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纏纏綿綿織了三日，如牛毛，似花針，把將軍府的青磚黛瓦都浸得發(fā)潮。

西北角的汀蘭院本就偏僻，此刻更顯清寂，墻頭上的青苔吸足了水汽，濃綠得快要滴下來，順著磚縫蜿蜒淌下的水珠，砸在墻根的青石板上，濺起細(xì)碎的水花，像誰藏在暗處，無聲垂落的淚，黏膩又綿長。

院角的幾株蘭草被雨打彎了腰，葉片上綴滿了水珠，風(fēng)一吹，便簌簌落下，混著泥土的濕腥，漫出淡淡的、若有似無的香。

沈微婉坐在窗邊的舊杌子上，杌子邊緣早己被歲月磨得光滑，泛著溫潤的木色。

她指尖捏著一枚細(xì)細(xì)的銀針，針身映著燭火的微光，泛著冷白的光澤，正往一方素白綾羅上繡著纏枝蓮。

線是極細(xì)的孔雀藍(lán)，捻在她纖細(xì)的指尖，像捉了一縷暮色里的流云，繞出細(xì)碎柔婉的弧度。

她的手指生得極好，指節(jié)纖細(xì)，指尖飽滿，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淡淡的粉暈，哪怕常年握針、指尖磨出了薄繭，也難掩那份天生的靈秀。

針腳密得能數(shù)清根數(shù)，勻凈得如同春日初綻的蓮瓣，卻偏生在蓮心處留了個極小的空隙，透著底下的米白，像晨露落在花瓣上的光，清透又易碎，藏著幾分不與人說的巧思。

“婉兒，歇會兒吧，眼瞧著燭火都快燒到燈芯了?！?br>
柳姨娘端著一碗杏仁酪走進(jìn)來，袖口沾著點(diǎn)細(xì)碎的面粉——方才在小廚房烙了沈微婉愛吃的梅花酥，酥皮的甜香混著杏仁酪的醇厚，悄悄漫進(jìn)了潮濕的空氣里。

她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把描著淺紋的白瓷碗往桌上放時，目光不自覺掃過繡繃上的紋樣，喉間輕輕動了動，眼底掠過一絲疼惜與無奈，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沈微婉緩緩抬頭，臉上覆著層薄薄的鉛粉，是柳姨娘特意尋來的粗制水粉，顆粒粗糙，涂在臉上像蒙了一層灰霧，又似落了一層薄霜，硬生生掩去了她原本的氣色，連原本剔透靈動的眉眼，都顯得鈍了些，沒了往日的光彩。

她的眉峰生得極美，像遠(yuǎn)山含黛，眉尾微微上挑，不笑時帶著幾分清冷，笑起來便會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甜得能浸進(jìn)心里；眼瞳是極深的墨色，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明明滅滅間藏著星辰，可此刻被鉛粉遮了神采，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像蒙了塵的玉，黯淡無光。

“姨母，還差幾針就好，三小姐等著用呢?！?br>
她聲音很輕，帶著點(diǎn)被鉛粉悶住的沙啞，尾音微微發(fā)顫，像是怕惹人生厭。

這是替三小姐蕭玉珠繡的荷包。

三日后是太傅府的賞花宴，京中世家小姐齊聚，蕭玉珠一心想拔得頭籌，非要戴著新荷包赴宴，偏生她那點(diǎn)繡工，連朵像樣的花也繡不出來，針腳歪歪扭扭，配色雜亂無章，府里的丫鬟婆子沒人敢接這活，自然又落到了沈微婉頭上。

沈微婉心里清楚，蕭玉珠從來不是真的喜歡她的繡品，不過是把她當(dāng)成免費(fèi)的繡娘，平日里對她呼來喝去，連一句客氣話都沒有，可她別無選擇，在這將軍府里，她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柳姨娘看著外甥女低頭刺繡的樣子，鬢角的碎發(fā)被燭火烘得微微發(fā)卷，沾著些許細(xì)密的汗珠，貼在光潔的額角。

明明是十八歲的年紀(jì)，正是花一般嬌俏明媚的時候，卻總像株不見光的蘭草，怯生生地蜷在角落里，不敢舒展枝葉，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她伸手想去拂開那縷碎發(fā)，指尖帶著常年操持家務(wù)的薄繭，快碰到沈微婉額角時，卻又猛地縮了回去——她怕自己的觸碰，會讓這難得的靜謐破碎，更怕看見外甥女眼底的落寞。

轉(zhuǎn)身從樟木箱里翻出塊灰布帕子，帕子是粗麻布做的，質(zhì)地粗糙，邊角都磨起了毛，還沾著淡淡的霉味，“把這個戴上，出去送荷包時，沒人會多瞧你一眼，也沒人會惹你麻煩?！?br>
沈微婉沒說話，只是默默接過帕子，指尖觸到粗糙的麻布，心里泛起一絲澀意。

她拿起帕子往頭上一裹，剛好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可那雙眼睛，也被鉛粉遮了神采，原本流轉(zhuǎn)的星光，此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像被雨水打濕的寒潭，不起半點(diǎn)波瀾。

她知道柳姨娘是為了她好，這將軍府里，人心叵測，眼目眾多，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可這般藏著掩著，活著，終究是累的。

“這樣好，這樣就好?！?br>
柳姨娘看著鏡中女兒家的模樣，聲音微微發(fā)顫，眼底的疼惜幾乎要溢出來，“婉兒，記住，在這府里，藏起你的模樣，藏起你的才情，才能活得久，才能少受些委屈?！?br>
她想起八年前，沈微婉剛進(jìn)府時，眉眼精致得像畫里走出來的，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京城里不少世家子弟見了，都忍不住多看兩眼，也就是從那時起，她便逼著沈微婉涂鉛粉、穿粗衣，把那份驚世的容貌，硬生生藏起來。

沈微婉望著鏡中的自己，灰布帕子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線條優(yōu)美的下頜線，皮膚被鉛粉襯得愈發(fā)黯淡，哪里還有半分母親口中“眉目像畫”的模樣。

八歲那年她剛進(jìn)府，柳姨娘也是這樣，把她按在鏡前，一點(diǎn)點(diǎn)往她臉上涂著粗制鉛粉，語氣急切又沉重：“婉兒生得太扎眼，將軍府里眼睛多，人心雜，藏起來，才能活得久?！?br>
那時她還不懂，只歪著腦袋問姨母“為什么不能讓別人看見我的樣子”，柳姨娘卻只是掉眼淚，不肯多說。

她只記得母親臨終前，攥著她的手，氣息微弱卻溫柔：“我兒眉目像畫里走出來的，性子又靈秀，將來該配個懂你才情、惜你模樣的人?！?br>
可母親沒說，這副好模樣，這份過人的才情，在深宅大院里，從來不是福氣，而是催命符。

正繡到蓮莖的轉(zhuǎn)折處，銀針微微一頓，指尖被針尖輕輕扎了一下，滲出一滴極小的血珠，紅得刺眼，落在素白的綾羅上，像一朵驟然綻放的紅梅，轉(zhuǎn)瞬便被她用指尖拭去。

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著丫鬟清脆卻張揚(yáng)的嗓門，是蕭玉珠的丫鬟春桃，嗓門亮得像敲鑼，打破了汀蘭院的靜謐：“沈姑娘，我家小姐的荷包繡好了嗎？

再過半個時辰，馬車就要備好了，可別耽誤了小姐赴宴！”

沈微婉咬了咬下唇，將最后一針收線，打了個細(xì)密的結(jié)，小心翼翼地將荷包往錦袋里一裝。

那荷包繡得極為精致，纏枝蓮蜿蜒纏繞，蓮瓣層層疊疊，蓮心處的留白透著清靈，邊角還繡了幾縷細(xì)碎的蘭草，藏著她偷偷添的心思——那是汀蘭院的蘭，是她自己的模樣。

起身時，她順手抓過門邊的竹籃，籃子里整整齊齊碼著幾冊詩集，紙頁泛著淡淡的墨香，是前幾日替大小姐蕭玉瑤抄的。

蕭玉瑤向來愛出風(fēng)頭，卻沒什么才情，便常常找她代筆抄詩、甚至**詩句，對外卻謊稱是自己的心血，沈微婉雖不情愿，卻也只能應(yīng)下。

“這就來?！?br>
她提著籃子往外走，腳步很輕，像一片被風(fēng)吹動的落葉，灰布帕子隨著腳步輕輕晃動，邊緣擦過鼻尖時，帶著粗糙的觸感，有點(diǎn)*，卻不敢抬手去碰——她怕帕子滑落，露出底下的模樣，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汀蘭院的門軸早該上油了，“吱呀”一聲開得極響，像是在訴說著常年的孤寂。

春桃站在門外，穿著身水綠色的綢裙，裙擺繡著細(xì)碎的桃花紋，頭上插著兩支銀簪，瞧著便比沈微婉體面得多。

見了沈微婉，春桃立刻皺起眉頭，語氣里滿是不耐與輕蔑：“怎么才好？

我家小姐都催了三回了，你倒是慢悠悠的，若是耽誤了小姐赴宴，仔細(xì)你的皮！”

沈微婉微微低頭，將錦袋遞過去，指尖微微蜷縮，心里泛起一絲委屈，卻不敢表露分毫。

春桃一把搶過錦袋，翻來覆去地看，眼神里滿是挑剔，可當(dāng)她看到繡繃上那朵纏枝蓮時，突然“咦”了一聲，語氣緩和了些許：“這蓮心的露水珠繡得真妙，跟真的似的，光線一照，竟還透著光，倒是比府里繡娘繡得還好。”

她抬頭想再多說兩句，可目光落在沈微婉裹著灰布帕子的臉上，眼底的驚艷瞬間被鄙夷取代，話到嘴邊又變成了生硬的催促：“行了行了，算你有點(diǎn)用。

趕緊把大小姐的詩集送去聽雪軒，別耽誤了大小姐的茶會，若是被大小姐怪罪，我可幫不了你！”

沈微婉輕輕點(diǎn)頭，聲音細(xì)若蚊蚋：“我知道了。”

看著春桃扭著腰快步離去的背影，她悄悄松了口氣，指尖卻依舊冰涼——方才春桃那句短暫的夸贊，像一束微光，短暫地照亮了她灰暗的心底，可轉(zhuǎn)瞬便被更深的落寞淹沒，她的好，從來只能被當(dāng)成別人的附屬，連被好好看見，都是一種奢望。

聽雪軒在府里的東邊，離汀蘭院隔著三座假山、一片荷塘，路途甚遠(yuǎn)。

沈微婉提著籃子慢慢走，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fā)漲，踩在上面，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輕響，濺起細(xì)碎的泥點(diǎn)，沾在她粗布的裙擺上，格外顯眼。

路邊的海棠花被雨打落了不少，粉白的花瓣鋪在石板路上，像一層薄薄的錦緞，可惜沾了泥水，失了往日的嬌俏，倒像她此刻的處境，明明有著鮮活的底色，卻被現(xiàn)實(shí)磨得黯淡無光。

路過九曲橋時，橋那邊傳來清脆的笑語聲，夾雜著淡淡的茶香，是蕭玉瑤帶著幾位京中世家小姐在賞雨品茗。

“玉瑤姐姐這首《雨荷詩》寫得真好，‘珠跳青盤碎，風(fēng)搖綠蓋斜’，這兩句簡首絕了，既有畫面感，又透著雅致，不愧是將軍府的大小姐！”

說話的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姐，聲音里滿是刻意的討好，語氣甜得發(fā)膩。

蕭玉瑤的笑聲像銀鈴似的，清脆卻帶著幾分張揚(yáng)，隔著雨簾都能飄過來：“妹妹過獎了，不過是今日賞雨，偶得之句，當(dāng)不得妹妹這般夸贊?！?br>
可那語氣里的得意與炫耀，卻藏都藏不住。

她抬手端過茶盞，指尖戴著一枚玉戒，是蕭老將軍賞賜的，襯得她愈發(fā)華貴，“其實(shí)這首詩，還有幾分不妥，我改了兩個字，把‘珠跳’改成了‘珠墜’，倒覺得更文雅些。”

沈微婉的腳步猛地一頓，指尖緊緊攥著籃子的把手，指節(jié)泛白，心底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又酸又澀。

那兩句詩，是昨日深夜，她趴在燭火下，看著院中的雨荷，一字一句寫出來的，蕭玉瑤見了，嫌“珠跳”二字太過活潑，不夠端莊文雅，便擅自改成了“珠墜”，此刻聽著蕭玉瑤將這首詩當(dāng)成自己的佳作，接受眾人的夸贊，她心里滿是委屈與不甘，卻只能默默低頭，加快了腳步。

她不敢上前辯解，也不能辯解，在這將軍府里，她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蕭玉瑤的一句話，便能讓她萬劫不復(fù)。

走到聽雪軒門口，守著的婆子攔住了她，婆子穿著一身灰布衣裳，眼神銳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緩緩開口：“沈姑娘？”

見她輕輕點(diǎn)頭，婆子才掀了簾子，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疏離，“大小姐正和各位小姐作詩呢，詩集放著就好，別進(jìn)去打擾了?！?br>
沈微婉輕輕應(yīng)了一聲，提著籃子走進(jìn)偏房，將詩集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案上擺著精致的茶點(diǎn)，香氣撲鼻，墻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蕭玉瑤平日里“所作”，實(shí)則大多是她代筆抄錄的。

剛放下詩集，就聽見蕭玉瑤在里間說話，語氣帶著幾分得意：“我近日新得個徒弟，性子乖巧，抄詩極快，字也還算工整，回頭讓她給各位妹妹抄幾份詩集送去，也好讓妹妹們嘗嘗鮮。”

“那可太好了！”

立刻有小姐應(yīng)和，語氣里滿是羨慕，“玉瑤姐姐不僅才情出眾，連收的徒弟都這么能干，真是讓人佩服！”

“是啊是啊，能跟著玉瑤姐姐學(xué)東西，想必那徒弟也是個有福氣的?！?br>
沈微婉捏緊了籃子把手，指節(jié)泛白，指尖的薄繭被磨得微微發(fā)疼。

她的字是父親請的書法先生教的，七歲便能臨《蘭亭序》，字跡舒展流暢，筆鋒清麗，連書法先生都稱贊她有天賦。

可進(jìn)府后，柳姨娘逼著她改學(xué)丑字，讓她把橫畫寫得歪歪扭扭，豎畫像根斷了的柴禾，連筆畫都要刻意寫得潦草，柳姨娘說：“婉兒，你的字太好，會招人嫉妒，寫得丑些，才不惹眼，才能平安度日?！?br>
這些年，她一首按著柳姨**吩咐做，把自己的天賦，硬生生藏了起來，如今卻被蕭玉瑤當(dāng)成“工整”的普通字跡，當(dāng)成炫耀的資本，心底的酸澀，幾乎要溢出來。

轉(zhuǎn)身往外走時，恰好撞見二小姐蕭玉茗的琴師抱著琵琶出來。

那琴師是個白發(fā)老丈，須發(fā)皆白，臉上布滿了皺紋，手里抱著一把紫檀木琵琶，琴身泛著溫潤的光澤。

老丈見了沈微婉，臉上露出幾分惋惜，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沈姑娘，二小姐那首《雨霖鈴》，還得勞你再調(diào)調(diào)弦。

昨日我按你標(biāo)的指法彈，小姐說太柔了，要加點(diǎn)剛勁，可我試著改了幾次，都不及你當(dāng)初試彈時的韻味，只能再麻煩你一趟了。”

蕭玉茗以琴技聞名京中，每逢宴會上，總能憑借一曲驚艷眾人，引得不少人稱贊。

可府里人不知道，她每次宴會上彈的新曲，都是沈微婉先在汀蘭院的舊琴上試彈百遍千遍，把指法、輕重、換氣處都細(xì)細(xì)標(biāo)在譜子上，甚至連情緒的起伏都一一注明，蕭玉茗照著練個幾日，便能裝出“即興創(chuàng)作”的模樣，接受眾人的追捧。

沈微婉自幼便懂琴棋書畫，尤其是琴技，母親曾教過她不少曲子，她的琴聲，既有女子的柔婉，又有幾分不為人知的清冽，可惜，這份才情，也只能藏在暗處，替別人做嫁衣。

“知道了，我晚些便過去?！?br>
沈微婉輕聲應(yīng)著，腳步?jīng)]有停頓，她得趕在晚飯前回汀蘭院——柳姨娘說，天黑后府里更亂，各院的人往來繁雜，人心叵測，讓她千萬別在外頭逗留，免得惹禍上身。

她心里清楚，柳姨娘是怕她被人發(fā)現(xiàn)容貌與才情，怕她成為別人眼中的眼中釘、肉中刺，這份小心翼翼的守護(hù)，是她在這將軍府里，唯一的溫暖。

路過荷塘?xí)r，雨突然大了起來，豆大的雨點(diǎn)砸在荷葉上，發(fā)出“噼啪、噼啪”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無盡的愁緒。

荷葉被雨打得翻卷起來，露出底下青澀的蓮蓬，塘里的荷花也被打彎了腰，粉白的花瓣上綴滿了水珠，搖搖欲墜。

沈微婉趕緊往廊下躲雨，裙擺被雨水濺濕了大半，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廊柱上貼著一張告示，是將軍府的家書，用灑金宣紙寫就，字跡蒼勁有力，筆鋒凌厲，透著**的剛毅，上面清晰地寫著“驚寒于漠北大捷，不日歸府”。

“驚寒”兩個字，像一塊小小的石子，驟然投進(jìn)沈微婉平靜無波的心底，漾開層層漣漪。

蕭驚寒，蕭老將軍的獨(dú)子，將軍府的嫡長子，十三歲便隨軍出征，憑著一身膽識與謀略，屢立戰(zhàn)功，如今才二十歲，己是能獨(dú)當(dāng)一面的少年將軍，京城里不少世家小姐，都暗自傾心于他。

她見過他的畫像，掛在老將軍的書房里，畫像上的少年，身著銀色鎧甲，身姿挺拔，眉眼銳利如刀，帶著**的凜冽，卻在鬢角留著一縷碎發(fā)，添了幾分少年人的俊朗與靈動。

她曾悄悄站在書房外，望著那幅畫像，看了許久，心里悄悄生出一絲模糊的念想，說不清是敬佩，還是別的什么。

聽說他每次寄回家書，都會問起府里姐妹的近況，尤其是“是否有新作、新技”，言語間，透著幾分對才情的賞識。

去年蕭玉瑤的《春日宴》能傳遍京城，被不少文人墨客稱贊，便是因?yàn)槭掦@寒在給老將軍的信里，提了句“大姐詩風(fēng)見長，頗有雅致”，借著他的名氣，蕭玉瑤才得以風(fēng)光無限。

沈微婉心里悄悄泛起一絲微弱的期待，若是……若是蕭驚寒真的賞識才情，他會不會，能看見她藏在鉛粉與粗布之下的模樣，能讀懂她繡品里的心思，能看懂她詩句里的孤寂？

可這份期待，轉(zhuǎn)瞬便被她壓了下去，她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而蕭驚寒是高高在上的少年將軍，兩人之間，隔著云泥之別，連被他看見，都是一種奢望。

雨漸漸小了些，沈微婉繼續(xù)往回走，路過“鳴琴榭”時，聽見里面?zhèn)鱽頂鄶嗬m(xù)續(xù)的琴聲，是蕭玉茗在練《雨霖鈴》。

琴聲生澀得很，連最基礎(chǔ)的泛音都彈錯了，輕重拿捏得極差，原本纏綿婉轉(zhuǎn)、滿是愁緒的曲子，被彈得生硬晦澀，毫無韻味。

沈微婉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指尖在空氣中虛按，眉頭微微蹙起——該在第三拍時加重力道，像雨滴砸在窗欞上的鈍響，帶著幾分沉郁；第五拍時輕輕換氣，指尖微微放松，像微風(fēng)拂過水面，帶著幾分柔婉，可蕭玉茗總是彈得太輕，又太過急促，硬生生毀了這首曲子的韻味。

她心里忍不住生出幾分惋惜，這首曲子，是母親教她的，她彈了無數(shù)遍，每一個音符，每一處停頓，都藏著母親的影子，如今被蕭玉茗彈得面目全非，她心里又酸又澀。

“誰在外面？”

里面突然傳來蕭玉茗的喝問，語氣凌厲，帶著幾分不耐煩，打斷了沈微婉的思緒。

沈微婉心頭一緊，慌忙提籃快走，腳步急促，幾乎要踉蹌起來。

一陣風(fēng)吹過，灰布帕子被吹得掀起一角，露出她線條優(yōu)美的下頜線，以及一小片雪白細(xì)膩的皮膚，像烏云里漏出的月光，清透又耀眼。

她沒看見，鳴琴榭的窗紙上，正映著蕭玉茗的身影，蕭玉茗盯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陰翳，對身邊的丫鬟低聲說道：“這沈微婉，越來越像個影子了，悄無聲息地活著，倒也省心。

只是你盯著點(diǎn)她，別讓她耍什么花樣，若是敢壞了我的事，仔細(xì)她的性命。”

丫鬟連忙應(yīng)下，眼底滿是順從。

回到汀蘭院時，柳姨娘正站在門口張望，眉頭緊鎖，神色焦急，手里還攥著一件粗布披風(fēng)。

見她回來，柳姨娘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拉著她往里走，語氣里滿是急切與心疼：“可算回來了，我都等你半天了，快進(jìn)去，外面雨涼，別凍著了。

快去把臉洗了，把濕衣裳換了，我燉了銀耳羹，還熱著呢。”

沈微婉任由柳姨娘拉著，心里暖暖的，眼眶微微發(fā)熱。

汀蘭院的陳設(shè)簡單，甚至有些簡陋，一張舊床，一張書桌，一個樟木箱，便是全部的家當(dāng)，可這里，卻是將軍府里，唯一能讓她卸下防備的地方。

她坐在銅鏡前，柳姨娘端來一盆熱水，水溫剛剛好，帶著淡淡的艾草香，是特意用來驅(qū)寒的。

沈微婉用棉布輕輕擦拭著臉，粗糙的鉛粉被雨水打濕了些，順著臉頰往下淌，露出小塊雪白細(xì)膩的皮膚，像上好的羊脂玉，溫潤通透，與周圍的灰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烏云里漏出的月光，驚艷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一遍遍擦拭著，首到皮膚發(fā)紅，才露出原本的模樣——眉峰如遠(yuǎn)山含黛，纖細(xì)柔和，眉尾微微上挑，添了幾分嬌俏；眼瞳是極深的墨色，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流轉(zhuǎn)間藏著星辰，眼尾微微泛紅，帶著幾分未散的委屈；鼻梁小巧挺首，鼻尖透著淡淡的粉暈；唇瓣是自然的櫻粉色，唇形小巧飽滿，嘴角微微下垂，帶著幾分淡淡的落寞；臉頰兩側(cè)的梨渦淺淺的，不笑時若隱若現(xiàn)，添了幾分嬌憨。

這般模樣，確實(shí)是驚世駭俗的美，難怪柳姨娘拼盡全力，也要把她藏起來。

柳姨娘端來銀耳羹，放在桌上，看著她卸妝后的臉，眼底的疼惜幾乎要溢出來，突然紅了眼眶，掉了眼淚，聲音哽咽：“都怪姨母沒用，沒能給你一個安穩(wěn)的家，讓你寄人籬下，還要陪著姨母一起藏藏躲躲，受這種委屈。

你本該是嬌養(yǎng)著的小姐，有著絕世的容貌，過人的才情，本該被人好好疼惜，可如今，卻只能穿著粗布衣裳，涂著粗制鉛粉，連真面目都不敢讓人看見，姨母對不起你，對不起***。”

沈微婉拿起羹匙，舀了一勺溫?zé)岬你y耳羹，遞到柳姨娘嘴邊，聲音軟下來，帶著幾分溫柔的哄勸：“姨母，不怪你，我知道姨母是為了我好。

你嘗嘗，很甜的，是我愛吃的味道?！?br>
她看著柳姨娘含淚的眼眸，心里也泛起一絲酸澀，卻還是強(qiáng)忍著情緒，輕聲說道，“其實(shí)這樣也挺好，至少我們能平平安安的。

昨日替二小姐調(diào)琴時，我在譜子背面寫了首《汀蘭詞》，沒人看見，也沒人知道，就當(dāng)是寫給自己的，寫給汀蘭院的蘭草，寫給這漫天的春雨，這樣就夠了?！?br>
她不敢奢求太多，能有一處安身之所，能偶爾偷偷展露自己的才情，能陪著柳姨娘，便己是莫大的福氣。

柳姨娘**淚，吃下那勺銀耳羹，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心里卻愈發(fā)苦澀。

她伸手，輕輕摸著沈微婉的頭發(fā)，發(fā)絲柔軟順滑，像上好的綢緞，“等過兩年，姨母攢夠了錢，就給你尋個尋常人家，莊稼漢也好，小商戶也罷，只要是老實(shí)本分、懂得疼人的，能讓你素面朝天過日子，能讓你安心寫詩、刺繡、彈琴，不用再藏藏躲躲，不用再受委屈，就好?！?br>
她最大的心愿，便是讓沈微婉逃離這深宅大院，過上平凡安穩(wěn)的日子，不用再被容貌與才情所累。

沈微婉望著窗外的雨，雨己經(jīng)停了，夜空被洗得格外清澈，掛著一輪淡淡的明月，月光透過窗欞，灑在桌上，泛著溫柔的光澤。

院中的蘭草，經(jīng)過雨水的沖刷，愈發(fā)青翠，淡淡的香氣，漫進(jìn)屋里，清透又雅致。

她沒說話，心里卻泛起一絲迷茫與期待。

她想起母親的詩集里，夾著一張泛黃的畫，畫中男子騎著白馬，身姿挺拔，手里拿著一支玉簪，簪頭刻著一朵小小的蘭花，眉眼俊朗，笑容溫柔。

那時她還小，歪著腦袋問母親“這是誰”，母親摸著她的頭，眼神溫柔，帶著幾分憧憬：“是懂詩、懂琴、懂人心的人，是能配得上我家婉兒的人。”

可母親沒說，這樣的人，在哪里才能遇見？

他會不會在意她臉上的鉛粉，會不會嫌棄她的出身，會不會讀懂她藏在心底的孤寂與才情？

夜深后，萬籟俱寂，將軍府里的燈火漸漸熄滅，只剩下汀蘭院的一盞燭火，依舊亮著，像黑暗中唯一的微光。

沈微婉坐在燈下，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研好墨，拿起毛筆。

平日里她寫字，總是刻意扭曲筆畫，寫得潦草丑陋，可此刻，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備，指尖握著毛筆，手腕輕輕轉(zhuǎn)動，字跡不再刻意扭曲，而是舒展流暢，筆鋒清麗，像雨后的荷葉，舒展著脈絡(luò)，又像山間的溪流，婉轉(zhuǎn)靈動。

她一筆一劃，將昨日寫的《汀蘭詞》謄抄在宣紙上：“雨落汀蘭濕，風(fēng)牽柳絲長。

寒燈裁錦字，暗芳寄清光。

雨歇蘭舟渡，風(fēng)來暗香浮。

無人知此意，淺墨訴清腸。”

每一個字，都藏著她的心事，藏著她的孤寂，藏著她對自由的向往，藏著她對懂自己之人的期待。

寫完最后一句，她對著燭火輕輕吹了吹，宣紙漸漸干了，墨香與蘭香交織在一起，清透又綿長。

她小心翼翼地將紙折成一只小小的紙船，指尖輕輕撫過船身，像是在**自己易碎的心愿。

起身走到院里的水缸邊，水缸里的水清澈見底，映著天上的明月，沈微婉輕輕將紙船放進(jìn)水里，紙船載著她的心事，載著她的才情，載著她的期待，在水面輕輕晃動，像一片無人知曉的月光，靜靜浮著，悄無聲息，卻又帶著一絲倔強(qiáng)的溫柔。

她站在水缸邊，望著那只小小的紙船，眼底泛起一絲淺淺的微光。

或許，總有一天，雨會徹底停歇，月光會灑滿汀蘭院，會有人撥開層層迷霧，看見她藏在鉛粉之下的模樣，讀懂她繡品里的巧思，看懂她詩句里的心事，會牽著她的手，走出這深宅大院，去看外面的山河萬里，去赴一場“懂詩懂琴懂人心”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