了五秒,轉(zhuǎn)身離開。
門關(guān)上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辦公室里的背影。
裴驍走到窗邊。
樓下街道被雨泡得發(fā)亮。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對面路邊,車頭沖著律所大門。
沒有開雙閃,也沒人下車。
副駕駛的車窗降了一條縫,里面的人抬頭看向樓上,目光落在律所LOGO上。
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
車燈亮起,車子緩緩啟動,壓過積水,駛進雨幕里。
裴驍盯著那輛車,首到它拐出視線。
他回到辦公桌前,按下內(nèi)線電話。
“林慧,今天所有訪客記錄發(fā)我郵箱?!?br>
電話掛斷,他打開電腦,調(diào)出大樓外圍監(jiān)控。
時間倒回二十分鐘前。
畫面里,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走到前臺,把一個文件袋塞進信箱,轉(zhuǎn)身就走。
**壓得很低,臉看不清。
前臺值班員低頭玩手機,根本沒抬頭。
裴驍快進畫面,切到街面攝像頭。
黑衣人出來后首接上了那輛黑色轎車。
車牌被泥水糊住,只能看出尾部特征——車型是慕云集團常用的款,三年內(nèi)配了三十多輛。
他暫停畫面,截圖保存。
關(guān)掉監(jiān)控系統(tǒng),屏幕變黑。
房間里只剩鍵盤敲擊聲和窗外雨聲。
茶水間在走廊另一頭。
兩個年輕律師正在倒咖啡。
“你說裴律真能做到從不失手?”
一個人問。
“**當(dāng)年就是冤死的,”另一個人說,“所以他只認證據(jù),感情用事的一概不管?!?br>
兩人端著杯子走開,話題轉(zhuǎn)到了下周的庭審。
洗手間的燈亮著。
裴驍站在鏡子前洗手。
水龍頭開著,水流沖過手腕。
機械表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內(nèi)側(cè)一道細長的疤。
顏色比皮膚淺,橫在脈搏上方,像一條干涸的河床。
他低頭看了一眼。
擰緊水龍頭,抽了張紙巾擦手。
鏡子里的人面無表情。
他把表扣拉下來,蓋住疤痕。
回到辦公室,燈還亮著。
桌上那份被甩回去的卷宗還在,沒人動過。
封面朝下,靜靜躺著。
他坐下,打開郵箱。
林慧的郵件己經(jīng)到了。
附件是今天的訪客登記表。
他一條條往下看。
沒有名字,沒有****。
只有一個備注:文件代投。
他把郵件最小化,打開另一個文檔。
是最近三個月的案件排期表。
空著的地方不多。
手指停在鍵盤上。
窗外雷聲滾過,一道閃電劃破天際。
幾秒后,雨更大了。
他起身走到保險柜前,輸入密碼。
柜門打開,取出一個牛皮文件夾。
封面上寫著“內(nèi)部歸檔”,右下角印著律所編號。
他翻開第一頁,停頓兩秒,又合上,放回原處。
保險柜關(guān)上,鎖死。
坐回位置時,他看了眼手表。
七點十二分。
手機沒響,辦公室也沒人進來。
他知道那份卷宗不會就這么消失。
這種事從來不會只來一次。
但他也不會接。
證據(jù)不足的案子,他從不碰。
程序錯了,結(jié)果再正義也沒用。
這是他十西歲就明白的事。
那天他在警局外等父親。
鐵欄桿很舊,油漆剝落。
他扒著欄桿往里看,手被刮破,血順著掌心流下來。
后來父親沒出來,被判了十年。
罪名成立的理由只有一條:物證鏈完整。
可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從那天起,他只信能寫在紙上、能放進證據(jù)袋的東西。
其他都是虛的。
桌上的卷宗還是原來的樣子。
他沒燒,也沒扔進碎紙機。
只是放在那里,像一塊石頭。
十分鐘后,林慧敲門進來。
手里拿著保溫盒。
“你沒吃晚飯?!?br>
她說。
裴驍沒抬頭。
“放桌上吧?!?br>
林慧把盒子放下,沒走。
“這個案子……有人堅持要你接?!?br>
“誰?”
“沒留名字。
只說你知道該查什么?!?br>
裴驍抬眼。
“那你為什么接?”
“因為王建軍死的那天,”林慧聲音低了點,“我也在場?!?br>
她說完就走了。
門輕輕合上。
辦公室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打開保溫盒。
飯菜還熱著,是家常菜,咸淡適中。
林慧每周都會安排兩次這樣的飯,說是怕他胃出問題。
他吃了幾口,放下筷子。
轉(zhuǎn)椅慢慢轉(zhuǎn)了個方向,面對落地窗。
整座城市泡在雨里,高樓的燈光映在濕地上,像被打翻的星圖。
他盯著那輛黑色轎車消失的路口。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疤。
第二天早上八點,這份卷宗還會出現(xiàn)在他的會議桌上。
而他會發(fā)現(xiàn),文件袋角落有個極小的標(biāo)記——一枚銀質(zhì)耳釘?shù)膭澓邸?br>
但現(xiàn)在還不知道。
現(xiàn)在只是雨夜。
律所的燈還亮著。
他坐在桌前,看著監(jiān)控截圖里的車牌,打出第一個電話。
“幫我查一輛車?!?br>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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