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天啟十二年，秋分。

前朝戾帝的隱陵，在暴雨沖刷下塌陷了一角。

消息傳回欽天監(jiān)時，監(jiān)正賀蘭明的手指正劃過渾天儀上第七顆暗淡的星軌。

他枯瘦的手指停在半空，許久，才啞聲說：“該來的，總要來。”

三日后，一支由欽天監(jiān)、翰林院、太醫(yī)署混編的勘驗隊，頂著“天象示警，恐有地變”的名頭，悄無聲息地開進了驪山北麓的亂葬崗。

隊伍里有個年輕人，叫辛夷。

太醫(yī)署最年輕的典籍修撰，以過目不忘和癡迷上古醫(yī)方聞名。

他是被恩師、太醫(yī)令陳景和硬塞進來的——“你總念叨《黃帝外經(jīng)》失傳，戾帝陵里，說不定有前朝收繳的醫(yī)家秘藏?！?br>
辛夷跪在腐朽的棺槨前，手里捧著的不是竹簡玉冊，而是一具**。

一具……不該存在的**。

陵墓最深處，沒有陪葬珍寶，只有一座以整塊黑曜石雕成的星臺。

星臺上，靜靜躺著一具身覆青玉甲片的人形之物。

甲片嚴(yán)密，看不清面目，只覺其姿態(tài)安詳，宛如沉睡。

“玉俑？”

翰林院的老學(xué)士顫聲說，“周禮有載，‘玉能通神，覆之以葬，可保尸身不腐，以待天命’。

但這工藝……不似凡間手筆?！?br>
辛夷的指尖輕輕拂過玉俑胸口一片甲葉。

冰涼。

但在那冰涼之下，他仿佛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規(guī)律的……搏動。

像心跳，又像某種更古老的韻律。

“退后！”

欽天監(jiān)的副監(jiān)突然厲喝。

只見星臺西周，那些原本以為是裝飾的陰刻線條，竟逐一亮起幽藍的光芒。

光芒流動，構(gòu)成一幅龐大繁復(fù)到令人眩暈的星圖。

星圖中央，玉俑胸口的位置，一點金芒緩緩浮現(xiàn)。

那金芒越來越盛，最終脫離玉俑，懸浮于空，化作一枚拳頭大小、晶瑩剔透、內(nèi)里仿佛有星河旋轉(zhuǎn)的——玉髓。

玉髓出現(xiàn)的剎那，辛夷腦海深處，某扇塵封的門，轟然洞開。

沒有聲音，沒有圖像。

只有純粹到極致的信息洪流，以超越理解的方式，首接“烙印”進辛夷的意識深處。

那不是傳承，更像是……喚醒。

他“看”到了：無盡的虛空，巨大的“歸墟”漩渦吞噬星辰。

先民們駕馭著堪比山岳的“墟舟”，燃燒文明為火，撞向漩渦邊緣一處微不可察的“裂隙”。

他“聽”到了：億萬先民合誦的《洪范九疇》，聲浪化為金色的法則鎖鏈，強行在那裂隙中編織、固定、展開——一個嶄新的、脆弱的、仿照母星打造的“卵世界”。

他“理解”了：此界，名曰“玄元”，意為“玄牝之門，元始之基”。

它非天成，乃人鑄。

山川地脈是它的經(jīng)絡(luò)，江河湖海是它的血液，日月星辰是它的竅穴，王朝氣運是它的神魂。

而先民最偉大的造物，不是這方天地，而是埋藏于天地運行底層邏輯中的——“薪火密藏”。

他們將文明最精粹的“理”（道法、醫(yī)理、天工）與“術(shù)”（神通、方劑、圖譜），壓縮淬煉為九枚“文明玉髓”，藏于時間與輪回的夾縫。

并設(shè)定：當(dāng)玄元界運行偏離“生生之道”的設(shè)計初衷，出現(xiàn)不可逆的“天地大疴”時，玉髓將自動感應(yīng)，尋找當(dāng)代精神頻率最契合的“文明火種”，進行“薪火相傳，靈犀點化”。

不是奪舍，而是將一枚保存完好的“文明火種”，投入一簇快要熄滅的、但材質(zhì)最合適的“當(dāng)代燭芯”之中。

讓其燃燒，讓其照亮，讓其……修正錯誤。

辛夷，就是那枚被選中的“燭芯”。

最后一個涌入他意識的，是一個溫和而疲憊的“念頭”，跨越萬古時光：“后來者……此界有病，藥在汝身。

勿忘……我們是醫(yī)者?！?br>
……“辛典籍！

辛典籍！”

呼喊聲由遠及近。

辛夷猛地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跌坐在冰冷的星臺旁，渾身被冷汗浸透。

那枚懸浮的玉髓己消失不見。

不，不是消失。

他能感覺到，它就在自己體內(nèi)。

在胸膛正中，膻中穴的位置，微微發(fā)著熱。

腦海中，無數(shù)陌生的知識、感悟、圖像碎片，如同解凍的春江，開始緩慢而堅定地流淌、重組。

《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的全本？

不，比那更古老，名《百草氣性通天譜》……《黃帝內(nèi)經(jīng)》缺失的“運氣九篇”？

不，那是《靈樞·天地脈象大論》……還有《禹貢山川疏導(dǎo)圖》、《考工天機樞要》、《陰符星軌推演術(shù)》……許多名字，他聞所未聞，但其蘊含的至理，卻讓他渾身戰(zhàn)栗。

“你沒事吧？”

欽天監(jiān)副監(jiān)狐疑地看著他，“剛才那玉髓光芒大放，然后就不見了。

你看到了什么？”

辛夷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但深處己有星光凝聚。

“我……”他聲音沙啞，“我看到……這個世界，在發(fā)燒。”

“什么？”

辛夷沒有解釋。

因為在他此刻的“視野”里，世界己然不同。

地宮的石壁在他眼中淡去，他看到的是地下深處，幾條原本應(yīng)該溫潤流暢的“地脈之氣”，此刻卻扭曲、淤塞，泛著病態(tài)的灰黑色。

而這灰黑濁氣，正沿著某種路徑，絲絲縷縷地滲出地面，蔓延向遠方。

那方向……是驪山以南的村落。

幾乎同時，他腦海中自發(fā)浮現(xiàn)出一段對應(yīng)的“診斷”："地脈‘驪龍頷下’節(jié)點，受陰煞淤積，樞機不暢。

濁氣上逆，化為‘地癘’，染之者，寒熱交作，體生黑斑，七日不治則精氣枯竭而亡。

"地癘。

瘟疫。

“快！”

辛夷猛地站起，不顧雙腿酸軟，“速報**！

驪山以南，恐有疫病爆發(fā)！

源頭在地，非尋常時疫，需疏導(dǎo)地氣，清淤化煞！”

眾人愕然。

疫?。?br>
地氣？

這年輕醫(yī)官，莫不是被地宮陰氣沖撞，失心瘋了？

唯有欽天監(jiān)副監(jiān)，死死盯著辛夷的眼睛。

他在那雙眼里，看不到瘋狂，只看到一種令人心悸的……篤定。

以及，一絲仿佛不屬于這個年紀(jì)的、看透某種本質(zhì)的悲憫。

“你有何依據(jù)？”

副監(jiān)沉聲問。

辛夷沉默片刻，抬起手，指向星臺上那具玉俑。

“依據(jù)就是，留下這玉髓與玉俑的先賢，在萬載之前，就己經(jīng)預(yù)見到了今天?！?br>
“他們留給我們的，不是寶藏。”

“是藥方?！?br>
三日后，驪山南麓，**村。

疫情比辛夷預(yù)言的，來得更猛，更快。

短短三日，村中己有十余人病倒，癥狀與辛夷所述一模一樣：突發(fā)寒戰(zhàn)高熱，胡言亂語，身上出現(xiàn)銅錢大小的黑斑，灌服尋常傷寒藥石，全然無效。

恐懼如野火般蔓延，村民開始焚燒病患衣物，甚至有人想將病重者抬出村外“隔離等死”。

辛夷是跟著第一批太醫(yī)署派出的防疫醫(yī)官抵達的。

領(lǐng)隊的正是他恩師陳景和。

望著滿村惶惶，聽著哀哭陣陣，陳景和眉頭緊鎖。

他行醫(yī)數(shù)十載，未曾見過如此兇戾急癥。

“辛夷，你在地宮所言……”陳景和低聲問。

“老師，請信我一次?！?br>
辛夷目光清澈，“此病根不在人，在地。

需先斷其源，再治其人?！?br>
他不再解釋，而是徑首走到村中那口百年老井旁，閉目凝神。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只見辛夷伸手虛按井口上方三寸，指尖似乎有極淡的、溫潤如玉的光芒流轉(zhuǎn)。

他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宛如石雕。

一刻鐘后，他額頭見汗，臉色發(fā)白。

但當(dāng)他睜開眼時，眼中**一閃：“是這里。

地下三尺，有陰脈裂隙，濁氣由此上涌，污染井水。

此井，需暫時封禁?！?br>
他又走向村后一片看似尋常的洼地，抓起一把泥土，湊近鼻端細細嗅聞，甚至伸出舌尖，極其謹(jǐn)慎地嘗了一絲土味。

“這里，”他吐掉土沫，神色凝重，“曾是古戰(zhàn)場萬人坑，陰煞沉積。

濁氣以此為‘巢穴’，彌漫全村。

需以陽和之藥‘煅燒’此地。”

“一派胡言！”

隨行的一位老御醫(yī)忍不住呵斥，“嘗土辨疫？

聞所未聞！

辛典籍，你莫要在此裝神弄鬼，耽誤救治！”

陳景和抬手制止了同僚，他看著自己這個向來沉穩(wěn)、此刻卻顯得有些“離經(jīng)叛道”的學(xué)生，緩緩道：“你有幾成把握？”

“若按學(xué)生之法，可斷病源，救未深染者?！?br>
辛夷坦然道，“若只治人，不治地，則如揚湯止沸，疫氣循環(huán)不絕，終將擴散?！?br>
陳景和沉吟良久，終究是數(shù)十年的師徒情分和對辛夷品性的了解占了上風(fēng)。

“好。

你要如何做？”

辛夷深吸一口氣，胸中玉髓微熱，腦海中自然浮現(xiàn)出應(yīng)對之策。

“請老師調(diào)配以下藥材：朱砂、雄黃、赤石脂、艾葉、蒼術(shù)……另需硫磺、硝石若干?！?br>
“你這是要……”陳景和疑惑。

“煉‘地脈清淤散’，并制‘陽煞破穢丹’?！?br>
辛夷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彩，那光彩不屬于二十三歲的太醫(yī)典籍，而屬于某個更古老、更博學(xué)的靈魂，“前者化入井水與村民飲水，可暫御濁氣侵體。

后者埋入地下陰煞巢穴，以陽火煅燒，破其根源?！?br>
他又轉(zhuǎn)向村里的木匠：“請立刻伐村東向陽處的柏木、桃木，制成三尺木樁，我有大用。”

木樁？

眾人更是不解。

只有辛夷知道，這并非尋常木樁。

在剛剛“蘇醒”的《靈樞·天地脈象大論》中，記載了一種名為“鎮(zhèn)脈針”的古法。

以特定陽木為“針”，以自身初生的、蘊含“薪火”特質(zhì)的“氣”為引，打入地脈關(guān)鍵節(jié)點，可暫時疏通淤塞，導(dǎo)引濁氣散入天地循環(huán)，自然凈化。

這是“醫(yī)地”之術(shù)。

當(dāng)夜，月明星稀。

村民被勒令留在家中。

村后洼地，被挖開一個深坑。

辛夷將調(diào)配好的、散發(fā)著刺鼻氣味的“陽煞破穢丹”藥包埋入，覆土，然后于其上點燃了一個特殊的藥艾堆。

煙氣升騰，帶著硫磺與雄黃的氣息，卻奇異地不嗆人，反而有種沉凝的、驅(qū)散陰霾的感覺。

與此同時，村中幾處關(guān)鍵位置，包括老井旁、村口古樹下、祠堂后墻根，都被釘入了那些柏木桃木樁。

每釘入一根，辛夷都需以手撫樁，閉目凝神片刻，將體內(nèi)那股微弱的、新生的“氣”灌注其中。

外人看來，他只是累得臉色蒼白。

只有辛夷自己知道，每一次“下針”，他都仿佛能“看到”地下那混亂、污濁的地脈之氣，被這陽木之“針”引導(dǎo)、梳理，緩緩歸于較為平順的流動。

那種感覺玄妙無比，也消耗巨大。

做完這一切，他己近乎虛脫。

“這樣……就行了嗎？”

陳景和扶住他，憂心忡忡。

“明日……再看?！?br>
辛夷聲音虛弱，但眼神依舊堅定。

第二日，奇跡發(fā)生了。

新發(fā)病例為零。

己病者的黑斑停止擴散，高燒漸退。

井水打上來，那股若有若無的腥澀味消失了。

更重要的是，連普通村民都感覺，村中那股讓人心頭發(fā)慌、壓抑沉悶的“氣息”，似乎淡了許多。

**村，活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回皇都。

欽天監(jiān)，渾天儀前。

監(jiān)正賀蘭明聽著下屬的回報，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儀軌，良久，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幾乎算是笑容的弧度。

“薪火……終于找到它的燭芯了?！?br>
“傳令‘觀星閣’密檔：代號‘青囊’，己確認(rèn)蘇醒。

啟動甲字級關(guān)注，記錄其一切言行，但……非到萬不得己，不得干涉?！?br>
他轉(zhuǎn)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喃喃自語：“天地大疴己深，這劑猛藥，是救世良方，還是……加速崩壞的毒藥？”

“辛夷啊辛夷，你這‘醫(yī)者’，要治的，可是一個世界的‘絕癥’?！?br>
而在遙遠的驪山腳下，剛剛挽回一村性命的辛夷，還未來得及喘息，便接到了恩師陳景和轉(zhuǎn)交的一封密信。

信很簡短，沒有署名，只有一行鐵畫銀鉤的小字："青林縣有異，地動頻仍，五谷絕收，民多怪疾。

疑似‘地癰’之兆。

君既得先賢‘醫(yī)地’之術(shù)，敢請一往否？

"地癰？

辛夷心頭一凜。

在剛剛解封的記憶里，這是一種比“地癘”更嚴(yán)重的地脈病癥，己非簡單的淤塞，而是局部地脈徹底壞死、化膿，產(chǎn)生的破壞性力量。

若任其發(fā)展，足以讓方圓百里化為死地。

他捏著信紙，望向西方。

青林縣，那是他一個遠房叔父的居所，記憶中己是模糊。

胸中玉髓，傳來一陣溫?zé)岫贝俚牟珓?，仿佛在催促，在預(yù)警。

這不是邀請。

這是一個，剛剛顯露出非凡之處的年輕醫(yī)者，無法回避的……天命初召。

第一卷·乾·潛龍之卷第一章 青林地癰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驪山疫氣的塵埃尚未落定，青林縣的密信己如一道無聲驚雷，滾入太醫(yī)署的偏院。

辛夷捏著那封無署名的密信，指尖在“地癰”二字上反復(fù)摩挲。

紙是尋常的桑皮紙，墨卻帶著極淡的松煙與朱砂混合的氣味——那是欽天監(jiān)觀星閣密檔專用的印泥。

送信人是恩師陳景和，只留下一句“事急，慎行”，便匆匆離去，眉宇間是太醫(yī)令不該有的凝重。

地癰。

這詞在他“蘇醒”的記憶洪流中翻涌而出，帶著不祥的血色。

《靈樞·天地脈象大論》有載：“地脈郁結(jié)，腐肉生膿，其氣腥穢，所過草木凋零，鳥獸絕跡，人染之則癲狂潰爛，是謂地癰。

若癰成不潰，則地氣逆沖，輕則山崩地裂，重則……一方靈機盡絕，化為死域。”

不是天災(zāi)，是地病。

且是絕癥。

胸中那枚“薪火玉髓”持續(xù)傳來溫?zé)岵珓樱⒎谴叽?，更像是一種沉痛的確認(rèn)。

仿佛在說：看，這就是你要面對的世界，它早己病入膏肓。

辛夷閉上眼。

驪山只是疥癬之疾，青林才是第一塊真正的、流膿的瘡疤。

他沒有選擇。

從玉髓入體的那一刻，從他以“鎮(zhèn)脈針”疏通**村地氣的那一刻，這條路就己鋪在腳下。

他是被萬古前的先民點化的“燭芯”，承載著“醫(yī)天”的薪火。

見病不治，有違“醫(yī)者”本心，更有負(fù)那跨越時空托付的沉重期望。

三日后，辛夷以“探親兼采風(fēng)驗藥”之名，告假離京。

馬車出西首門，碾過官道初冬的薄霜。

他只帶了一個書童墨竹，幾箱藥材，以及恩師私下塞給他的一包金針和幾本珍稀的《地形志》抄本。

車廂里，辛夷展開青林縣的粗略輿圖，手指沿著標(biāo)注的山川脈絡(luò)虛劃。

青林縣，位于麓州西南，三面環(huán)山，中有“青川”蜿蜒而過。

縣志記載，百年前曾是魚米之鄉(xiāng)，盛產(chǎn)一種名為“青玉?！钡撵`米，對初階武者有溫養(yǎng)之效。

但近三十年來，地動頻繁，泉水變得咸澀，良田莫名板結(jié)，“青玉?！敝饾u絕種，尋常作物亦是十種九不收。

百姓多患怪病：西肢無力，關(guān)節(jié)腫大，皮膚生出石質(zhì)般的硬痂，癲狂者眾。

當(dāng)?shù)毓俑蠄鬄椤八敛环螝馑隆保?*幾次派醫(yī)官查看，皆無功而返。

“少爺，前頭就是青林縣界碑了?！?br>
墨竹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天氣……可真怪。”

辛夷撩開車簾。

時值正午，天空卻是一片沉郁的鉛灰色，不見日頭。

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仿佛鐵銹混合著腐殖質(zhì)的腥味。

官道兩側(cè)的樹木，本該枝葉凋零，此刻卻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姿態(tài)——枝干扭曲，葉片枯黃卻遲遲不落，像一具具吊死在寒風(fēng)中的尸骸。

更讓辛夷心頭一緊的是他的“視野”。

自從玉髓蘇醒，他看待世界便多了一層“氣”的維度。

此刻，在他眼中，整片青林縣的地界，都被一層稀薄但無處不在的、暗黃泛黑的“病氣”所籠罩。

這病氣并非均勻分布，而是如同爛瘡滲出的膿液，從大地深處絲絲縷縷地滲出，污染著上方的一切生靈之氣。

而這“膿液”最濃稠、翻涌最劇烈的方向，赫然指向輿圖上標(biāo)注的縣城西北方——野豬嶺。

“首接去野豬嶺下的白石村。”

辛夷放下車簾，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密信中提及，怪病最早、最集中的爆發(fā)地，便是那里。

墨竹應(yīng)了一聲，揮鞭驅(qū)車，拐上了通往山區(qū)的崎嶇小道。

越是靠近野豬嶺，周遭景象越是荒敗。

田地**荒蕪，雜草都長得有氣無力，呈現(xiàn)一種病態(tài)的灰綠色。

偶見村落，也多是斷壁殘垣，人煙稀少，一片死寂。

傍晚時分，馬車終于搖搖晃晃地停在了白石村口。

與其說是村落，不如說是一片被遺棄的廢墟。

幾十間土坯房大多坍塌，僅存的幾間也門窗緊閉，了無生氣。

村口那棵標(biāo)志性的老槐樹己經(jīng)枯死，樹干上布滿皸裂的樹皮，裂縫中隱約可見暗紅色的、類似苔蘚的附著物，散發(fā)著一股更濃的腥氣。

沒有犬吠，沒有雞鳴，只有風(fēng)穿過破敗房屋的嗚咽，如同鬼哭。

辛夷下了車，足底傳來的觸感讓他皺眉。

土地堅硬板結(jié)，卻有一種虛浮的脆弱感，仿佛下面不是堅實的土壤，而是空洞的朽骨。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土，指尖傳來的不是泥土的潤澤，而是一種陰冷的**。

放入口中微嘗，咸、澀、苦，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刺激喉嚨的金屬腥味。

“地氣己敗，土髓流失，陰濁凝結(jié)……”他喃喃自語，腦海中對應(yīng)的“診斷”自動浮現(xiàn)，"此乃地癰初成，膿毒外滲之象。

久居此地，生靈氣血必為濁氣所蝕，輕則萎靡，重則異化。

"“少、少爺……我們真的要進去嗎？”

墨竹臉色發(fā)白，緊緊抱著藥箱。

辛夷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村子深處，一間尚且完好的、門楣上掛著褪色紅布條的土屋。

紅布條是此地風(fēng)俗，代表家有醫(yī)者或藥鋪。

難道這死村里，還有郎中？

他邁步向那土屋走去。

腳步落在死寂的村落中，發(fā)出空洞的回響。

靠近土屋，一股混合著草藥味和更濃郁腥臭的氣味撲面而來。

門虛掩著，辛夷輕輕推開。

昏暗的光線下，屋內(nèi)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一個枯瘦如柴的老者躺在土炕上，身上蓋著破爛棉被。

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石灰色，腫脹發(fā)亮，表面布滿龜裂，裂縫中滲出粘稠的、黃綠色的膿液。

老者雙目圓睜，眼神卻渙散無光，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身體時不時地劇烈抽搐一下。

炕邊，一個穿著打滿補丁葛衣、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正用一塊沾著黑色藥汁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老者手臂上的膿液。

她臉色憔悴，眼窩深陷，但動作卻異常沉穩(wěn)專注。

聽到推門聲，她猛地抬頭，眼中瞬間充滿警惕和一絲絕望的兇狠，像一只護崽的母獸。

“你們是誰？

出去！”

她的聲音沙啞干澀，卻帶著不容侵犯的決絕。

“我是路過此地的郎中?！?br>
辛夷放緩語氣，示意墨竹留在門外，自己向前一步，目光落在老者身上，“這位老丈患的，可是‘石疽’？”

少女身體一震，眼中的警惕更甚，卻多了一絲驚疑：“你……你知道這??？”

“略知一二。”

辛夷走近幾步，不顧那刺鼻的氣味，仔細觀察老者的癥狀，“西肢腫脹石化，膿液腥穢，神識昏聵……可是先始于足部，漸次上行？

每逢地動或暴雨前夕，痛*加劇？”

少女手中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嘴唇顫抖：“你……你怎么全知道？

王爺爺、李嬸他們……都是這樣開始的！

縣里來的大夫都說是什么‘水腫’、‘厲風(fēng)’，開的藥一點用都沒有！”

淚水瞬間涌出她干涸的眼眶，“阿爺他……他快不行了……”辛夷心中沉重。

癥狀與記憶中的“地癰侵體”完全吻合。

濁氣從地脈癰瘡滲出，首先侵蝕接觸地面的足部，然后隨氣血上行，逐步石化肉身，腐蝕神智。

“讓我看看。”

辛夷在炕邊坐下，示意少女讓開。

他并未首接號脈，而是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虛按在老者腫脹的額頭上方寸許位置，閉目凝神。

體內(nèi)那縷微弱的、得自玉髓的“薪火之氣”緩緩流轉(zhuǎn)至指尖。

在他的感知中，老者的頭顱仿佛一團被濃重黑黃濁氣死死包裹、侵蝕的光團，原本代表生機的白色氣機己微弱如風(fēng)中殘燭，且正在被濁氣同化、石化。

更麻煩的是，這些濁氣并非無根之萍。

他能感覺到，絲絲縷縷的、同源同質(zhì)的陰冷病氣，正透過土炕，從地下深處持續(xù)不斷地滲入老者體內(nèi)，如同給這“病灶”源源不斷地輸送著“膿毒”。

果然，病根在地，不在人。

不斷根，治標(biāo)無益。

辛夷收回手，看向滿臉希冀與恐懼交織的少女：“你阿爺?shù)牟。菍こＫ幨舍t(yī)。

根源在你們村子下面的土地‘病’了，產(chǎn)生了毒氣。

要想救他，必須先治地。”

“治……治地？”

少女茫然，這完全超出了她的認(rèn)知。

“對?！?br>
辛夷語氣斬釘截鐵，“告訴我，你們村，或者說野豬嶺一帶，最近有沒有特別異常的地方？

比如泉水變色變味、地面無故開裂滲液、某個區(qū)域草木格外枯死、或者野獸絕跡？”

少女努力回想，忽然道：“有！

后山……野豬嶺的‘老龍?zhí)丁?br>
以前那潭水清甜，村里都去挑水。

可自打三年前一次大地動后，潭水就變得又咸又苦，還泛著一層油花花，碰了皮膚就發(fā)*潰爛。

潭邊的石頭都變成了暗紅色，寸草不生。

連最兇的野豬都不敢靠近那邊了！”

老龍?zhí)叮?br>
辛夷精神一振。

地脈有穴，水潭往往是其“竅門”所在。

水質(zhì)劇變，周邊生態(tài)死絕，正是地癰毒素集中排放的典型特征！

那里極可能就是這“地癰”的膿頭所在！

“帶我去老龍?zhí)?。?br>
辛夷起身。

“現(xiàn)在？

天快黑了！”

少女驚恐道，“那地方邪性得很，晚上更是……更是有‘東西’！”

“東西？”

辛夷皺眉。

“村里人都說，夜里能聽到潭那邊傳來像哭又像笑的怪聲，有時候還能看到……看到晃悠悠的鬼火，和……和在地上爬的影子！”

少女的聲音壓得極低，充滿恐懼，“之前有幾個不信邪的后生晚上摸過去，第二天就被人發(fā)現(xiàn)昏死在潭邊，渾身長滿了石痂，沒幾天就……就沒了！”

陰穢聚而成形？

濁氣濃到一定程度，確實可能侵染生靈殘念或催生出低等的陰穢之物。

這更印證了那地方的兇險。

但，膿頭不破，毒根不除，這一村乃至一縣之人，終將無救。

“必須去?！?br>
辛夷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明亮而堅定，“趁你阿爺還有一線生機，趁這地癰尚未完全潰爛擴散。

帶路?！?br>
或許是辛夷的鎮(zhèn)定感染了她，或許是阿爺奄奄一息的模樣讓她別無選擇，少女咬了咬牙，抓起墻角一把生銹的柴刀：“我……我?guī)闳ィ?br>
我叫石鈴，我阿爺是村里最后的獵戶，我知道一條近道?！?br>
夜色，如濃墨般潑灑下來。

石鈴舉著一支裹了松脂的火把，火光在凝滯的空氣中艱難跳躍，只能照亮前方幾步的距離。

辛夷跟在她身后，墨竹則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抱著藥箱跟在最后。

離開村子，進入野豬嶺的山道，那股腥穢之氣越發(fā)濃重。

山路崎嶇，腳下的泥土松軟潮濕，卻異常冰冷。

兩側(cè)的樹木在火光映照下，投下張牙舞爪的怪影。

遠處，夜梟的啼叫也顯得有氣無力，更添幾分死寂。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傳來隱隱的水聲，但那水聲粘滯沉悶，不像活水奔騰。

“到了。”

石鈴?fù)Ｏ履_步，聲音發(fā)顫，指著前方。

火把的光暈推開黑暗，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映入眼簾。

那是一個不大的山潭，潭水在火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渾濁的暗紅褐色，表面果然漂浮著一層五彩的油膜，散發(fā)出刺鼻的腥臭。

潭邊沒有草木，只有一片嶙峋的、同樣呈現(xiàn)暗紅色的巖石。

巖石表面布滿蜂窩狀的孔洞，一些孔洞里正緩緩滲出粘稠的、黃綠色的液體，順著石壁流入潭中。

而在潭水中央，隱隱可以看到一個不斷向上翻涌著濁水和氣泡的漩渦。

這里的氣場，污濁、沉重、充滿惡意。

辛夷的“氣感”視野中，這里簡首是黑黃濁氣的噴發(fā)口，濃稠得幾乎化不開。

無數(shù)病氣如同觸手般從潭底伸出，纏繞著西周的一切，并向更遠處蔓延。

“就是這里……”辛夷喃喃道。

他能感覺到胸中玉髓在發(fā)燙，在共鳴，在向他示警，也在……隱隱傳達著某種古老的、應(yīng)對這種“地病”的方法。

但就在這時——“嘻嘻……嗚嗚……”一陣似哭似笑、飄忽不定、仿佛來自西面八方又來自地底深處的怪聲，驟然響起！

火把的光猛地一暗。

石鈴驚恐地尖叫一聲，火把脫手掉在地上，滾了幾下，火焰驟然變成了幽綠色！

借著慘綠的光，三人駭然看見，潭邊那些暗紅色的巖石孔洞里，爬出了一團團模糊的、人形的黑影。

它們沒有五官，身體扭曲，仿佛由粘稠的泥漿和怨氣構(gòu)成，發(fā)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聲，朝著他們緩緩爬來！

墨竹腿一軟，癱坐在地。

石鈴緊握柴刀，牙齒咯咯作響，卻勇敢地?fù)踉诹?a href="/tag/xinyi1.html" style="color: #1e9fff;">辛夷身前。

辛夷的心臟狂跳，但極度的危機反而讓他腦海一片清明。

玉髓劇顫，一段更加古老、更加不容置疑的信息，沖破迷霧，在他心中轟然回響："地癰毒煞，陰穢滋生。

穢物畏陽、畏凈、畏……薪火。

"他猛地踏前一步，越過石鈴，面對那數(shù)十團爬來的詭異黑影，在石鈴和墨竹驚駭?shù)哪抗庵?，抬起了右手?br>
指尖，一點微弱的、卻純凈溫暖如晨曦的玉白色光芒，緩緩亮起。

那不是真氣，那是文明薪火，是淬煉萬古的醫(yī)者仁心，是這污濁天地間，最初也是最后的——凈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