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往生齋的規(guī)矩
他扎的紙人，活了
七月十五，子時三刻。
暴雨如注，整條老街被砸得噼啪作響。
雨水順著往生齋老舊的青瓦屋檐瀉下來，在門前石階上匯成一道道急流。
屋里只點(diǎn)了一盞油燈，黃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燈罩里輕輕搖晃，把滿屋紙人紙**影子投在墻壁上，拉得老長，影影綽綽的，像是隨時會活過來走動。
江承硯坐在燈下，手里捏著一根細(xì)竹篾。
篾寬不過韭葉，厚不過紙，是他三天前從后山那片老竹林里選來的。
竹要選三年以上、朝東生長的，這樣的竹子有陽氣，破出來的篾韌性足，扎出來的骨架才撐得起紙，經(jīng)得起燒。
最后一根篾條穿過“路引童子”的肩關(guān)節(jié)，打了個死結(jié)，再用剪刀尖蘸一點(diǎn)米漿，點(diǎn)在結(jié)頭上。
米漿是晚飯時特意留的，摻了灶膛灰，干了之后看不見，但結(jié)實(shí)。
童子約莫二尺高，圓臉大眼，梳著兩個抓髻，身上是靛藍(lán)短衫，手里捧著一盞紙糊的燈籠。
燈籠還沒上色，慘白慘白的，在昏暗燈光下看著有點(diǎn)瘆人。
這是今晚最后一樁活兒。
東街王老**前天夜里走了，孝子賢孫來訂的，要一對童男童女引路，明兒一早出殯前得燒。
童女下午就扎好了，現(xiàn)在只剩這童子的燈籠要描上朱紅色。
江承硯把竹架擱在膝上，伸手去取調(diào)好的彩料。
那料是礦物朱砂磨的，摻了雄黃粉，鎮(zhèn)邪。
正要下筆——“砰砰砰！”
砸門聲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門板拍碎。
江承硯手一頓，筆尖懸在燈籠紙上。
這個時辰，這個天氣，不該有客。
往生齋有規(guī)矩：一不出夜活，二不接急單，三不迎身上帶煞的客。
暴雨夜撞門的，十有八九不是善茬。
“砰砰砰——！”
又是一陣，比剛才更急，還夾雜著女人尖細(xì)的呼喊：“開門！
我知道里面有人！
開門??！”
江承硯皺了皺眉，把筆擱下，起身。
油燈的光跟著他移動，滿屋紙人的影子也跟著晃。
那些童男童女、金山銀山、車馬轎夫，全都用空蕩蕩的“眼睛”看著他。
角落里，爺爺留下的那個守店老紙人尤其顯眼——那是個等身大小的老仆模樣，穿著灰色長衫，微微佝僂著背，一張臉?biāo)匕?，沒畫五官，就那么靜靜地立在陰影里，二十年來沒動過地方。
江承硯走到門前，沒急著開，先從門縫往外看。
外面站著一個女人。
三十多歲年紀(jì)，穿一身黑綢旗袍，己經(jīng)被雨水澆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輪廓。
她沒打傘，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首勾勾地盯著門縫。
懷里抱著個木箱子，紫檀木的，巴掌寬的銅鎖扣著。
“往生齋江師傅，開開門！”
女人又喊，聲音里帶著哭腔，又像憋著一股狠勁。
江承硯沉默了三息，拉開門閂。
門剛開一條縫，女人就擠了進(jìn)來，帶進(jìn)一股濕冷的雨氣和……淡淡的血腥味。
江承硯眼神一凝。
“江師傅，救命！”
女人一進(jìn)門就“撲通”跪下，木箱子重重砸在地上，發(fā)出悶響。
江承硯側(cè)身避開這一跪，油燈舉高些，仔細(xì)打量她。
眉間一道豎紋，深且暗，是“喪子紋”，主中年喪親，且是橫死。
可偏偏她眼下一片赤紅，那是“血?dú)狻?，主殺伐，有冤仇未?bào)。
兩種相沖的面相集于一人，少見。
“你先起來。”
江承硯聲音平淡，“往生齋不興跪拜。”
女人沒起，反而把木箱子往前一推，掏出鑰匙，“咔噠”一聲開了鎖，掀開箱蓋。
金光。
滿滿一箱金條，碼得整整齊齊，在油燈光下泛著沉甸甸的、**的光澤。
這種成色，這種分量，夠買下整條老街還有余。
“江師傅，求你扎個紙人?！?br>
女人抬頭，眼睛里的光比金子還亮，“要一個會流血淚的紙新娘，等身大小，面容按這個扎?！?br>
她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雙手遞上。
江承硯沒接金子，只接了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邊角己經(jīng)磨損發(fā)毛，但中間那個女子的面容還很清楚。
二十出頭的年紀(jì)，鵝蛋臉，細(xì)眉，杏眼，嘴角微微上揚(yáng)，笑得溫婉。
穿的是**樣式的學(xué)生裝，斜襟上衣，黑裙子，懷里抱著兩本書。
很標(biāo)致的一個姑娘。
但江承硯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為誰扎？”
他問，這是規(guī)矩第一問。
“為我姐?！?br>
女人聲音發(fā)顫，“我親姐?！?br>
“生辰八字？”
女人又從懷里掏出一張紅紙，疊得方方正正。
江承硯接過，展開。
秀娥，庚申年七月初七亥時三刻生他心中一默，指節(jié)輕掐。
庚申年……今年是庚辰年，整好二十年。
七月初七，乞巧節(jié)，女子生辰，卻也是極陰之日。
亥時三刻，一天中陰氣最重的時辰。
再看八字排盤，命宮帶煞，夫妻宮空亡，子女宮刑沖。
短命孤絕之相。
而且，按這八字算，此人陽壽該在二十年前就盡了。
“人還在？”
江承硯抬眼。
女人咬著嘴唇，搖頭，眼淚終于掉下來：“死了……二十年了。”
江承硯把紅紙折好，還給她：“往生齋有三不扎。
一不扎活人生意，二不扎詭異要求，三不扎無主之冤。
你這三樣，全占了。”
“我可以加錢！”
女人急道，“再加一箱！
不，兩箱！”
“不是錢的事?！?br>
江承硯轉(zhuǎn)身，示意她可以走了，“請回吧。
雨大，路上小心?！?br>
“江師傅！”
女人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厲，“你爺爺**瘸子當(dāng)年可沒這么多規(guī)矩！
我聽說他連‘囚魂紙’都敢扎！”
江承硯背影一頓。
緩緩轉(zhuǎn)身。
油燈的光照在他半邊臉上，另外半邊隱在陰影里，眼神沉得嚇人。
“你從哪聽來的這個名字？”
女人被他看得后退半步，但很快又挺首脊背：“你別管我從哪聽的。
我只問你，這活兒，你接不接？”
“不接?！?br>
“你會接的?！?br>
女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又凄楚又詭異，“三天。
我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后，你會求著接這活兒?！?br>
她把照片塞進(jìn)江承硯手里，也不管那一箱金子，抱起空木箱，轉(zhuǎn)身沖進(jìn)雨幕。
門被風(fēng)帶上，“砰”的一聲。
屋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雨聲和油燈芯子燃燒的細(xì)微噼啪聲。
江承硯低頭看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還在笑，溫溫柔柔的。
可看久了，總覺得那笑容底下藏著別的什么東西。
尤其是眼睛，黑漆漆的，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洞。
他把照片扣在桌上，去關(guān)門。
手剛碰到門板，忽然頓住。
低頭。
門檻內(nèi)側(cè)，有一小灘水漬，是剛才那女人跪過的地方。
水漬邊緣，泛著淡淡的紅。
不是朱砂，不是顏料。
是血。
江承硯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diǎn)，湊到鼻尖。
鐵銹味里，混著一股極淡的腥甜。
他皺眉，從懷里掏出一張黃紙符，折成三角，把那點(diǎn)血水沾了，包起來，塞進(jìn)腰間的小布袋里。
又取來掃帚和抹布，把門檻里外擦得干干凈凈，連門縫都不放過。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坐回?zé)粝拢闷鸸P，繼續(xù)描那盞燈籠。
可手有些不穩(wěn)。
筆尖點(diǎn)在紙上，朱紅色暈開一小團(tuán)，像血。
他盯著那團(tuán)紅，眼前忽然閃過那女人的臉——眉間的喪子紋，眼下的血?dú)?，還有最后那個詭異的笑。
“囚魂紙……”他低聲念出這三個字。
那是**紙譜里記載的禁術(shù)，排在最后一頁，用朱砂筆圈了三個圈，旁邊是爺爺?shù)呐ⅲ骸霸思堈撸瑪嘧咏^孫，永不超生。”
他只在小時候偷看過一次，就被爺爺發(fā)現(xiàn)，狠狠打了一頓，那頁紙也被撕下來燒了。
爺爺說，**歷代傳人，寧肯手藝斷絕，也不碰這個。
那女人怎么會知道？
還有，***死了二十年，為什么現(xiàn)在才來扎紙人？
而且要扎一個“會流血淚的紙新娘”？
江承硯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罷了，不想了。
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不接就是不接。
他吹熄油燈，摸著黑往后院走去。
臥室在后院東廂，要穿過一條窄廊。
廊下也堆著些半成品紙?jiān)?，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團(tuán)團(tuán)模糊的白影。
經(jīng)過堂屋門口時，江承硯下意識往屋里看了一眼。
守店紙人還立在角落里，紋絲不動。
他松了口氣，正要繼續(xù)走——忽然覺得哪里不對。
停步，回頭，仔細(xì)看。
紙人是面朝大門方向的，這是爺爺當(dāng)年擺的，說這樣能鎮(zhèn)住外來的邪祟。
可剛才那一瞥……紙人好像側(cè)了側(cè)身？
他摸出火柴，“嚓”一聲點(diǎn)亮。
微弱的火光里，紙人依舊是那個姿勢，灰長衫，佝僂背，素白的臉對著大門。
看錯了？
江承硯搖搖頭，吹滅火柴，進(jìn)了臥室。
這一夜，他睡得不安穩(wěn)。
夢里總是出現(xiàn)一口井。
青石井欄，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井邊跪著一個穿紅衣的女人，背對著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他走過去，想問問她哭什么。
女人忽然回頭——一張慘白的臉，七竅都在流血。
血是黑的，粘稠的，順著下巴滴下來，落在井邊的青苔上，發(fā)出“嗤嗤”的腐蝕聲。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
沒有瞳孔，只有兩個血窟窿，首勾勾地“看”著他。
然后她張開嘴，聲音又尖又細(xì)，像是從井底傳上來的：“我……好……冷……衣……服……還……我……”江承硯猛地坐起。
窗外天光微亮，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
院子里傳來早起鳥雀的嘰喳聲。
他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低頭看手，掌心濕漉漉的，像是沾了井邊的水汽。
還有……他攤開手掌。
掌心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小片紅色的東西。
指甲蓋大小，薄如蟬翼，質(zhì)地像是紙，但比紙柔韌，邊緣不規(guī)則，像是從什么東西上撕下來的。
顏色是正紅，紅得刺眼，紅得……像嫁衣。
江承硯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那個女人說的那句話：“三天后，你會求著接這活兒?！?br>
今天，才是第一天。
暴雨如注，整條老街被砸得噼啪作響。
雨水順著往生齋老舊的青瓦屋檐瀉下來，在門前石階上匯成一道道急流。
屋里只點(diǎn)了一盞油燈，黃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燈罩里輕輕搖晃，把滿屋紙人紙**影子投在墻壁上，拉得老長，影影綽綽的，像是隨時會活過來走動。
江承硯坐在燈下，手里捏著一根細(xì)竹篾。
篾寬不過韭葉，厚不過紙，是他三天前從后山那片老竹林里選來的。
竹要選三年以上、朝東生長的，這樣的竹子有陽氣，破出來的篾韌性足，扎出來的骨架才撐得起紙，經(jīng)得起燒。
最后一根篾條穿過“路引童子”的肩關(guān)節(jié)，打了個死結(jié)，再用剪刀尖蘸一點(diǎn)米漿，點(diǎn)在結(jié)頭上。
米漿是晚飯時特意留的，摻了灶膛灰，干了之后看不見，但結(jié)實(shí)。
童子約莫二尺高，圓臉大眼，梳著兩個抓髻，身上是靛藍(lán)短衫，手里捧著一盞紙糊的燈籠。
燈籠還沒上色，慘白慘白的，在昏暗燈光下看著有點(diǎn)瘆人。
這是今晚最后一樁活兒。
東街王老**前天夜里走了，孝子賢孫來訂的，要一對童男童女引路，明兒一早出殯前得燒。
童女下午就扎好了，現(xiàn)在只剩這童子的燈籠要描上朱紅色。
江承硯把竹架擱在膝上，伸手去取調(diào)好的彩料。
那料是礦物朱砂磨的，摻了雄黃粉，鎮(zhèn)邪。
正要下筆——“砰砰砰！”
砸門聲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門板拍碎。
江承硯手一頓，筆尖懸在燈籠紙上。
這個時辰，這個天氣，不該有客。
往生齋有規(guī)矩：一不出夜活，二不接急單，三不迎身上帶煞的客。
暴雨夜撞門的，十有八九不是善茬。
“砰砰砰——！”
又是一陣，比剛才更急，還夾雜著女人尖細(xì)的呼喊：“開門！
我知道里面有人！
開門??！”
江承硯皺了皺眉，把筆擱下，起身。
油燈的光跟著他移動，滿屋紙人的影子也跟著晃。
那些童男童女、金山銀山、車馬轎夫，全都用空蕩蕩的“眼睛”看著他。
角落里，爺爺留下的那個守店老紙人尤其顯眼——那是個等身大小的老仆模樣，穿著灰色長衫，微微佝僂著背，一張臉?biāo)匕?，沒畫五官，就那么靜靜地立在陰影里，二十年來沒動過地方。
江承硯走到門前，沒急著開，先從門縫往外看。
外面站著一個女人。
三十多歲年紀(jì)，穿一身黑綢旗袍，己經(jīng)被雨水澆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輪廓。
她沒打傘，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首勾勾地盯著門縫。
懷里抱著個木箱子，紫檀木的，巴掌寬的銅鎖扣著。
“往生齋江師傅，開開門！”
女人又喊，聲音里帶著哭腔，又像憋著一股狠勁。
江承硯沉默了三息，拉開門閂。
門剛開一條縫，女人就擠了進(jìn)來，帶進(jìn)一股濕冷的雨氣和……淡淡的血腥味。
江承硯眼神一凝。
“江師傅，救命！”
女人一進(jìn)門就“撲通”跪下，木箱子重重砸在地上，發(fā)出悶響。
江承硯側(cè)身避開這一跪，油燈舉高些，仔細(xì)打量她。
眉間一道豎紋，深且暗，是“喪子紋”，主中年喪親，且是橫死。
可偏偏她眼下一片赤紅，那是“血?dú)狻?，主殺伐，有冤仇未?bào)。
兩種相沖的面相集于一人，少見。
“你先起來。”
江承硯聲音平淡，“往生齋不興跪拜。”
女人沒起，反而把木箱子往前一推，掏出鑰匙，“咔噠”一聲開了鎖，掀開箱蓋。
金光。
滿滿一箱金條，碼得整整齊齊，在油燈光下泛著沉甸甸的、**的光澤。
這種成色，這種分量，夠買下整條老街還有余。
“江師傅，求你扎個紙人?！?br>
女人抬頭，眼睛里的光比金子還亮，“要一個會流血淚的紙新娘，等身大小，面容按這個扎?！?br>
她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雙手遞上。
江承硯沒接金子，只接了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邊角己經(jīng)磨損發(fā)毛，但中間那個女子的面容還很清楚。
二十出頭的年紀(jì)，鵝蛋臉，細(xì)眉，杏眼，嘴角微微上揚(yáng)，笑得溫婉。
穿的是**樣式的學(xué)生裝，斜襟上衣，黑裙子，懷里抱著兩本書。
很標(biāo)致的一個姑娘。
但江承硯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為誰扎？”
他問，這是規(guī)矩第一問。
“為我姐?！?br>
女人聲音發(fā)顫，“我親姐?！?br>
“生辰八字？”
女人又從懷里掏出一張紅紙，疊得方方正正。
江承硯接過，展開。
秀娥，庚申年七月初七亥時三刻生他心中一默，指節(jié)輕掐。
庚申年……今年是庚辰年，整好二十年。
七月初七，乞巧節(jié)，女子生辰，卻也是極陰之日。
亥時三刻，一天中陰氣最重的時辰。
再看八字排盤，命宮帶煞，夫妻宮空亡，子女宮刑沖。
短命孤絕之相。
而且，按這八字算，此人陽壽該在二十年前就盡了。
“人還在？”
江承硯抬眼。
女人咬著嘴唇，搖頭，眼淚終于掉下來：“死了……二十年了。”
江承硯把紅紙折好，還給她：“往生齋有三不扎。
一不扎活人生意，二不扎詭異要求，三不扎無主之冤。
你這三樣，全占了。”
“我可以加錢！”
女人急道，“再加一箱！
不，兩箱！”
“不是錢的事?！?br>
江承硯轉(zhuǎn)身，示意她可以走了，“請回吧。
雨大，路上小心?！?br>
“江師傅！”
女人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厲，“你爺爺**瘸子當(dāng)年可沒這么多規(guī)矩！
我聽說他連‘囚魂紙’都敢扎！”
江承硯背影一頓。
緩緩轉(zhuǎn)身。
油燈的光照在他半邊臉上，另外半邊隱在陰影里，眼神沉得嚇人。
“你從哪聽來的這個名字？”
女人被他看得后退半步，但很快又挺首脊背：“你別管我從哪聽的。
我只問你，這活兒，你接不接？”
“不接?！?br>
“你會接的?！?br>
女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又凄楚又詭異，“三天。
我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后，你會求著接這活兒?！?br>
她把照片塞進(jìn)江承硯手里，也不管那一箱金子，抱起空木箱，轉(zhuǎn)身沖進(jìn)雨幕。
門被風(fēng)帶上，“砰”的一聲。
屋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雨聲和油燈芯子燃燒的細(xì)微噼啪聲。
江承硯低頭看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還在笑，溫溫柔柔的。
可看久了，總覺得那笑容底下藏著別的什么東西。
尤其是眼睛，黑漆漆的，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洞。
他把照片扣在桌上，去關(guān)門。
手剛碰到門板，忽然頓住。
低頭。
門檻內(nèi)側(cè)，有一小灘水漬，是剛才那女人跪過的地方。
水漬邊緣，泛著淡淡的紅。
不是朱砂，不是顏料。
是血。
江承硯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diǎn)，湊到鼻尖。
鐵銹味里，混著一股極淡的腥甜。
他皺眉，從懷里掏出一張黃紙符，折成三角，把那點(diǎn)血水沾了，包起來，塞進(jìn)腰間的小布袋里。
又取來掃帚和抹布，把門檻里外擦得干干凈凈，連門縫都不放過。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坐回?zé)粝拢闷鸸P，繼續(xù)描那盞燈籠。
可手有些不穩(wěn)。
筆尖點(diǎn)在紙上，朱紅色暈開一小團(tuán)，像血。
他盯著那團(tuán)紅，眼前忽然閃過那女人的臉——眉間的喪子紋，眼下的血?dú)?，還有最后那個詭異的笑。
“囚魂紙……”他低聲念出這三個字。
那是**紙譜里記載的禁術(shù)，排在最后一頁，用朱砂筆圈了三個圈，旁邊是爺爺?shù)呐ⅲ骸霸思堈撸瑪嘧咏^孫，永不超生。”
他只在小時候偷看過一次，就被爺爺發(fā)現(xiàn)，狠狠打了一頓，那頁紙也被撕下來燒了。
爺爺說，**歷代傳人，寧肯手藝斷絕，也不碰這個。
那女人怎么會知道？
還有，***死了二十年，為什么現(xiàn)在才來扎紙人？
而且要扎一個“會流血淚的紙新娘”？
江承硯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罷了，不想了。
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不接就是不接。
他吹熄油燈，摸著黑往后院走去。
臥室在后院東廂，要穿過一條窄廊。
廊下也堆著些半成品紙?jiān)?，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團(tuán)團(tuán)模糊的白影。
經(jīng)過堂屋門口時，江承硯下意識往屋里看了一眼。
守店紙人還立在角落里，紋絲不動。
他松了口氣，正要繼續(xù)走——忽然覺得哪里不對。
停步，回頭，仔細(xì)看。
紙人是面朝大門方向的，這是爺爺當(dāng)年擺的，說這樣能鎮(zhèn)住外來的邪祟。
可剛才那一瞥……紙人好像側(cè)了側(cè)身？
他摸出火柴，“嚓”一聲點(diǎn)亮。
微弱的火光里，紙人依舊是那個姿勢，灰長衫，佝僂背，素白的臉對著大門。
看錯了？
江承硯搖搖頭，吹滅火柴，進(jìn)了臥室。
這一夜，他睡得不安穩(wěn)。
夢里總是出現(xiàn)一口井。
青石井欄，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井邊跪著一個穿紅衣的女人，背對著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他走過去，想問問她哭什么。
女人忽然回頭——一張慘白的臉，七竅都在流血。
血是黑的，粘稠的，順著下巴滴下來，落在井邊的青苔上，發(fā)出“嗤嗤”的腐蝕聲。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
沒有瞳孔，只有兩個血窟窿，首勾勾地“看”著他。
然后她張開嘴，聲音又尖又細(xì)，像是從井底傳上來的：“我……好……冷……衣……服……還……我……”江承硯猛地坐起。
窗外天光微亮，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
院子里傳來早起鳥雀的嘰喳聲。
他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低頭看手，掌心濕漉漉的，像是沾了井邊的水汽。
還有……他攤開手掌。
掌心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小片紅色的東西。
指甲蓋大小，薄如蟬翼，質(zhì)地像是紙，但比紙柔韌，邊緣不規(guī)則，像是從什么東西上撕下來的。
顏色是正紅，紅得刺眼，紅得……像嫁衣。
江承硯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那個女人說的那句話：“三天后，你會求著接這活兒?！?br>
今天，才是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