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潑大雨的夜里，市郊公路上除了電閃雷鳴，還有朱聰那輛二手現(xiàn)代車，破舊大燈在漆黑的公路上撕開一點濃稠的黑暗。

他癱在駕駛座上，心臟在肋骨后面瘋狂擂動。

車前五米，一個身影蜷縮在冰冷的光斑里，一動不動。

朱聰?shù)氖种冈谲囬T把手上痙攣了幾次，才終于擰開，雙腿艱難的挪下車，夜風吹得他后頸汗毛倒豎。

他一步步挪近，喉嚨發(fā)緊，干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那人面朝下趴著，身上裹著的……朱聰用力眨了眨眼，懷疑自己是不是疲勞駕駛出現(xiàn)了幻覺。

那絕不是戲服！

金線在車燈下反射著冰冷、沉甸的微光，盤踞其上的五爪龍紋猙獰欲活，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衣而出，吞噬這冒犯的燈光。

一種極其荒謬又無比真實的恐懼攥住了朱聰?shù)暮韲怠?br>
他蹲下身，手指顫抖著，幾乎不敢觸碰那華貴得令人窒息的衣料。

就在他指尖即將碰到龍袍的剎那，地上的人猛地動了一下，發(fā)出一聲痛哼。

看著眼前的人，朱聰將人一點點翻轉(zhuǎn)過來。

月光吝嗇地灑下一點清輝，恰好落在那張?zhí)鸬哪樕稀?br>
地上那人他嘴唇翕動，喉嚨里發(fā)出幾個模糊破碎的音節(jié)。

朱聰腦子里嗡的一聲，徹底空白了。

他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手指哆嗦著，按了三次才按準那個“1”和“2”。

報警電話接通前的忙音，一道電光閃破夜空，地上**的衣服上一條條金線帶著金光閃過，刺痛了朱聰?shù)难劬Α?br>
他迅速蹲下身確認自己心中的猜想，電話那頭剛傳來聲音，朱聰便掛斷了電話。

十天后。

城區(qū)巡捕房。

凌晨兩點，朱聰癱坐在冰冷的金屬審訊椅上，十天前的驚魂一幕，在腦海里反復閃回，每一次都帶來新鮮的寒意。

桌子對面，兩個巡捕同樣被疲憊浸透。

年輕的那個，巡捕小張，頂多二十七八歲，眼里的***和眉宇間的不耐煩幾乎要溢出來。

他煩躁地用指關節(jié)叩了叩桌面，發(fā)出沉悶的“篤篤”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朱聰，”小張的沙啞和強行壓抑的煩躁，“再說一遍，重點！

你車后備箱里那個穿得跟唱大戲似的人，到底哪弄來的？”

他身體前傾，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朱聰臉上，試圖找出哪怕一絲撒謊的破綻。

朱聰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他是……**皇帝。

明朝的。

穿越來的。”

最后一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絕望。

“噗嗤！”

旁邊一首沒吭聲的巡捕老陳，發(fā)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他年紀五十上下，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經(jīng)年累月處理各種離奇報案積累下的麻木和世故。

他慢悠悠地端起桌上那個積滿茶垢的保溫杯，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熱氣，呷了一口濃茶，眼皮都沒抬一下。

“**？

還穿越？

小伙子，編故事也打打草稿行不行？”

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這個月你是第三個了！

上周還有個哥們兒，非說自己是秦始皇，剛從兵馬俑坑里爬出來，要去統(tǒng)一六國呢，結(jié)果一查，嘿，精神病院剛出來的！

你說你們**‘穿越者’，能不能有點新意？

咋地。

你也組團穿越了？”

老陳的語氣充滿了調(diào)侃，仿佛在聽一個拙劣的笑話。

朱聰?shù)哪橆a肌肉抽搐了一下，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淹沒了他。

他知道這聽起來有多荒謬。

如果不是親身經(jīng)歷，他自己都會覺得說這話的人瘋了。

“監(jiān)控……” 他艱難地擠出兩個字，“你們……看了嗎？”

他起身，走到墻角的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審訊室側(cè)面墻壁上掛著的液晶屏幕亮了起來，顯示出十天前深夜市郊公路那個路段的監(jiān)控畫面。

時間戳清晰地跳動著：23:47:15。

畫面里，朱聰那輛破舊的現(xiàn)代車正以不算快的速度行駛在空曠的路上。

突然，畫面毫無征兆地閃爍了一下，緊接著，一個穿著明**袍服的身影憑空出現(xiàn)！

車頭結(jié)結(jié)實實地撞在了那個身影的側(cè)面，將其撞倒在地。

最后的畫面定格在朱聰驚慌失措地下車查看的瞬間。

審訊室里一片死寂。

小張死死盯著屏幕，反復拖動進度條，將那個“憑空出現(xiàn)”的瞬間用最慢的速度回放。

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那個身影都是突兀地出現(xiàn)在畫面中央。

老陳臉上的戲謔早己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凝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端著保溫杯的手懸在半空，忘了放下。

他反復揉了揉眼睛，仿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這監(jiān)控……” 小張的聲音有些發(fā)干，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技術科那邊……反復確認過了，原始文件，沒有任何剪輯、合成的痕跡。

監(jiān)控頭也沒有任何問題?！?br>
這個結(jié)論，顯然超出了他們?nèi)粘Ｌ幚怼熬癫蟀浮钡姆懂牎?br>
朱聰看著兩個巡捕驟變的臉色，緩緩呼出了一點心里那口憋著的濁氣，他艱難地動了動因為長時間緊張而僵硬的脖子，發(fā)出輕微的“咔吧”聲。

然后，他慢吞吞地伸手，從桌子邊自己帶來的那個鼓鼓囊囊、沾著油污的舊帆布包里，摸索著掏出了三個小小的透明證物袋。

第一個袋子：一塊巴掌大小的織物碎片。

即使在審訊室慘白的光線下，那片明黃依舊刺眼奪目，金線盤繞的五爪龍紋在燈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澤，龍鱗的細節(jié)都清晰可見，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皇家威儀。

第二個袋子：一枚溫潤的玉扳指。

玉質(zhì)細膩，呈現(xiàn)出一種內(nèi)斂的油脂光澤，上面用極其精湛的陰刻手法雕著一條盤繞的*龍，龍須、龍爪纖毫畢現(xiàn)，透著千年時光沉淀下的厚重。

第三個袋子：半卷泛黃的、邊緣焦黑的紙。

紙的質(zhì)地奇特，厚實堅韌，絕非現(xiàn)代工業(yè)產(chǎn)品。

上面用深褐近黑的墨跡，寫滿了密密麻麻、遒勁有力卻又透著倉促潦草的繁體字。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墨跡在燈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干涸的暗紅色——是血。

朱聰把三個袋子輕輕推到桌子中間。

老陳放下保溫杯，死死盯住那半卷**。

他拿起那個袋子，湊到眼前，幾乎把鼻子貼了上去，仔細辨認著上面的字跡。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證物袋的封口邊緣，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朕……自**十七年……” 老陳下意識地念出聲，聲音干澀，“雖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諸臣之誤朕也……” 他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

念到“逆賊首逼京師……朕死，無面目見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發(fā)覆面……任賊**朕尸，勿傷百姓一人。”

時，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比朱聰十天前看到的那個“**”還要白。

他猛地抬頭，看向朱聰?shù)难凵癯錆M了驚駭。

老陳的手有些抖，他幾乎是慌亂地從制服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機，屏幕解鎖時手指滑了好幾次才成功。

他點開瀏覽器，手指顫抖著輸入“明史 ** 遺言”幾個字。

頁面加載的幾秒鐘后，搜索結(jié)果跳出來，他點開一個權威的詞條，目光在手機屏幕和證物袋里的**上來回掃視，越看越快，越看臉色越白。

詞條上記載的**皇帝煤山自縊前留下的最后遺言，與他手中**上的內(nèi)容，除了個別字句順序略有調(diào)整，其核心內(nèi)容、用詞、語氣，甚至那份沉痛與怨憤，都驚人地一致！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老陳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想起什么，手指哆嗦著在通訊錄里翻找，撥通了一個備注為“老張頭-文化局”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傳來一個睡意朦朧、帶著被打擾后明顯不悅的聲音：“喂？

老陳？

這都幾點了？

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