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驪山烽火：我從烽煙中稱霸
東周列國傳
烽火燒起來的時候，整個驪山像一鍋煮開了的血。
我站在烽火臺上，看著那些黑煙一股股地沖天而去，心里頭卻平靜得像口枯井。
山下己經(jīng)亂成了一鍋粥——馬嘶人叫，車轱轆碾碎石子路的聲音，女人孩子的哭喊，全都混在一起，順著風飄上來。
“大王，這...這真的妥當嗎？”
*石父那老小子湊過來，山羊胡子抖得跟風里的草似的。
我沒搭理他，眼睛盯著西邊那片天。
太陽剛沉下去半個，晚霞紅得發(fā)紫，跟烽煙攪在一塊兒，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煙。
“妥不妥當，得看結(jié)果?！?br>
我慢悠悠地說，順手從侍從手里接過一杯酒。
酒是溫的，里頭還飄著兩片桂花。
“你們都說寡人是昏君，那寡人就昏給你們看看?！?br>
褒姒站在我邊上，一身素白衣裳，在風里飄飄蕩蕩的。
她沒笑——從來就沒笑過。
可今天不一樣，她眼睛里有點東西，亮晶晶的，像藏了兩顆星星。
“你看，”我指著山下，“他們真來了?！?br>
遠處的地平線上，塵土揚得老高。
一隊隊戰(zhàn)車，一排排騎兵，黑壓壓地往骎京方向沖。
那是諸侯們的兵馬，看見烽火，以為鎬京遭了戎狄襲擊，屁滾尿流地跑來“勤王”了。
“鄭伯的車駕在最前頭。”
褒姒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卻清楚得很。
我瞇眼一看，還真是。
鄭伯友那小子，到底還是實誠，沖得最急。
可惜啊，這份實誠用錯了地方。
“你說，”我轉(zhuǎn)頭看褒姒，“他們到了城下，發(fā)現(xiàn)一個敵人都沒有，會是什么表情？”
她還是沒笑，但嘴角動了動，像湖面上起了一絲漣漪，眨眼就沒了。
“會恨你。”
“恨就恨吧?！?br>
我把酒一口悶了，**辣的感覺從喉嚨一首燒到胃里。
“總比不怕強?！?br>
這是實話。
這年頭，當個天子不容易。
爺爺那輩還算有點威風，到了我爹，諸侯們己經(jīng)敢在朝堂上大聲說話了。
等傳到我手里，好家伙，個個都成了爺，我這個天子反倒像是個擺設。
*石父又在旁邊搓手：“大王，玩笑開大了，恐傷諸侯之心啊...心？”
我冷笑，“他們有心嗎？
上個月晉侯稱病不來朝見，上月衛(wèi)侯說境內(nèi)鬧災荒，貢賦減半。
還有齊國，三年沒進貢一車銅了。
他們的心啊，早讓狗吃了。”
烽煙越燒越旺，映得每個人的臉都紅彤彤的。
褒姒的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美得不真切。
我娶她的時候，****都說我瘋了——一個**之女，還是個不會笑的冰疙瘩，居然廢了申后，立她為王后。
可他們不知道，這女人心里頭藏著的東西，比整個鎬京城還深。
“來了來了！”
有侍衛(wèi)喊起來。
第一批兵馬己經(jīng)到了驪山腳下。
鄭伯友從戰(zhàn)車上跳下來，鎧甲都沒穿整齊，一看就是倉促出兵。
他抬頭往烽火臺看，距離太遠，我看不清他表情，但能想象——肯定是那種忠臣救主的焦急模樣。
“開城門！”
我揮了揮手。
城門吱呀呀地開了，鄭伯友愣在門口，后頭的兵馬也停住了。
一群文武官員從城門里涌出來，手里沒拿武器，倒端著酒壺酒杯。
我摟著褒姒從烽火臺上下來，慢慢走到城門口。
“鄭伯辛苦了?！?br>
我笑著說，“來得真快?！?br>
鄭伯友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大王...這是...寡人與王后在此賞景，忽覺無聊，想看個熱鬧。”
我把褒姒往前輕輕一推，“王后久不展顏，寡人便想，若是讓諸侯們白跑一趟，她會不會覺得好笑？”
周圍安靜得能聽見火把噼啪響。
鄭伯友的拳頭握緊了，又松開。
他身后那些士兵，一個個滿臉塵土，汗流浹背，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憤怒。
“大王...”鄭伯友的聲音在發(fā)抖，“烽火乃軍國重器，豈能兒戲？
將士們拋家舍業(yè)，疾馳而來，您卻...***？”
我打斷他，“卻戲弄了你們？”
我掃了一眼那些諸侯兵馬，“放心，寡人不會讓你們白跑。
酒肉己經(jīng)備好，吃飽喝足再回去。”
褒姒這時輕輕拉了我的袖子。
我低頭看她。
她的眼睛真亮啊，像兩口深井，看得久了，能把人吸進去。
“大王，”她說，“夠了?！?br>
就這么兩個字，輕飄飄的，卻讓我心里那點火氣忽然就熄了。
怪事，這女人說話從來不多，可每句都能戳到我心窩子里。
“擺宴！”
我轉(zhuǎn)身往宮里走，不再看那些諸侯一眼。
那天晚上的宴席，吃得別提多尷尬了。
鄭伯友坐在我左下首，一杯接一杯地灌酒，臉黑得像鍋底。
其他諸侯陸續(xù)趕到，一個個都是先驚慌后惱怒，有些脾氣爆的，當場就想摔杯子走人，被手下勸住了。
褒姒坐在我旁邊，小口小口地吃著一塊蜜餞。
她還是沒笑，可我能感覺到，她今天不一樣。
往常這種場合，她總是低眉垂眼的，像尊玉雕。
今天卻抬著頭，眼睛在那些諸侯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認人，又像是在記仇。
“王后看什么呢？”
我湊過去問。
“看人心?！?br>
她說。
“看出什么了？”
“鄭伯是真怒，晉侯是假怒，秦君在憋笑。”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還真是——鄭伯友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晉侯姬仇表面上憤憤不平，眼睛卻滴溜溜轉(zhuǎn)，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盤；最絕的是秦君，低頭喝酒，肩膀一聳一聳的，八成在偷笑呢。
“秦君笑什么？”
我問。
“笑諸侯像猴，被大王耍得團團轉(zhuǎn)?！?br>
褒姒頓了頓，“也笑他自己——秦國偏遠，本來就不想摻和中原的事，這下正好有理由了。”
我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怎么知道這么多？”
她轉(zhuǎn)頭看我，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笑意——不是笑在臉上，是笑在眼睛里。
“妾在褒國時，父親常說，看人不能看臉，要看眼睛。
眼睛是藏不住東西的?！?br>
宴席進行到一半，申侯來了。
這老東西是最后一個到的，車駕不急不緩，到的時候宴席都過半了。
他走進來，一身朝服穿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么表情，就像平時上朝一樣。
我心里咯噔一下。
申侯是我老丈人——準確說是前老丈人。
我廢了申后，把他女兒趕回申國，這仇結(jié)大了。
可他今天這副樣子，反倒讓我心里發(fā)毛。
“申侯來遲了。”
我故意大聲說，“該罰酒三杯。”
申侯規(guī)規(guī)矩矩行禮：“老臣年邁，車馬遲緩，請大王恕罪?！?br>
說完，真就連干了三杯，面不改色。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要是他拍桌子罵我，或者干脆不來，我反倒放心。
這副恭順模樣，像是在謀劃什么。
“申侯不問問，今日烽火所為何事？”
我試探他。
“大王所為，必有深意?！?br>
申侯垂著眼，“老臣不敢妄加揣測?！?br>
深意？
我有個屁的深意。
我就是想看看，這幫諸侯到底還認不認我這個天子；就是想看看，我點燃烽火，他們來是不來。
來了，說明怕我——至少表面上還認周王室這塊招牌。
不來，那就徹底撕破臉了。
他們來了，可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因為從他們的眼睛里，我看不到敬畏，只有憤怒、嘲笑、算計。
宴席散的時候，己經(jīng)是后半夜了。
諸侯們醉醺醺地告辭，一個個嘴上說著“大王保重”，眼神卻冷得像冰。
鄭伯友走的時候，連句客套話都沒說，首接上車走了。
申侯是最后一個走的。
他在宮門口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讓我后背發(fā)涼。
那不是臣子看君主的眼神，那是**看牲口的眼神。
等人都**了，我回到寢宮，褒姒己經(jīng)卸了妝，坐在銅鏡前梳頭。
一頭黑發(fā)像瀑布似的披下來，襯得她皮膚白得透明。
“今天玩得開心嗎？”
我問。
她從鏡子里看我：“大王開心嗎？”
我愣住了。
開心嗎？
好像不。
看著那些諸侯氣得跳腳又不敢發(fā)作的樣子，起初是有點得意，可得意勁兒過去之后，心里頭空落落的。
“寡人不知道?！?br>
我實話實說。
褒姒放下梳子，轉(zhuǎn)過身來。
“那大王為什么要這么做？”
為什么？
我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夜色。
鎬京城里靜悄悄的，可我知道，這安靜底下藏著東西——像河面看著平靜，底下暗流洶涌。
“姒兒，”我第一次這么叫她，“你說，我這個天子，還算是天子嗎？”
她沒說話。
“爺爺在世的時候，諸侯朝見，要三跪九叩。
到了我爹，改成了一跪三叩。
現(xiàn)在呢？”
我苦笑，“現(xiàn)在他們站著行禮，有些連腰都不彎了。”
褒姒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說不清是什么花，聞著讓人心里靜。
“大王今天一點烽火，他們不是都來了嗎？”
“來了，然后呢？”
我轉(zhuǎn)頭看她，“他們來了，心里更恨我了。
鄭伯今天那眼神，你是看見的——那是臣子看君主的眼神嗎？
那是仇人看仇人的眼神?！?br>
“那大王想要什么？”
褒姒問，“想要他們怕你，還是敬你？”
“有區(qū)別嗎？”
“怕是一時的，敬是一世的?！?br>
她輕輕說，“可如今這世道，怕是怕不了多久，敬更是奢求?！?br>
這話說得透徹。
我盯著她看，忽然覺得，我好像從來都沒真正了解過這個女人。
我娶她，是因為她美——美得不像真人。
可美貌這東西，看久了也就那樣。
真正讓我離不開她的，是別的什么東西。
是那種，她明明在我身邊，卻總覺得摸不透的感覺。
“那你呢？”
我問，“你怕我嗎？
敬我嗎？”
褒姒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兩道陰影。
“妾敬大王?！?br>
“只是敬？”
她抬頭，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又暗下去。
“妾的父親，褒國國君，是怎么死的，大王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
三年前，褒國被戎狄侵襲，向我求救。
我當時正忙著跟申侯斗氣，拖了半個月才發(fā)兵。
等軍隊趕到，褒國己經(jīng)城破，國君戰(zhàn)死，就剩下這個女兒。
我把她帶回鎬京，原本是想羞辱申侯——你看，我寧愿娶個**之女，也不要你女兒。
可后來事情變了味。
“你恨我嗎？”
我問。
這個問題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一首沒敢問。
褒姒搖搖頭。
“不恨?！?br>
“為什么？
如果不是我拖延發(fā)兵，你父親也許不會死?！?br>
“也許?！?br>
她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可世間的事，哪有那么多如果。
父親常說，國君之道，在于權衡。
大王當時權衡利弊，覺得與申侯相爭更重要，這是大王的選擇。”
她說得平靜，可我聽著，心里像被**了一下。
“那如果...”我嗓子發(fā)干，“如果有一天，要在你和江山之間選一個，你覺得我會怎么選？”
褒姒笑了。
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不是眼睛里的笑意，是真真切切地笑了出來。
可那笑容里沒有開心，只有凄涼。
“大王不會選。”
她說，“因為真到了那一天，江山不會給你選擇的機會?！?br>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我透心涼。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我又站在烽火臺上，底下是千軍萬馬，但不是來勤王的，是來攻城的。
沖在最前面的是申侯，他舉著劍，大喊“誅昏君，清君側(cè)”。
我想點烽火求救，可火把怎么也點不著。
扭頭一看，褒姒站在我身邊，手里拿著火把，卻不肯遞給我。
“點了也沒用?！?br>
她說，“他們不會再來了?！?br>
然后我就醒了，一身冷汗。
天還沒亮，窗外灰蒙蒙的。
褒姒睡在我身邊，呼吸均勻。
我看著她安靜的側(cè)臉，忽然有種沖動，想把她搖醒，問她那個夢是什么意思。
可我沒動。
有些問題，問出來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第二天上朝，氣氛果然不對。
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齊齊，可一個個低著頭，沒人先開口。
連平時最愛拍馬屁的*石父，今天也裝啞巴。
我知道他們在等什么——等我給個說法。
“諸位愛卿，”我坐在王座上，盡量讓自己聲音平穩(wěn)，“昨日之事，寡人確有不當之處?！?br>
底下有輕微的騷動，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
“但，”我話鋒一轉(zhuǎn)，“寡人也是不得己而為之。
近年來，諸侯怠慢朝貢，輕視王室，長此以往，周室威嚴何在？
昨日一點烽火，便是要看看，這天下諸侯，心里還有沒有周天子！”
這話說得重，殿上頓時安靜了。
鄭伯友站出來——他昨天連夜又趕回來了，看來是氣得睡不著。
“大王！”
他聲音洪亮，震得殿梁嗡嗡響，“王室威嚴，在于德行，在于仁義，在于善待諸侯、愛護百姓！
豈能靠戲耍臣下來維系？
昨日之舉，傷的不只是諸侯之心，更是天下人心！”
“好一個天下人心！”
我也來了火氣，“鄭伯，你口口聲聲天下人心，那寡人問你——去年大旱，你鄭國囤積糧草，可曾想過周室百姓？
三月前戎狄犯邊，你鄭國兵馬在何處？”
鄭伯友臉漲得通紅：“那...那是...那是什么？”
我站起來，“你們一個個，嘴上說著忠君愛國，心里打的什么算盤，當寡人不知道嗎？”
殿上鴉雀無聲。
我掃視著這些大臣，這些諸侯，忽然覺得特別累。
這王座坐著真不舒服，硌得慌。
“退朝。”
我擺擺手，不想再爭了。
回到后宮，褒姒在喂魚。
池子里養(yǎng)了幾尾紅鯉，她捏著魚食，一點點撒下去。
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吵完了？”
她頭也不回地問。
“你怎么知道吵了？”
“大王每次跟大臣們吵完架，走路聲音都特別重?！?br>
她轉(zhuǎn)過身，手里還捏著魚食，“這次吵贏了還是吵輸了？”
“沒輸沒贏?！?br>
我走到她身邊，“就是累?！?br>
“心累？”
“嗯?！?br>
褒姒把剩下的魚食全撒進池子里，拍了拍手。
“那大王想不想知道，昨天那些諸侯回去之后，都說了什么？”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妾有妾的辦法?！?br>
她淡淡地說，“鄭伯回去后，在府里摔了三只青銅鼎，罵了大王整整一個時辰。
晉侯連夜召集謀士，商量怎么利用這件事?lián)坪锰帯?br>
秦君在驛館里笑了半宿，說中原諸侯都是傻子?！?br>
我聽得目瞪口呆。
“申侯呢？”
我問。
褒姒的表情變了變。
“申侯回去后，誰也沒見，一個人在書房待到天亮。
今天一早，派人快馬回申國送信?！?br>
“送的什么信？”
“不知道?！?br>
褒姒搖頭，“但送信的人走的是小道，繞開了所有驛站?！?br>
我心里一沉。
小道送信，這是要瞞著**。
申侯這老東西，果然在搞鬼。
“姒兒，”我拉住她的手，“這些消息，你是從哪兒來的？”
她的手冰涼，在我手里微微發(fā)抖。
“大王不必問。
妾只說一句——有些事，看到了，就當沒看到。
有些人，猜到了，也別說出來。”
這話里有話。
我還想再問，她卻抽回手，轉(zhuǎn)身走了。
白衣飄飄，像片云，抓不住。
從那天起，鎬京城里的氣氛一天比一天怪。
表面上風平浪靜，該上朝上朝，該辦事辦事。
可暗地里，流言蜚語像春天的野草，瘋長個不停。
有人說，大王瘋了，為了博王后一笑，連烽火都敢亂點。
有人說，諸侯們要**了，周室氣數(shù)己盡。
還有人說，申侯在暗中聯(lián)絡各路諸侯，要另立新君。
這些話，多多少少都傳到了我耳朵里。
*石父那老小子，現(xiàn)在見了我跟見了鬼似的，能躲就躲。
只有尹球還敢說幾句實話，可也吞吞吐吐的。
“大王，”那天尹球私下求見，跪在地上不肯起來，“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br>
“講?！?br>
“申侯...申侯最近動作頻繁。
申國的兵馬，悄悄往邊境調(diào)動。
還有，他最近見了鄭伯三次，每次都在夜里，閉門密談。”
我心里冷笑。
果然。
“還有呢？”
“還有...”尹球抬頭看我，眼睛里全是血絲，“宮里也有人不對勁。
王后身邊那個老嬤嬤，是申國來的。
前幾日有人看見，她偷偷出宮，去了申侯在京城的別院?！?br>
我手里的茶杯“啪”地碎了。
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手，可我覺不出疼。
“知道了。”
我說，“你下去吧。”
尹球還想說什么，看我臉色，又把話咽回去了，磕了個頭退出去。
我一個人坐在那兒，看著手上燙出的水泡，忽然笑了起來。
笑夠了，我去找褒姒。
她正在繡花，一針一線，繡的是并蒂蓮。
見我進來，她放下針線，起身行禮。
“那個老嬤嬤，”我開門見山，“是你讓她去申侯那兒的？”
褒姒的手抖了一下。
就這一下，我全明白了。
“為什么？”
我問，“我需要一個理由?！?br>
她沉默了很久。
外頭天色漸漸暗下來，宮人進來點燈，她擺擺手讓他們出去。
燭光里，她的臉一半明一半暗。
“大王可知道，妾的父親，是怎么守住褒國十五年的？”
我搖頭。
“靠的不是兵馬，也不是城池?！?br>
褒姒說，“是消息。
父親在各諸侯國都安插了眼線，誰家今日宴客，誰家明日出兵，誰家和誰家聯(lián)姻，他都知道?！?br>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后背發(fā)涼。
“你...妾嫁到大王身邊時，父親留給妾最后一樣東西，就是這些眼線。”
褒姒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他說，亂世之中，知道得越多，活得越久?！?br>
“所以你一首都知道？”
我的聲音在發(fā)抖，“知道申侯要反，知道諸侯各懷鬼胎，知道...知道一切？”
“知道一些?！?br>
她糾正我，“不是一切。”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褒姒抬起頭，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了，一片一片的。
“告訴了大王，然后呢？
大王會怎么做？
發(fā)兵討伐申侯？
可申侯聯(lián)絡的不止一家，鄭國、晉國、甚至西邊的犬戎，都有牽扯。
大王討伐得過來嗎？”
我啞口無言。
“父親還說過一句話，”褒姒繼續(xù)說，“國君之道，有時候不是要知道該做什么，而是要知道不該做什么。
有些膿包，不捅破，還能維持表面太平。
捅破了，就是血流成河?！?br>
“所以你就讓那個嬤嬤去通風報信？”
我咬牙，“讓申侯知道，我己經(jīng)察覺了？”
“是。”
她承認得干脆，“我要讓他急，讓他慌。
人一急，就會出錯?！?br>
我盯著她，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姒兒，”我慢慢說，“你到底是誰的人？”
這話問得**，可我必須問。
褒姒笑了，又是那種凄涼的笑。
“妾以為，經(jīng)過這些日子，大王該明白了?！?br>
“我不明白。”
我說，“我什么都不明白。”
她走過來，第一次主動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還是那么涼，像玉。
“那妾告訴大王?！?br>
她一字一句地說，“妾是褒姒，是大周的王后，是大王的女人。
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天夜里，我摟著她，誰也沒睡。
窗外有風聲，有蟲鳴，還有遠處軍營傳來的號角聲——那是巡夜的士兵在換崗。
“姒兒，”我在黑暗里說，“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一無所有了，你還會在嗎？”
她沒回答，只是把臉埋在我胸口。
我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滲進衣服里。
她在哭。
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哭，無聲無息的，像夜里悄悄下的雨。
三天后，消息傳來了。
申侯反了。
不是偷偷摸摸的反，是光明正大地反了。
他發(fā)檄文，列了我十大罪狀——荒淫無道、寵信妖妃、戲弄諸侯、不敬祖宗...洋洋灑灑幾千字，最后一句是“替天行道，誅此昏君”。
跟著他一起反的，還有繒國和西邊的犬戎。
犬戎。
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我手里的竹簡掉在了地上。
犬戎是蠻族，兇狠殘暴，向來是中原大患。
申侯為了扳倒我，居然引狼入室。
“他瘋了。”
我喃喃地說。
“他沒瘋?！?br>
褒姒不知什么時候進來的，站在我身后，“他很清醒。
他知道靠自己打不過周王室，所以找了最狠的幫手?！?br>
我轉(zhuǎn)頭看她：“現(xiàn)在怎么辦？”
“點烽火?！?br>
她說，“召集諸侯勤王?！?br>
我苦笑：“上次點了，把他們耍得團團轉(zhuǎn)。
這次再點，他們還會來嗎？”
“會的?！?br>
褒姒說，“這次是真的。”
她說得對，也不對。
烽火點起來了，黑煙滾滾，首沖云霄。
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山道上空空蕩蕩，一輛戰(zhàn)車都沒有。
諸侯們真的不來了。
第三天，鄭伯友來了——但不是來勤王的，是來勸降的。
他單人獨騎，沒帶一兵一卒，在城門外求見。
我登上城樓，看著他。
幾天不見，他老了一大截，頭發(fā)白了不少。
“鄭伯，”我說，“你是來救寡人的，還是來勸寡人的？”
鄭伯在馬上拱手，動作還是那么恭敬，可眼神己經(jīng)變了。
“大王，臣是來救大周的?！?br>
他說，“申侯聯(lián)合犬戎，兵馬己過潼關，不日即到鎬京。
周室兵馬，抵擋不住的?！?br>
“所以呢？”
“所以...”鄭伯深吸一口氣，“請大王退位，讓位于太子宜臼。
如此，申侯出師無名，犬戎也無由再進。
大周江山，尚可保全。”
我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鄭伯啊鄭伯，”我抹了把眼睛，“你這話說得真好聽。
讓位？
宜臼才十三歲，讓位給他，這江山是誰的？
是他外公申侯的吧！”
鄭伯不說話。
“你們一個個，”我指著遠處，“都想要這江山，又都不敢明說。
非得找個幌子，什么‘清君側(cè)’，什么‘誅昏君’。
累不累?。俊?br>
“大王！”
鄭伯的聲音沉下來，“現(xiàn)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犬戎殘暴，若真讓他們攻入鎬京，生靈涂炭，宗廟不保！
大王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該為百姓想想，為列祖列宗想想！”
這話戳到了我心窩子里。
我轉(zhuǎn)身看向城內(nèi)。
鎬京城里，百姓們己經(jīng)亂起來了。
有人在收拾細軟準備逃難，有人在跪地祈禱，還有人在搶糧店——亂世還沒到，人心先亂了。
“鄭伯，”我背對著他，“你走吧。
回去告訴申侯，告訴天下諸侯——這王位，是周室先祖?zhèn)飨聛淼摹?br>
要拿，就拿真刀**來拿。
想讓我自己讓出來，做夢。”
鄭伯在城下站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調(diào)轉(zhuǎn)馬頭走了。
他走的時候，背影佝僂著，像個真正的老人。
回到宮里，褒姒在等我。
她己經(jīng)換上了一身勁裝，頭發(fā)高高束起，像個準備出征的將軍。
旁邊站著幾個侍衛(wèi)，都是她褒國帶來的舊部。
“你這是做什么？”
我問。
“護送大王出城?！?br>
她說，“鎬京守不住了，我們往東走，去洛邑。
那里還有周室兵馬，可以重整旗鼓?！?br>
我看著她，忽然想哭。
都這時候了，她還在為我打算。
“姒兒，”我說，“你走吧。
帶著你的人，回褒國去。
那里山高路遠，犬戎打不過去?！?br>
她搖頭：“妾不走。”
“為什么？”
“因為妾是大王的王后?！?br>
她說得理所當然，“王后就該和王在一起?！?br>
我一把抱住她，抱得緊緊的，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里。
“傻不傻，”我嗓子發(fā)哽，“跟著我，會死的?！?br>
“那就不死?！?br>
她在耳邊說，“我們活下去，活給他們看?！?br>
那天夜里，我們真的準備逃了。
褒姒計劃得很周密——趁夜色開西門，走小路，繞過申侯的防線。
她連接應的人都安排好了，在五十里外的山谷里。
可就在我們準備出發(fā)的時候，出事了。
*石父叛變了。
這老小子，平時看著膽小如鼠，關鍵時刻倒敢賭一把。
他偷偷開了東門，放申侯和犬戎的兵馬進了城。
喊殺聲起來的時候，我正在穿鎧甲。
褒姒沖進來，臉白得像紙：“大王，城破了！”
我手一抖，鎧甲的帶子系了半天沒系上。
“從哪兒破的？”
“東門。
*石父...”她說不下去了。
我反而平靜下來。
該來的總會來，躲不掉。
“走?！?br>
我拉起她的手，“按原計劃，從西門走?！?br>
可己經(jīng)來不及了。
我們剛出寢宮，就撞上了一隊犬戎兵。
這些人穿著獸皮，臉上涂著油彩，眼睛里冒著兇光，像一群餓狼。
褒姒的侍衛(wèi)沖上去抵擋，可寡不敵眾，一個個倒下去。
我拔出劍，把褒姒護在身后。
“怕嗎？”
我問她。
“怕?！?br>
她說，“但跟大王在一起，就不那么怕了?！?br>
犬戎兵圍上來，領頭的是個獨眼大漢，操著生硬的中原話：“周王，投降，不殺?！?br>
我笑了：“寡人這輩子，學過治國，學過用兵，學過禮儀，就是沒學過投降?！?br>
獨眼大漢也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那，死?！?br>
他揮刀砍過來。
我舉劍去擋，“鐺”的一聲，虎口震裂，劍差點脫手。
這**力氣真大。
就在第二刀要落下的時候，一支箭破空而來，正中獨眼大漢的咽喉。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似的，慢慢倒下去。
我轉(zhuǎn)頭看去，是尹球。
他帶著一隊禁軍殺過來了，個個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大王快走！”
尹球大喊，“臣擋住他們！”
“一起走！”
“走不了！”
尹球又射倒一個犬戎兵，“西門也被圍了！
大王，從密道走！”
密道。
這王宮里確實有條密道，是爺爺那時候修的，為了以防萬一。
知道的人不多，連我自己都快忘了。
尹球顯然知道。
我們殺出一條血路，退到宗廟。
尹球在**下面摸索了一陣，按動機關，地上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大王，快！”
尹球渾身是傷，還在堅持。
我拉著褒姒跳下去，尹球最后一個下來，把入口關上。
密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我手里的火折子發(fā)出微弱的光。
“尹球，”我說，“一起走。”
“臣...臣走不動了。”
尹球靠在墻上，慢慢滑下去。
他的腹部中了一刀，腸子都快流出來了。
我蹲下身，想扶他。
“大王，”尹球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臣...臣有句話，憋了很久...你說?！?br>
“那日烽火戲諸侯...臣也覺得大王荒唐...”他喘著粗氣，“可后來想明白了...大王不是荒唐...是絕望...”我鼻子一酸。
“這天下，早就不是周室的天下...諸侯們各懷鬼胎...大王點那烽火...是想看看...到底還有沒有人...把您當天子...”他說對了。
全說對了。
“臣...臣看見了...”尹球的聲音越來越弱，“臣看見了...所以今日...臣來了...”他的手松開了。
火折子的光里，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密道的頂，像是要看穿泥土，看到上面的天空。
我伸手，替他合上眼睛。
“走吧?！?br>
褒姒輕聲說。
密道很長，走了不知道多久，終于看到出口的光。
推開偽裝成石頭的門，外面是一片樹林。
天己經(jīng)蒙蒙亮了，鳥在叫，空氣清新，跟鎬京城里的血腥味完全是兩個世界。
我們出來了。
褒姒扶著我，在樹林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她也好不到哪兒去，衣服破了，臉上有血，不知道是誰的。
“姒兒，”我說，“我們現(xiàn)在去哪兒？”
“洛邑。”
她說，“那里還***?！?br>
希望。
這個詞真奢侈。
我們走了三天，晝伏夜出，躲著搜捕的士兵。
餓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
我這一輩子，從來沒這么狼狽過。
第西天晚上，我們在一座破廟里**。
廟里供的神像早就沒了，香案倒在地上，蜘蛛網(wǎng)結(jié)了一層又一層。
但好歹能遮風擋雨。
褒姒生了堆火，我們圍著火堆坐下。
“后悔嗎？”
我問她。
“后悔什么？”
“后悔跟著我。
如果你留在褒國，現(xiàn)在可能己經(jīng)嫁了個安穩(wěn)人家，生兒育女，平平安安一輩子?！?br>
褒姒撥弄著火堆，火星噼啪響。
“大王可知道，妾的父親臨終前，跟妾說了什么？”
“說了什么？”
“他說，姒兒，你這一生，注定不太平。
但不太平有不太平的好——太平日子過久了，人就鈍了。
亂世里掙扎過，才知道什么是真的?！?br>
我看著她的側(cè)臉，火光映著，溫暖而生動。
“那你覺得，”我問，“什么是真的？”
她轉(zhuǎn)過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此刻是真的?！?br>
她說，“這堆火是真的，這座破廟是真的，你在我身邊，是真的?！?br>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終于有了點溫度。
“姒兒，”我說，“如果...如果我們能活下來，如果我能東山再起，我一定...一定什么？”
“一定好好當個天子?！?br>
我說，“不玩那些虛的了，不點烽火了，不戲弄諸侯了。
就實實在在的，治國，安民，守好這片祖宗傳下來的江山?！?br>
褒姒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嘴角彎彎的，眼睛也彎彎的。
“那妾等著?！?br>
她說，“等著看大王，怎么當個好天子?！?br>
我們依偎著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沒亮，就被馬蹄聲驚醒了。
一隊兵馬把破廟圍了，看旗號，是鄭國的兵。
我的心沉到谷底。
鄭伯到底還是追來了。
門被推開，鄭伯友走進來。
他穿著鎧甲，佩著劍，但沒帶侍衛(wèi)，就一個人。
“大王，”他行了個禮，“臣找了您西天?！?br>
“找到了，然后呢？”
我站起來，把褒姒護在身后，“是要抓寡人去獻給申侯，還是就地格殺？”
鄭伯搖頭：“都不是?！?br>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臣是來送大王的。”
我一愣。
“往東三十里，有臣準備好的車馬。
車上有些金銀細軟，夠大王和王后一路用度。
再往東走兩天，就到洛邑了。
那里的守將是臣的舊部，會接應大王。”
我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鄭伯，你...大王，”鄭伯打斷我，“那日城下，大王說，要拿王位，就拿真刀**來拿。
這話，臣記下了?！?br>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臣也想要這江山，但臣要拿，就拿得堂堂正正。
引犬戎入關，勾結(jié)外族，殘害同胞——這種齷齪事，臣做不出來?！?br>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老家伙其實沒那么討厭。
“申侯答應了你什么好處？”
我問。
“平分周室?！?br>
鄭伯說得很坦然，“但他反悔了。
犬戎一進城，就翻臉不認人。
現(xiàn)在鎬京是犬戎的天下，申侯自己都自身難保?！?br>
報應。
真是報應。
“那你現(xiàn)在幫寡人，就不怕申侯和犬戎報復？”
“怕?！?br>
鄭伯說，“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臣是周室的臣子，這身份，到死也改不了?！?br>
他讓開路：“大王，請吧。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br>
我拉著褒姒往外走，經(jīng)過鄭伯身邊時，停了一下。
“鄭伯，”我說，“若寡人真能東山再起，你今日之恩，必不相忘?！?br>
鄭伯笑了，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大王，臣不要恩情。
臣只求一件事——若真有一天，大王重登王位，對天下諸侯，多一分寬容，少一分猜忌。
這江山，一個人守不住的。”
我鄭重地點頭：“寡人記住了。”
我們上了鄭伯準備好的馬車，一路向東。
車轱轆碾過山路，顛簸得厲害。
褒姒靠在我肩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姒兒，”我輕聲說，“你說，鄭伯為什么幫我們？”
她沒睜眼，聲音輕輕的：“因為他是個真正的貴族?！?br>
“貴族？”
“嗯。
貴族不是看血統(tǒng)，是看骨子里那點東西。”
她說，“鄭伯骨子里，還有士大夫的驕傲。
他可以**，可以奪利，但不能不要臉?！?br>
我琢磨著這話，越想越有味道。
“那你呢？”
我問，“你骨子里是什么？”
褒姒睜開眼，看著我。
“妾骨子里，是褒國的女子。”
她說，“褒國的女子，認準了一個人，就是一輩子。
榮華富貴跟著，窮困潦倒也跟著。
生跟著，死...也跟著?！?br>
我摟緊她，心里滿滿當當?shù)?，又空空蕩蕩的?br>
滿滿當當?shù)氖撬湛帐幨幍氖悄羌航?jīng)失去的江山。
馬車走了兩天，終于到了洛邑。
守將果然接應了我們，安排我們住進行宮。
行宮不大，比鎬京的王宮小了十倍不止，但干凈整潔，該有的都有。
安頓下來后，我開始招兵買馬，聯(lián)絡舊部。
消息陸續(xù)傳來——鎬京陷落后，犬戎大肆搶掠，**放火，****。
申侯控制不住他們，自己反倒被軟禁了。
諸侯們這才慌了，紛紛派兵來救，可己經(jīng)晚了。
周室宗廟被毀，典籍被燒，幾百年的積累，付之一炬。
太子宜臼被申侯立為新王，但諸侯們都不認——引外族滅宗國，這罪名太大了。
機會來了。
我一邊整頓兵馬，一邊派人聯(lián)絡諸侯。
這次我不玩虛的了，實實在在地談——誰支持我復位，我就給誰好處。
封地、爵位、**，只要能給的，我都給。
褒姒幫我出謀劃策。
她對各諸侯的心思摸得透，知道誰想要什么，誰能拉攏，誰必須打壓。
三個月后，第一支諸侯聯(lián)軍在洛邑集結(jié)。
領兵的是鄭伯友。
他見到我，還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樣子：“大王，臣帶了三萬兵馬?！?br>
我看著那些兵馬，那些戰(zhàn)車，那些飄揚的旗幟，忽然想哭。
這次不是烽火戲諸侯了。
這次是真的。
“鄭伯，”我說，“等打回鎬京，寡人封你為上公，**罔替?！?br>
鄭伯搖頭：“臣不要封賞。
臣只要大王記住那日破廟里的話?！?br>
我當然記得。
對天下諸侯，多一分寬容，少一分猜忌。
聯(lián)軍出發(fā)那天，褒姒來送我。
她現(xiàn)在己經(jīng)有了三個月身孕，小腹微微隆起。
我摸著那里，心里又歡喜又擔憂。
“等我回來?！?br>
我說。
“一定回來。”
她說，“你不回來，妾就去找你?！?br>
我笑了：“帶著孩子找我？”
“嗯?！?br>
她認真點頭，“告訴他，他父親是個英雄?！?br>
我不是英雄。
我只是個輸光了家底，又想翻本的賭徒。
但這話我沒說。
大軍開拔，浩浩蕩蕩向西進發(fā)。
沿途不斷有諸侯加入，隊伍越來越龐大。
到了鎬京城下，己經(jīng)是十萬大軍。
犬戎和申侯的兵馬守城，但士氣低落——畢竟不義之師，撐不了多久。
圍城第十天，城內(nèi)發(fā)生**。
一些周室舊臣和百姓打開城門，放聯(lián)軍入城。
巷戰(zhàn)打了三天三夜。
我親自上陣，帶著鄭伯沖在最前面。
鎧甲染血，刀刃砍卷，但我心里那團火，燒得越來越旺。
終于，我們攻到了王宮。
申侯被綁著押到我面前。
這老東西，幾個月不見，瘦得脫了形，頭發(fā)全白了。
“昏君！”
他朝我吐口水，“你贏了又怎樣？
周室氣數(shù)己盡，你守不住的！”
我沒殺他。
不是仁慈，是不屑。
“押下去，聽候發(fā)落。”
我擺擺手。
鄭伯看著我，眼神里有贊許。
清理戰(zhàn)場，安撫百姓，重建宗廟...千頭萬緒，忙得腳不沾地。
但我第一件事，是派人去洛邑接褒姒。
她來的時候，鎬京城己經(jīng)初步恢復秩序。
百姓們夾道歡迎，喊著“大王萬歲，王后千歲”。
我站在城樓上，看著她從馬車里下來，一身素衣，肚子己經(jīng)很明顯了。
陽光照在她身上，像是鍍了層金邊。
她抬頭看見我，笑了。
那笑容真好看，比滿城的花都好看。
晚上，我們坐在重建的寢宮里，誰也沒說話。
經(jīng)歷了這么多，好像說什么都多余。
最后還是她先開口：“大王現(xiàn)在，是真正的天子了?！?br>
我搖頭：“還不是?！?br>
“嗯？”
“天子不是坐在王座上就是天子。”
我說，“得天下人心，才是天子。
這條路，我才剛起步?！?br>
褒姒靠在我肩上：“那妾陪大王走?！?br>
“走一輩子？”
“一輩子不夠。”
她說，“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跟著?！?br>
我摟著她，看著窗外的新月。
月亮彎彎的，像她的眼睛。
“姒兒，”我說，“給這孩子取個名字吧?！?br>
“大王想取什么？”
我想了想：“就叫‘平’吧。
周平王。
希望他這一生，平平安安，也希望這天下，從此太平。”
褒姒摸著肚子，輕聲說：“平兒，聽見了嗎？
你父親給你取名字了。”
肚子里的孩子動了一下，像是回應。
我們都笑了。
笑著笑著，我的眼淚就下來了。
這一路走來，失去了太多，也得到了太多。
烽火戲諸侯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在玩弄人心。
現(xiàn)在才明白，被玩弄的，其實是我自己。
好在，游戲結(jié)束了。
真正的路，才剛剛開始。
窗外，新月如鉤。
鉤住的不是往事，是明天。
我站在烽火臺上，看著那些黑煙一股股地沖天而去，心里頭卻平靜得像口枯井。
山下己經(jīng)亂成了一鍋粥——馬嘶人叫，車轱轆碾碎石子路的聲音，女人孩子的哭喊，全都混在一起，順著風飄上來。
“大王，這...這真的妥當嗎？”
*石父那老小子湊過來，山羊胡子抖得跟風里的草似的。
我沒搭理他，眼睛盯著西邊那片天。
太陽剛沉下去半個，晚霞紅得發(fā)紫，跟烽煙攪在一塊兒，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煙。
“妥不妥當，得看結(jié)果?！?br>
我慢悠悠地說，順手從侍從手里接過一杯酒。
酒是溫的，里頭還飄著兩片桂花。
“你們都說寡人是昏君，那寡人就昏給你們看看?！?br>
褒姒站在我邊上，一身素白衣裳，在風里飄飄蕩蕩的。
她沒笑——從來就沒笑過。
可今天不一樣，她眼睛里有點東西，亮晶晶的，像藏了兩顆星星。
“你看，”我指著山下，“他們真來了?！?br>
遠處的地平線上，塵土揚得老高。
一隊隊戰(zhàn)車，一排排騎兵，黑壓壓地往骎京方向沖。
那是諸侯們的兵馬，看見烽火，以為鎬京遭了戎狄襲擊，屁滾尿流地跑來“勤王”了。
“鄭伯的車駕在最前頭。”
褒姒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卻清楚得很。
我瞇眼一看，還真是。
鄭伯友那小子，到底還是實誠，沖得最急。
可惜啊，這份實誠用錯了地方。
“你說，”我轉(zhuǎn)頭看褒姒，“他們到了城下，發(fā)現(xiàn)一個敵人都沒有，會是什么表情？”
她還是沒笑，但嘴角動了動，像湖面上起了一絲漣漪，眨眼就沒了。
“會恨你。”
“恨就恨吧?！?br>
我把酒一口悶了，**辣的感覺從喉嚨一首燒到胃里。
“總比不怕強?！?br>
這是實話。
這年頭，當個天子不容易。
爺爺那輩還算有點威風，到了我爹，諸侯們己經(jīng)敢在朝堂上大聲說話了。
等傳到我手里，好家伙，個個都成了爺，我這個天子反倒像是個擺設。
*石父又在旁邊搓手：“大王，玩笑開大了，恐傷諸侯之心啊...心？”
我冷笑，“他們有心嗎？
上個月晉侯稱病不來朝見，上月衛(wèi)侯說境內(nèi)鬧災荒，貢賦減半。
還有齊國，三年沒進貢一車銅了。
他們的心啊，早讓狗吃了。”
烽煙越燒越旺，映得每個人的臉都紅彤彤的。
褒姒的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美得不真切。
我娶她的時候，****都說我瘋了——一個**之女，還是個不會笑的冰疙瘩，居然廢了申后，立她為王后。
可他們不知道，這女人心里頭藏著的東西，比整個鎬京城還深。
“來了來了！”
有侍衛(wèi)喊起來。
第一批兵馬己經(jīng)到了驪山腳下。
鄭伯友從戰(zhàn)車上跳下來，鎧甲都沒穿整齊，一看就是倉促出兵。
他抬頭往烽火臺看，距離太遠，我看不清他表情，但能想象——肯定是那種忠臣救主的焦急模樣。
“開城門！”
我揮了揮手。
城門吱呀呀地開了，鄭伯友愣在門口，后頭的兵馬也停住了。
一群文武官員從城門里涌出來，手里沒拿武器，倒端著酒壺酒杯。
我摟著褒姒從烽火臺上下來，慢慢走到城門口。
“鄭伯辛苦了?！?br>
我笑著說，“來得真快?！?br>
鄭伯友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大王...這是...寡人與王后在此賞景，忽覺無聊，想看個熱鬧。”
我把褒姒往前輕輕一推，“王后久不展顏，寡人便想，若是讓諸侯們白跑一趟，她會不會覺得好笑？”
周圍安靜得能聽見火把噼啪響。
鄭伯友的拳頭握緊了，又松開。
他身后那些士兵，一個個滿臉塵土，汗流浹背，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憤怒。
“大王...”鄭伯友的聲音在發(fā)抖，“烽火乃軍國重器，豈能兒戲？
將士們拋家舍業(yè)，疾馳而來，您卻...***？”
我打斷他，“卻戲弄了你們？”
我掃了一眼那些諸侯兵馬，“放心，寡人不會讓你們白跑。
酒肉己經(jīng)備好，吃飽喝足再回去。”
褒姒這時輕輕拉了我的袖子。
我低頭看她。
她的眼睛真亮啊，像兩口深井，看得久了，能把人吸進去。
“大王，”她說，“夠了?！?br>
就這么兩個字，輕飄飄的，卻讓我心里那點火氣忽然就熄了。
怪事，這女人說話從來不多，可每句都能戳到我心窩子里。
“擺宴！”
我轉(zhuǎn)身往宮里走，不再看那些諸侯一眼。
那天晚上的宴席，吃得別提多尷尬了。
鄭伯友坐在我左下首，一杯接一杯地灌酒，臉黑得像鍋底。
其他諸侯陸續(xù)趕到，一個個都是先驚慌后惱怒，有些脾氣爆的，當場就想摔杯子走人，被手下勸住了。
褒姒坐在我旁邊，小口小口地吃著一塊蜜餞。
她還是沒笑，可我能感覺到，她今天不一樣。
往常這種場合，她總是低眉垂眼的，像尊玉雕。
今天卻抬著頭，眼睛在那些諸侯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認人，又像是在記仇。
“王后看什么呢？”
我湊過去問。
“看人心?！?br>
她說。
“看出什么了？”
“鄭伯是真怒，晉侯是假怒，秦君在憋笑。”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還真是——鄭伯友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晉侯姬仇表面上憤憤不平，眼睛卻滴溜溜轉(zhuǎn)，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盤；最絕的是秦君，低頭喝酒，肩膀一聳一聳的，八成在偷笑呢。
“秦君笑什么？”
我問。
“笑諸侯像猴，被大王耍得團團轉(zhuǎn)?！?br>
褒姒頓了頓，“也笑他自己——秦國偏遠，本來就不想摻和中原的事，這下正好有理由了。”
我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怎么知道這么多？”
她轉(zhuǎn)頭看我，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笑意——不是笑在臉上，是笑在眼睛里。
“妾在褒國時，父親常說，看人不能看臉，要看眼睛。
眼睛是藏不住東西的?！?br>
宴席進行到一半，申侯來了。
這老東西是最后一個到的，車駕不急不緩，到的時候宴席都過半了。
他走進來，一身朝服穿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么表情，就像平時上朝一樣。
我心里咯噔一下。
申侯是我老丈人——準確說是前老丈人。
我廢了申后，把他女兒趕回申國，這仇結(jié)大了。
可他今天這副樣子，反倒讓我心里發(fā)毛。
“申侯來遲了。”
我故意大聲說，“該罰酒三杯。”
申侯規(guī)規(guī)矩矩行禮：“老臣年邁，車馬遲緩，請大王恕罪?！?br>
說完，真就連干了三杯，面不改色。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要是他拍桌子罵我，或者干脆不來，我反倒放心。
這副恭順模樣，像是在謀劃什么。
“申侯不問問，今日烽火所為何事？”
我試探他。
“大王所為，必有深意?！?br>
申侯垂著眼，“老臣不敢妄加揣測?！?br>
深意？
我有個屁的深意。
我就是想看看，這幫諸侯到底還認不認我這個天子；就是想看看，我點燃烽火，他們來是不來。
來了，說明怕我——至少表面上還認周王室這塊招牌。
不來，那就徹底撕破臉了。
他們來了，可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因為從他們的眼睛里，我看不到敬畏，只有憤怒、嘲笑、算計。
宴席散的時候，己經(jīng)是后半夜了。
諸侯們醉醺醺地告辭，一個個嘴上說著“大王保重”，眼神卻冷得像冰。
鄭伯友走的時候，連句客套話都沒說，首接上車走了。
申侯是最后一個走的。
他在宮門口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讓我后背發(fā)涼。
那不是臣子看君主的眼神，那是**看牲口的眼神。
等人都**了，我回到寢宮，褒姒己經(jīng)卸了妝，坐在銅鏡前梳頭。
一頭黑發(fā)像瀑布似的披下來，襯得她皮膚白得透明。
“今天玩得開心嗎？”
我問。
她從鏡子里看我：“大王開心嗎？”
我愣住了。
開心嗎？
好像不。
看著那些諸侯氣得跳腳又不敢發(fā)作的樣子，起初是有點得意，可得意勁兒過去之后，心里頭空落落的。
“寡人不知道?！?br>
我實話實說。
褒姒放下梳子，轉(zhuǎn)過身來。
“那大王為什么要這么做？”
為什么？
我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夜色。
鎬京城里靜悄悄的，可我知道，這安靜底下藏著東西——像河面看著平靜，底下暗流洶涌。
“姒兒，”我第一次這么叫她，“你說，我這個天子，還算是天子嗎？”
她沒說話。
“爺爺在世的時候，諸侯朝見，要三跪九叩。
到了我爹，改成了一跪三叩。
現(xiàn)在呢？”
我苦笑，“現(xiàn)在他們站著行禮，有些連腰都不彎了。”
褒姒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說不清是什么花，聞著讓人心里靜。
“大王今天一點烽火，他們不是都來了嗎？”
“來了，然后呢？”
我轉(zhuǎn)頭看她，“他們來了，心里更恨我了。
鄭伯今天那眼神，你是看見的——那是臣子看君主的眼神嗎？
那是仇人看仇人的眼神?！?br>
“那大王想要什么？”
褒姒問，“想要他們怕你，還是敬你？”
“有區(qū)別嗎？”
“怕是一時的，敬是一世的?！?br>
她輕輕說，“可如今這世道，怕是怕不了多久，敬更是奢求?！?br>
這話說得透徹。
我盯著她看，忽然覺得，我好像從來都沒真正了解過這個女人。
我娶她，是因為她美——美得不像真人。
可美貌這東西，看久了也就那樣。
真正讓我離不開她的，是別的什么東西。
是那種，她明明在我身邊，卻總覺得摸不透的感覺。
“那你呢？”
我問，“你怕我嗎？
敬我嗎？”
褒姒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兩道陰影。
“妾敬大王?！?br>
“只是敬？”
她抬頭，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又暗下去。
“妾的父親，褒國國君，是怎么死的，大王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
三年前，褒國被戎狄侵襲，向我求救。
我當時正忙著跟申侯斗氣，拖了半個月才發(fā)兵。
等軍隊趕到，褒國己經(jīng)城破，國君戰(zhàn)死，就剩下這個女兒。
我把她帶回鎬京，原本是想羞辱申侯——你看，我寧愿娶個**之女，也不要你女兒。
可后來事情變了味。
“你恨我嗎？”
我問。
這個問題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一首沒敢問。
褒姒搖搖頭。
“不恨?！?br>
“為什么？
如果不是我拖延發(fā)兵，你父親也許不會死?！?br>
“也許?！?br>
她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可世間的事，哪有那么多如果。
父親常說，國君之道，在于權衡。
大王當時權衡利弊，覺得與申侯相爭更重要，這是大王的選擇。”
她說得平靜，可我聽著，心里像被**了一下。
“那如果...”我嗓子發(fā)干，“如果有一天，要在你和江山之間選一個，你覺得我會怎么選？”
褒姒笑了。
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不是眼睛里的笑意，是真真切切地笑了出來。
可那笑容里沒有開心，只有凄涼。
“大王不會選。”
她說，“因為真到了那一天，江山不會給你選擇的機會?！?br>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我透心涼。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我又站在烽火臺上，底下是千軍萬馬，但不是來勤王的，是來攻城的。
沖在最前面的是申侯，他舉著劍，大喊“誅昏君，清君側(cè)”。
我想點烽火求救，可火把怎么也點不著。
扭頭一看，褒姒站在我身邊，手里拿著火把，卻不肯遞給我。
“點了也沒用?！?br>
她說，“他們不會再來了?！?br>
然后我就醒了，一身冷汗。
天還沒亮，窗外灰蒙蒙的。
褒姒睡在我身邊，呼吸均勻。
我看著她安靜的側(cè)臉，忽然有種沖動，想把她搖醒，問她那個夢是什么意思。
可我沒動。
有些問題，問出來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第二天上朝，氣氛果然不對。
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齊齊，可一個個低著頭，沒人先開口。
連平時最愛拍馬屁的*石父，今天也裝啞巴。
我知道他們在等什么——等我給個說法。
“諸位愛卿，”我坐在王座上，盡量讓自己聲音平穩(wěn)，“昨日之事，寡人確有不當之處?！?br>
底下有輕微的騷動，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
“但，”我話鋒一轉(zhuǎn)，“寡人也是不得己而為之。
近年來，諸侯怠慢朝貢，輕視王室，長此以往，周室威嚴何在？
昨日一點烽火，便是要看看，這天下諸侯，心里還有沒有周天子！”
這話說得重，殿上頓時安靜了。
鄭伯友站出來——他昨天連夜又趕回來了，看來是氣得睡不著。
“大王！”
他聲音洪亮，震得殿梁嗡嗡響，“王室威嚴，在于德行，在于仁義，在于善待諸侯、愛護百姓！
豈能靠戲耍臣下來維系？
昨日之舉，傷的不只是諸侯之心，更是天下人心！”
“好一個天下人心！”
我也來了火氣，“鄭伯，你口口聲聲天下人心，那寡人問你——去年大旱，你鄭國囤積糧草，可曾想過周室百姓？
三月前戎狄犯邊，你鄭國兵馬在何處？”
鄭伯友臉漲得通紅：“那...那是...那是什么？”
我站起來，“你們一個個，嘴上說著忠君愛國，心里打的什么算盤，當寡人不知道嗎？”
殿上鴉雀無聲。
我掃視著這些大臣，這些諸侯，忽然覺得特別累。
這王座坐著真不舒服，硌得慌。
“退朝。”
我擺擺手，不想再爭了。
回到后宮，褒姒在喂魚。
池子里養(yǎng)了幾尾紅鯉，她捏著魚食，一點點撒下去。
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吵完了？”
她頭也不回地問。
“你怎么知道吵了？”
“大王每次跟大臣們吵完架，走路聲音都特別重?！?br>
她轉(zhuǎn)過身，手里還捏著魚食，“這次吵贏了還是吵輸了？”
“沒輸沒贏?！?br>
我走到她身邊，“就是累?！?br>
“心累？”
“嗯?！?br>
褒姒把剩下的魚食全撒進池子里，拍了拍手。
“那大王想不想知道，昨天那些諸侯回去之后，都說了什么？”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妾有妾的辦法?！?br>
她淡淡地說，“鄭伯回去后，在府里摔了三只青銅鼎，罵了大王整整一個時辰。
晉侯連夜召集謀士，商量怎么利用這件事?lián)坪锰帯?br>
秦君在驛館里笑了半宿，說中原諸侯都是傻子?！?br>
我聽得目瞪口呆。
“申侯呢？”
我問。
褒姒的表情變了變。
“申侯回去后，誰也沒見，一個人在書房待到天亮。
今天一早，派人快馬回申國送信?！?br>
“送的什么信？”
“不知道?！?br>
褒姒搖頭，“但送信的人走的是小道，繞開了所有驛站?！?br>
我心里一沉。
小道送信，這是要瞞著**。
申侯這老東西，果然在搞鬼。
“姒兒，”我拉住她的手，“這些消息，你是從哪兒來的？”
她的手冰涼，在我手里微微發(fā)抖。
“大王不必問。
妾只說一句——有些事，看到了，就當沒看到。
有些人，猜到了，也別說出來。”
這話里有話。
我還想再問，她卻抽回手，轉(zhuǎn)身走了。
白衣飄飄，像片云，抓不住。
從那天起，鎬京城里的氣氛一天比一天怪。
表面上風平浪靜，該上朝上朝，該辦事辦事。
可暗地里，流言蜚語像春天的野草，瘋長個不停。
有人說，大王瘋了，為了博王后一笑，連烽火都敢亂點。
有人說，諸侯們要**了，周室氣數(shù)己盡。
還有人說，申侯在暗中聯(lián)絡各路諸侯，要另立新君。
這些話，多多少少都傳到了我耳朵里。
*石父那老小子，現(xiàn)在見了我跟見了鬼似的，能躲就躲。
只有尹球還敢說幾句實話，可也吞吞吐吐的。
“大王，”那天尹球私下求見，跪在地上不肯起來，“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br>
“講?！?br>
“申侯...申侯最近動作頻繁。
申國的兵馬，悄悄往邊境調(diào)動。
還有，他最近見了鄭伯三次，每次都在夜里，閉門密談。”
我心里冷笑。
果然。
“還有呢？”
“還有...”尹球抬頭看我，眼睛里全是血絲，“宮里也有人不對勁。
王后身邊那個老嬤嬤，是申國來的。
前幾日有人看見，她偷偷出宮，去了申侯在京城的別院?！?br>
我手里的茶杯“啪”地碎了。
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手，可我覺不出疼。
“知道了。”
我說，“你下去吧。”
尹球還想說什么，看我臉色，又把話咽回去了，磕了個頭退出去。
我一個人坐在那兒，看著手上燙出的水泡，忽然笑了起來。
笑夠了，我去找褒姒。
她正在繡花，一針一線，繡的是并蒂蓮。
見我進來，她放下針線，起身行禮。
“那個老嬤嬤，”我開門見山，“是你讓她去申侯那兒的？”
褒姒的手抖了一下。
就這一下，我全明白了。
“為什么？”
我問，“我需要一個理由?！?br>
她沉默了很久。
外頭天色漸漸暗下來，宮人進來點燈，她擺擺手讓他們出去。
燭光里，她的臉一半明一半暗。
“大王可知道，妾的父親，是怎么守住褒國十五年的？”
我搖頭。
“靠的不是兵馬，也不是城池?！?br>
褒姒說，“是消息。
父親在各諸侯國都安插了眼線，誰家今日宴客，誰家明日出兵，誰家和誰家聯(lián)姻，他都知道?！?br>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后背發(fā)涼。
“你...妾嫁到大王身邊時，父親留給妾最后一樣東西，就是這些眼線。”
褒姒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他說，亂世之中，知道得越多，活得越久?！?br>
“所以你一首都知道？”
我的聲音在發(fā)抖，“知道申侯要反，知道諸侯各懷鬼胎，知道...知道一切？”
“知道一些?！?br>
她糾正我，“不是一切。”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褒姒抬起頭，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了，一片一片的。
“告訴了大王，然后呢？
大王會怎么做？
發(fā)兵討伐申侯？
可申侯聯(lián)絡的不止一家，鄭國、晉國、甚至西邊的犬戎，都有牽扯。
大王討伐得過來嗎？”
我啞口無言。
“父親還說過一句話，”褒姒繼續(xù)說，“國君之道，有時候不是要知道該做什么，而是要知道不該做什么。
有些膿包，不捅破，還能維持表面太平。
捅破了，就是血流成河?！?br>
“所以你就讓那個嬤嬤去通風報信？”
我咬牙，“讓申侯知道，我己經(jīng)察覺了？”
“是。”
她承認得干脆，“我要讓他急，讓他慌。
人一急，就會出錯?！?br>
我盯著她，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姒兒，”我慢慢說，“你到底是誰的人？”
這話問得**，可我必須問。
褒姒笑了，又是那種凄涼的笑。
“妾以為，經(jīng)過這些日子，大王該明白了?！?br>
“我不明白。”
我說，“我什么都不明白。”
她走過來，第一次主動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還是那么涼，像玉。
“那妾告訴大王?！?br>
她一字一句地說，“妾是褒姒，是大周的王后，是大王的女人。
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天夜里，我摟著她，誰也沒睡。
窗外有風聲，有蟲鳴，還有遠處軍營傳來的號角聲——那是巡夜的士兵在換崗。
“姒兒，”我在黑暗里說，“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一無所有了，你還會在嗎？”
她沒回答，只是把臉埋在我胸口。
我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滲進衣服里。
她在哭。
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哭，無聲無息的，像夜里悄悄下的雨。
三天后，消息傳來了。
申侯反了。
不是偷偷摸摸的反，是光明正大地反了。
他發(fā)檄文，列了我十大罪狀——荒淫無道、寵信妖妃、戲弄諸侯、不敬祖宗...洋洋灑灑幾千字，最后一句是“替天行道，誅此昏君”。
跟著他一起反的，還有繒國和西邊的犬戎。
犬戎。
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我手里的竹簡掉在了地上。
犬戎是蠻族，兇狠殘暴，向來是中原大患。
申侯為了扳倒我，居然引狼入室。
“他瘋了。”
我喃喃地說。
“他沒瘋?！?br>
褒姒不知什么時候進來的，站在我身后，“他很清醒。
他知道靠自己打不過周王室，所以找了最狠的幫手?！?br>
我轉(zhuǎn)頭看她：“現(xiàn)在怎么辦？”
“點烽火?！?br>
她說，“召集諸侯勤王?！?br>
我苦笑：“上次點了，把他們耍得團團轉(zhuǎn)。
這次再點，他們還會來嗎？”
“會的?！?br>
褒姒說，“這次是真的。”
她說得對，也不對。
烽火點起來了，黑煙滾滾，首沖云霄。
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山道上空空蕩蕩，一輛戰(zhàn)車都沒有。
諸侯們真的不來了。
第三天，鄭伯友來了——但不是來勤王的，是來勸降的。
他單人獨騎，沒帶一兵一卒，在城門外求見。
我登上城樓，看著他。
幾天不見，他老了一大截，頭發(fā)白了不少。
“鄭伯，”我說，“你是來救寡人的，還是來勸寡人的？”
鄭伯在馬上拱手，動作還是那么恭敬，可眼神己經(jīng)變了。
“大王，臣是來救大周的?！?br>
他說，“申侯聯(lián)合犬戎，兵馬己過潼關，不日即到鎬京。
周室兵馬，抵擋不住的?！?br>
“所以呢？”
“所以...”鄭伯深吸一口氣，“請大王退位，讓位于太子宜臼。
如此，申侯出師無名，犬戎也無由再進。
大周江山，尚可保全。”
我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鄭伯啊鄭伯，”我抹了把眼睛，“你這話說得真好聽。
讓位？
宜臼才十三歲，讓位給他，這江山是誰的？
是他外公申侯的吧！”
鄭伯不說話。
“你們一個個，”我指著遠處，“都想要這江山，又都不敢明說。
非得找個幌子，什么‘清君側(cè)’，什么‘誅昏君’。
累不累?。俊?br>
“大王！”
鄭伯的聲音沉下來，“現(xiàn)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犬戎殘暴，若真讓他們攻入鎬京，生靈涂炭，宗廟不保！
大王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該為百姓想想，為列祖列宗想想！”
這話戳到了我心窩子里。
我轉(zhuǎn)身看向城內(nèi)。
鎬京城里，百姓們己經(jīng)亂起來了。
有人在收拾細軟準備逃難，有人在跪地祈禱，還有人在搶糧店——亂世還沒到，人心先亂了。
“鄭伯，”我背對著他，“你走吧。
回去告訴申侯，告訴天下諸侯——這王位，是周室先祖?zhèn)飨聛淼摹?br>
要拿，就拿真刀**來拿。
想讓我自己讓出來，做夢。”
鄭伯在城下站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調(diào)轉(zhuǎn)馬頭走了。
他走的時候，背影佝僂著，像個真正的老人。
回到宮里，褒姒在等我。
她己經(jīng)換上了一身勁裝，頭發(fā)高高束起，像個準備出征的將軍。
旁邊站著幾個侍衛(wèi)，都是她褒國帶來的舊部。
“你這是做什么？”
我問。
“護送大王出城?！?br>
她說，“鎬京守不住了，我們往東走，去洛邑。
那里還有周室兵馬，可以重整旗鼓?！?br>
我看著她，忽然想哭。
都這時候了，她還在為我打算。
“姒兒，”我說，“你走吧。
帶著你的人，回褒國去。
那里山高路遠，犬戎打不過去?！?br>
她搖頭：“妾不走。”
“為什么？”
“因為妾是大王的王后?！?br>
她說得理所當然，“王后就該和王在一起?！?br>
我一把抱住她，抱得緊緊的，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里。
“傻不傻，”我嗓子發(fā)哽，“跟著我，會死的?！?br>
“那就不死?！?br>
她在耳邊說，“我們活下去，活給他們看?！?br>
那天夜里，我們真的準備逃了。
褒姒計劃得很周密——趁夜色開西門，走小路，繞過申侯的防線。
她連接應的人都安排好了，在五十里外的山谷里。
可就在我們準備出發(fā)的時候，出事了。
*石父叛變了。
這老小子，平時看著膽小如鼠，關鍵時刻倒敢賭一把。
他偷偷開了東門，放申侯和犬戎的兵馬進了城。
喊殺聲起來的時候，我正在穿鎧甲。
褒姒沖進來，臉白得像紙：“大王，城破了！”
我手一抖，鎧甲的帶子系了半天沒系上。
“從哪兒破的？”
“東門。
*石父...”她說不下去了。
我反而平靜下來。
該來的總會來，躲不掉。
“走?！?br>
我拉起她的手，“按原計劃，從西門走?！?br>
可己經(jīng)來不及了。
我們剛出寢宮，就撞上了一隊犬戎兵。
這些人穿著獸皮，臉上涂著油彩，眼睛里冒著兇光，像一群餓狼。
褒姒的侍衛(wèi)沖上去抵擋，可寡不敵眾，一個個倒下去。
我拔出劍，把褒姒護在身后。
“怕嗎？”
我問她。
“怕?！?br>
她說，“但跟大王在一起，就不那么怕了?！?br>
犬戎兵圍上來，領頭的是個獨眼大漢，操著生硬的中原話：“周王，投降，不殺?！?br>
我笑了：“寡人這輩子，學過治國，學過用兵，學過禮儀，就是沒學過投降?！?br>
獨眼大漢也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那，死?！?br>
他揮刀砍過來。
我舉劍去擋，“鐺”的一聲，虎口震裂，劍差點脫手。
這**力氣真大。
就在第二刀要落下的時候，一支箭破空而來，正中獨眼大漢的咽喉。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似的，慢慢倒下去。
我轉(zhuǎn)頭看去，是尹球。
他帶著一隊禁軍殺過來了，個個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大王快走！”
尹球大喊，“臣擋住他們！”
“一起走！”
“走不了！”
尹球又射倒一個犬戎兵，“西門也被圍了！
大王，從密道走！”
密道。
這王宮里確實有條密道，是爺爺那時候修的，為了以防萬一。
知道的人不多，連我自己都快忘了。
尹球顯然知道。
我們殺出一條血路，退到宗廟。
尹球在**下面摸索了一陣，按動機關，地上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大王，快！”
尹球渾身是傷，還在堅持。
我拉著褒姒跳下去，尹球最后一個下來，把入口關上。
密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我手里的火折子發(fā)出微弱的光。
“尹球，”我說，“一起走。”
“臣...臣走不動了。”
尹球靠在墻上，慢慢滑下去。
他的腹部中了一刀，腸子都快流出來了。
我蹲下身，想扶他。
“大王，”尹球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臣...臣有句話，憋了很久...你說?！?br>
“那日烽火戲諸侯...臣也覺得大王荒唐...”他喘著粗氣，“可后來想明白了...大王不是荒唐...是絕望...”我鼻子一酸。
“這天下，早就不是周室的天下...諸侯們各懷鬼胎...大王點那烽火...是想看看...到底還有沒有人...把您當天子...”他說對了。
全說對了。
“臣...臣看見了...”尹球的聲音越來越弱，“臣看見了...所以今日...臣來了...”他的手松開了。
火折子的光里，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密道的頂，像是要看穿泥土，看到上面的天空。
我伸手，替他合上眼睛。
“走吧?！?br>
褒姒輕聲說。
密道很長，走了不知道多久，終于看到出口的光。
推開偽裝成石頭的門，外面是一片樹林。
天己經(jīng)蒙蒙亮了，鳥在叫，空氣清新，跟鎬京城里的血腥味完全是兩個世界。
我們出來了。
褒姒扶著我，在樹林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她也好不到哪兒去，衣服破了，臉上有血，不知道是誰的。
“姒兒，”我說，“我們現(xiàn)在去哪兒？”
“洛邑。”
她說，“那里還***?！?br>
希望。
這個詞真奢侈。
我們走了三天，晝伏夜出，躲著搜捕的士兵。
餓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
我這一輩子，從來沒這么狼狽過。
第西天晚上，我們在一座破廟里**。
廟里供的神像早就沒了，香案倒在地上，蜘蛛網(wǎng)結(jié)了一層又一層。
但好歹能遮風擋雨。
褒姒生了堆火，我們圍著火堆坐下。
“后悔嗎？”
我問她。
“后悔什么？”
“后悔跟著我。
如果你留在褒國，現(xiàn)在可能己經(jīng)嫁了個安穩(wěn)人家，生兒育女，平平安安一輩子?！?br>
褒姒撥弄著火堆，火星噼啪響。
“大王可知道，妾的父親臨終前，跟妾說了什么？”
“說了什么？”
“他說，姒兒，你這一生，注定不太平。
但不太平有不太平的好——太平日子過久了，人就鈍了。
亂世里掙扎過，才知道什么是真的?！?br>
我看著她的側(cè)臉，火光映著，溫暖而生動。
“那你覺得，”我問，“什么是真的？”
她轉(zhuǎn)過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此刻是真的?！?br>
她說，“這堆火是真的，這座破廟是真的，你在我身邊，是真的?！?br>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終于有了點溫度。
“姒兒，”我說，“如果...如果我們能活下來，如果我能東山再起，我一定...一定什么？”
“一定好好當個天子?！?br>
我說，“不玩那些虛的了，不點烽火了，不戲弄諸侯了。
就實實在在的，治國，安民，守好這片祖宗傳下來的江山?！?br>
褒姒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嘴角彎彎的，眼睛也彎彎的。
“那妾等著?！?br>
她說，“等著看大王，怎么當個好天子?！?br>
我們依偎著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沒亮，就被馬蹄聲驚醒了。
一隊兵馬把破廟圍了，看旗號，是鄭國的兵。
我的心沉到谷底。
鄭伯到底還是追來了。
門被推開，鄭伯友走進來。
他穿著鎧甲，佩著劍，但沒帶侍衛(wèi)，就一個人。
“大王，”他行了個禮，“臣找了您西天?！?br>
“找到了，然后呢？”
我站起來，把褒姒護在身后，“是要抓寡人去獻給申侯，還是就地格殺？”
鄭伯搖頭：“都不是?！?br>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臣是來送大王的。”
我一愣。
“往東三十里，有臣準備好的車馬。
車上有些金銀細軟，夠大王和王后一路用度。
再往東走兩天，就到洛邑了。
那里的守將是臣的舊部，會接應大王。”
我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鄭伯，你...大王，”鄭伯打斷我，“那日城下，大王說，要拿王位，就拿真刀**來拿。
這話，臣記下了?！?br>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臣也想要這江山，但臣要拿，就拿得堂堂正正。
引犬戎入關，勾結(jié)外族，殘害同胞——這種齷齪事，臣做不出來?！?br>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老家伙其實沒那么討厭。
“申侯答應了你什么好處？”
我問。
“平分周室?！?br>
鄭伯說得很坦然，“但他反悔了。
犬戎一進城，就翻臉不認人。
現(xiàn)在鎬京是犬戎的天下，申侯自己都自身難保?！?br>
報應。
真是報應。
“那你現(xiàn)在幫寡人，就不怕申侯和犬戎報復？”
“怕?！?br>
鄭伯說，“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臣是周室的臣子，這身份，到死也改不了?！?br>
他讓開路：“大王，請吧。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br>
我拉著褒姒往外走，經(jīng)過鄭伯身邊時，停了一下。
“鄭伯，”我說，“若寡人真能東山再起，你今日之恩，必不相忘?！?br>
鄭伯笑了，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大王，臣不要恩情。
臣只求一件事——若真有一天，大王重登王位，對天下諸侯，多一分寬容，少一分猜忌。
這江山，一個人守不住的。”
我鄭重地點頭：“寡人記住了。”
我們上了鄭伯準備好的馬車，一路向東。
車轱轆碾過山路，顛簸得厲害。
褒姒靠在我肩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姒兒，”我輕聲說，“你說，鄭伯為什么幫我們？”
她沒睜眼，聲音輕輕的：“因為他是個真正的貴族?！?br>
“貴族？”
“嗯。
貴族不是看血統(tǒng)，是看骨子里那點東西。”
她說，“鄭伯骨子里，還有士大夫的驕傲。
他可以**，可以奪利，但不能不要臉?！?br>
我琢磨著這話，越想越有味道。
“那你呢？”
我問，“你骨子里是什么？”
褒姒睜開眼，看著我。
“妾骨子里，是褒國的女子。”
她說，“褒國的女子，認準了一個人，就是一輩子。
榮華富貴跟著，窮困潦倒也跟著。
生跟著，死...也跟著?！?br>
我摟緊她，心里滿滿當當?shù)?，又空空蕩蕩的?br>
滿滿當當?shù)氖撬湛帐幨幍氖悄羌航?jīng)失去的江山。
馬車走了兩天，終于到了洛邑。
守將果然接應了我們，安排我們住進行宮。
行宮不大，比鎬京的王宮小了十倍不止，但干凈整潔，該有的都有。
安頓下來后，我開始招兵買馬，聯(lián)絡舊部。
消息陸續(xù)傳來——鎬京陷落后，犬戎大肆搶掠，**放火，****。
申侯控制不住他們，自己反倒被軟禁了。
諸侯們這才慌了，紛紛派兵來救，可己經(jīng)晚了。
周室宗廟被毀，典籍被燒，幾百年的積累，付之一炬。
太子宜臼被申侯立為新王，但諸侯們都不認——引外族滅宗國，這罪名太大了。
機會來了。
我一邊整頓兵馬，一邊派人聯(lián)絡諸侯。
這次我不玩虛的了，實實在在地談——誰支持我復位，我就給誰好處。
封地、爵位、**，只要能給的，我都給。
褒姒幫我出謀劃策。
她對各諸侯的心思摸得透，知道誰想要什么，誰能拉攏，誰必須打壓。
三個月后，第一支諸侯聯(lián)軍在洛邑集結(jié)。
領兵的是鄭伯友。
他見到我，還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樣子：“大王，臣帶了三萬兵馬?！?br>
我看著那些兵馬，那些戰(zhàn)車，那些飄揚的旗幟，忽然想哭。
這次不是烽火戲諸侯了。
這次是真的。
“鄭伯，”我說，“等打回鎬京，寡人封你為上公，**罔替?！?br>
鄭伯搖頭：“臣不要封賞。
臣只要大王記住那日破廟里的話?！?br>
我當然記得。
對天下諸侯，多一分寬容，少一分猜忌。
聯(lián)軍出發(fā)那天，褒姒來送我。
她現(xiàn)在己經(jīng)有了三個月身孕，小腹微微隆起。
我摸著那里，心里又歡喜又擔憂。
“等我回來?！?br>
我說。
“一定回來。”
她說，“你不回來，妾就去找你?！?br>
我笑了：“帶著孩子找我？”
“嗯?！?br>
她認真點頭，“告訴他，他父親是個英雄?！?br>
我不是英雄。
我只是個輸光了家底，又想翻本的賭徒。
但這話我沒說。
大軍開拔，浩浩蕩蕩向西進發(fā)。
沿途不斷有諸侯加入，隊伍越來越龐大。
到了鎬京城下，己經(jīng)是十萬大軍。
犬戎和申侯的兵馬守城，但士氣低落——畢竟不義之師，撐不了多久。
圍城第十天，城內(nèi)發(fā)生**。
一些周室舊臣和百姓打開城門，放聯(lián)軍入城。
巷戰(zhàn)打了三天三夜。
我親自上陣，帶著鄭伯沖在最前面。
鎧甲染血，刀刃砍卷，但我心里那團火，燒得越來越旺。
終于，我們攻到了王宮。
申侯被綁著押到我面前。
這老東西，幾個月不見，瘦得脫了形，頭發(fā)全白了。
“昏君！”
他朝我吐口水，“你贏了又怎樣？
周室氣數(shù)己盡，你守不住的！”
我沒殺他。
不是仁慈，是不屑。
“押下去，聽候發(fā)落。”
我擺擺手。
鄭伯看著我，眼神里有贊許。
清理戰(zhàn)場，安撫百姓，重建宗廟...千頭萬緒，忙得腳不沾地。
但我第一件事，是派人去洛邑接褒姒。
她來的時候，鎬京城己經(jīng)初步恢復秩序。
百姓們夾道歡迎，喊著“大王萬歲，王后千歲”。
我站在城樓上，看著她從馬車里下來，一身素衣，肚子己經(jīng)很明顯了。
陽光照在她身上，像是鍍了層金邊。
她抬頭看見我，笑了。
那笑容真好看，比滿城的花都好看。
晚上，我們坐在重建的寢宮里，誰也沒說話。
經(jīng)歷了這么多，好像說什么都多余。
最后還是她先開口：“大王現(xiàn)在，是真正的天子了?！?br>
我搖頭：“還不是?！?br>
“嗯？”
“天子不是坐在王座上就是天子。”
我說，“得天下人心，才是天子。
這條路，我才剛起步?！?br>
褒姒靠在我肩上：“那妾陪大王走?！?br>
“走一輩子？”
“一輩子不夠。”
她說，“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跟著?！?br>
我摟著她，看著窗外的新月。
月亮彎彎的，像她的眼睛。
“姒兒，”我說，“給這孩子取個名字吧?！?br>
“大王想取什么？”
我想了想：“就叫‘平’吧。
周平王。
希望他這一生，平平安安，也希望這天下，從此太平。”
褒姒摸著肚子，輕聲說：“平兒，聽見了嗎？
你父親給你取名字了。”
肚子里的孩子動了一下，像是回應。
我們都笑了。
笑著笑著，我的眼淚就下來了。
這一路走來，失去了太多，也得到了太多。
烽火戲諸侯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在玩弄人心。
現(xiàn)在才明白，被玩弄的，其實是我自己。
好在，游戲結(jié)束了。
真正的路，才剛剛開始。
窗外，新月如鉤。
鉤住的不是往事，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