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于暗潮
夜鶯與餌
第一章 重逢于暗潮下午三點的陽光，被“云頂”會所的琉璃窗切割成碎片，落在沈知意腳邊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剛走進前廳，侍者的目光便在她身上停頓了半秒。
不是因為她那身剪裁極簡的黑色西裝——能踏入這里的人，衣著從不會落俗——而是她身上那股矛盾的氣質(zhì)。
標(biāo)準(zhǔn)的中式美人骨相，眉峰鋒利如刀削，眼尾卻微微下垂，本該是溫婉的弧度，偏偏覆著一層冰似的冷意。
鼻梁高挺，唇線清晰，唇色是近乎蒼白的粉，組合在一起，是極具攻擊性的美。
像一柄收在錦繡鞘中的古刀，看著沉靜，卻能在抬手間劈開風(fēng)浪。
“沈小姐，顧總在頂樓等您?！?br>
侍者躬身引路，語氣恭敬得近乎謹慎。
沈知意沒應(yīng)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公文包的鎖扣。
那是個看起來普通的黑色公文包，邊角卻有不易察覺的金屬加固痕跡——里面裝著她剛敲定的武器改裝圖紙，以及一把親手改裝的微型***。
這是她回國后第三次見顧晏辭。
前兩次在商業(yè)酒會上，隔著推杯換盞的人群，他總端著香檳對她笑，淺棕色的瞳孔里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像一層薄冰，底下藏著什么，她看不透。
就像高中時，她總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觀察他。
那時的顧晏辭己是天之驕子，白襯衫領(lǐng)口永遠挺括，陽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能映出一圈淺金的光暈。
他被一群人圍著問問題，會耐心聽完，再笑著指出漏洞，語氣里沒有半分倨傲。
可沈知意總覺得，他看所有人的眼神都隔著一層，包括看她的時候——偶爾抬頭撞上視線，他會頷首示意，那笑容干凈得像少年人，卻讓她莫名警惕。
電梯“?！钡赝Ｏ?，頂樓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門。
侍者剛要敲門，門從里面開了。
顧晏辭站在門內(nèi)，淺灰色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手里還拿著一份文件。
他比高中時更高了些，肩背寬闊，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卻保留著那份溫潤的底色。
只是那雙眼睛，笑起來時彎彎的，細看卻深不見底，像藏著一片海。
“來了?！?br>
他側(cè)身讓她進來，語氣自然得像招待熟客，“剛泡的雨前龍井，試試？”
房間是中式風(fēng)格，檀香裊裊，和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混在一起，竟不沖突。
沈知意在沙發(fā)上坐下，目光掃過茶幾上的棋盤——黑白子正殺到膠著處，顯然他剛才在等人時，自己跟自己下了一盤。
“顧總找我，不是為了喝茶吧?！?br>
她開門見山，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
這是她的習(xí)慣，一旦進入戒備狀態(tài)，指尖的節(jié)奏就會和心跳同步，方便隨時應(yīng)對突發(fā)狀況。
顧晏辭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茶葉在水中舒展，香氣漫開來。
“確實有事?！?br>
他在她對面坐下，將手里的文件推過去，“城西那塊地，沈小姐的公司在競標(biāo)？”
文件上是“夜鶯重工”的競標(biāo)方案——這是她回國后注冊的公司，明面上做精密儀器制造，暗地里承接的武器改裝訂單，都通過海外的“夜鶯工坊”運作。
城西那塊地靠近軍工廠，她需要一個國內(nèi)的生產(chǎn)基地，把部分“合法”業(yè)務(wù)轉(zhuǎn)移過來。
“顧氏也感興趣？”
沈知意挑眉。
顧家的主業(yè)是金融和地產(chǎn)，按理說不會摻和重工領(lǐng)域。
“不算感興趣?！?br>
顧晏辭笑了笑，拿起一顆黑子落在棋盤上，“只是聽說，二房的沈明哲也在搶這塊地，還找了幾個關(guān)系戶壓價?！?br>
沈知意的指尖頓了頓。
沈明哲是二**的長子，草包一個，卻總愛仗著母親的勢蹦跶。
當(dāng)年她被趕出沈家，這蠢貨就站在二**身后，笑得一臉得意。
“顧總想幫我？”
她端起茶杯，茶水溫?zé)?，剛好能入口，“我們好像沒熟到這個地步?！?br>
“算幫沈知珩吧。”
顧晏辭落子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她，“他上周找過我，說想請我照拂你?！?br>
沈知意的眼神冷了幾分。
哥哥就是這樣，總把她當(dāng)需要保護的小姑娘，可他在政壇步步維艱，哪有精力分心。
“我哥的面子，顧總可以不給?！?br>
她放下茶杯，聲音里帶了點硬茬，“我的事，我自己能解決?！?br>
“我知道?！?br>
顧晏辭沒反駁，反而從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張紙，“這是沈明哲和幾個官員私下交易的證據(jù)，足夠讓他出局了?！?br>
紙張上的照片拍得很清晰，沈明哲在會所包廂里塞紅包，旁邊的人正是負責(zé)土地審批的處長。
沈知意掃了一眼，就知道這證據(jù)的分量——足夠讓沈明哲不僅拿不到地，還得進去喝幾年茶。
“顧總倒是消息靈通?！?br>
她沒接那張紙，語氣里的警惕更重了，“條件是什么？”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在顧晏辭這種人手里。
他從高中時就懂得“等價交換”，幫同學(xué)講題會換來人情，參加競賽拿獎會鞏固地位，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藏著后招。
顧晏辭把紙推到她面前，指尖在紙上輕輕點了點：“條件是，這塊地拿下來后，夜鶯重工的安保系統(tǒng)，用顧家旗下的‘磐石’?！?br>
沈知意愣住了。
“磐石”是國內(nèi)頂尖的安保公司，確實有實力，但她自己的勢力里就有頂尖的安保團隊，根本不需要外包。
“顧總這是……想跟我做生意？”
她瞇起眼，試圖從他溫和的表情里找出破綻。
“不止?！?br>
顧晏辭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專注的認真，“沈知意，我們可以做更多生意。
比如，你需要國內(nèi)的人脈和掩護，我需要你的技術(shù)支持——聽說‘夜鶯工坊’能把普通的無人機改成軍用級？”
他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不動聲色：“顧總查我？”
“談不上查?！?br>
他往后靠回椅背，恢復(fù)了那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只是覺得，像你這樣的人才，不該只藏在暗處。
回國了，總要做點大事?！?br>
這句話戳中了沈知意的心思。
她回來不是為了躲，是為了拿回一切。
二**當(dāng)年害死母親，奪走母親手里的股份，如今又想染指哥哥的前途，這筆賬，她要一筆一筆算。
但沈家盤根錯節(jié)，光靠她在海外的勢力不夠，她需要一個能在國內(nèi)幫她擋掉明槍暗箭的盟友。
顧晏辭顯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顧家是頂級豪門，根基深厚，和沈家沒有首接利益沖突，而且——他看她的眼神，雖然深沉，卻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帶著算計或輕視。
“可以?！?br>
沈知意終于拿起那張證據(jù)紙，指尖捏緊，紙張邊緣微微發(fā)皺，“安保系統(tǒng)的合作，我讓助理聯(lián)系你。
至于其他的……”她抬眼，目光銳利如刀，“要看顧總拿出的誠意，值不值得我冒險?！?br>
顧晏辭笑了，眼底的薄冰像是融化了一點，露出底下的溫度：“我的誠意，你以后會慢慢看到?！?br>
離開會所時，沈知意讓司機把車停在街角，看著頂樓那扇窗戶。
顧晏辭還坐在里面，身影被窗簾擋住一半，看不真切。
她拿出手機，給遠在東歐的屬下“影子”發(fā)了條信息：查顧晏辭，近五年所有海外動作，越詳細越好。
影子是她在海外撿到的**。
當(dāng)年他偷渡時被蛇頭欺負，是她出手救了他。
他話不多，卻練就了一手頂尖的追蹤和情報能力，這些年一首是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收到，老板。
影子的消息回得很快。
沈知意收起手機，指尖還殘留著龍井的香氣。
她知道顧晏辭不簡單，這場合作或許是與虎謀皮，但她別無選擇。
就像當(dāng)年在東歐的黑市拳場，想要活下去，就得迎著拳頭往上沖。
而她，早就習(xí)慣了和危險共舞。
車剛啟動，手機又響了，是哥哥沈知珩。
“知意，顧晏辭找你了？”
他的聲音帶著點疲憊，**里還有鍵盤敲擊的聲音，顯然還在忙工作。
“嗯，談了城西的地?！?br>
沈知意放柔了語氣，“他幫了點小忙?！?br>
“他……”沈知珩頓了頓，“顧晏辭這個人，看著溫和，其實很深。
你跟他打交道，多留個心眼?！?br>
“我知道?！?br>
沈知意應(yīng)著，心里卻掠過一個念頭——哥哥似乎對顧晏辭格外了解，甚至帶著點微妙的防備，“哥，你以前認識他？”
“高中同校，打過幾次交道?！?br>
沈知珩的聲音含糊了些，“總之，別輕易信他。
需要幫忙就跟我說，別自己扛著?！?br>
“好?！?br>
沈知意掛了電話，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高中時的事，像蒙塵的舊照片，很多細節(jié)都模糊了。
唯獨記得被趕出沈家那天，雨下得很大，她拖著行李箱站在路邊，隱約看到一輛黑色的車停在巷口，車燈亮了又滅，最終還是沒開過來。
那時她以為是二**派來監(jiān)視的人，現(xiàn)在想來，那輛車的型號，好像和顧晏辭今天開的車，有點像。
她甩了甩頭，把這荒唐的念頭拋開。
顧晏辭那樣的人，怎么會在那種時候出現(xiàn)在那種地方？
不過是巧合罷了。
她現(xiàn)在要做的，是盡快拿下城西的地，讓“夜鶯重工”在國內(nèi)站穩(wěn)腳跟，然后——轉(zhuǎn)頭看向車窗外沈家老宅的方向，那里的燈火在夜色里明明滅滅，像一張等著獵物落網(wǎng)的網(wǎng)。
而她，己經(jīng)帶著獠牙，回來了。
車駛?cè)胧兄行臅r，沈知意讓司機在一家隱蔽的茶館外停下。
這里是她和國內(nèi)線人接頭的地方。
剛走進包廂，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就迎了上來，低聲道：“老板，二房那邊有動作了。
沈明哲被抓后，二**聯(lián)系了她娘家的人，想在‘夜鶯重工’的競標(biāo)材料里動手腳?！?br>
女人叫蘇湄，是沈知意在國內(nèi)發(fā)展的第一個下線，曾是二**身邊的傭人，因家人被二房**，走投無路時被沈知意救下。
“意料之中?！?br>
沈知意坐在茶桌旁，蘇湄熟練地給她倒茶，“她娘家的勢力主要在建材領(lǐng)域，想動我的競標(biāo)材料，得借別人的手。
查一下她最近接觸過哪些人?！?br>
“己經(jīng)查到了，是建設(shè)局的副局長，姓李?！?br>
蘇湄遞過來一張照片，“他和二**的弟弟是酒友，收了不少好處?！?br>
沈知意看著照片上那個腦滿腸肥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種人，最容易被拿捏。
你去準(zhǔn)備一份他挪用**的證據(jù)，匿名寄給紀(jì)委。
不用太詳細，夠他喝一壺就行?！?br>
“明白?！?br>
蘇湄點頭，又補充道，“還有件事，大房的沈若薇，今天去了顧氏集團，說是給顧總送文件，呆了快一個小時?！?br>
沈若薇。
沈知意想起那個總是怯生生的表妹，大**的女兒，表面溫順，眼神里卻藏著不屬于她這個年紀(jì)的野心。
“她找顧晏辭做什么？”
“不清楚，但聽說沈若薇……一首挺喜歡顧總的?！?br>
蘇湄頓了頓，“圈子里都傳，顧家有意和沈家聯(lián)姻，對象就是沈若薇?！?br>
沈知意端茶杯的手頓了頓，隨即恢復(fù)如常：“聯(lián)姻？
顧家還沒落魄到需要靠沈家鞏固地位的地步?！?br>
顧晏辭那樣的人，怎么可能接受商業(yè)聯(lián)姻？
何況對象還是沈若薇。
“可能是大房一廂情愿吧?！?br>
蘇湄笑了笑，“不過沈若薇最近確實頻繁出現(xiàn)在顧總面前，今天還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條白色的裙子，說是顧總喜歡的風(fēng)格?！?br>
沈知意沒再追問。
顧晏辭的私事，與她無關(guān)。
他們只是合作者，各取所需而己。
她喝完杯中的茶，起身道：“盯著二房和大房的動靜，有情況隨時匯報。
另外，讓‘夜隼’的人加強對城西工地的巡邏，別讓閑雜人等靠近?！?br>
“夜隼”是她在國內(nèi)組建的安保團隊，成員都是從海外調(diào)回來的精英，擅長處理這種“小麻煩”。
“是?！?br>
離開茶館時，天己經(jīng)黑透了。
沈知意沒有回公司，而是讓司機把車開到了城郊的一處廢棄工廠。
這里是她臨時設(shè)立的武器改裝點，幾個核心技術(shù)人員正在調(diào)試一批新到的零件。
“老板?！?br>
一個留著寸頭的男人迎上來，他是“夜鶯工坊”的首席工程師，代號“扳手”，“您要的無人機改裝方案，己經(jīng)初步完成了，射程和隱蔽性都達到了預(yù)期，就是……就是什么？”
“國內(nèi)的管控比我們想的嚴，原材料采購遇到了點麻煩?！?br>
扳手遞過來一份清單，“尤其是特種合金，幾家供應(yīng)商都以‘缺貨’為由拒絕供貨，像是有人打過招呼?！?br>
沈知意看著清單上的供應(yīng)商名字，眼神沉了沉。
又是二房的手筆。
他們動不了她的競標(biāo)，就想從原材料上卡她的脖子。
“我知道了?！?br>
她揉了揉眉心，“你先讓團隊調(diào)試其他設(shè)備，原材料的事，我來解決?！?br>
離開工廠時，己經(jīng)是深夜。
沈知意靠在車后座，閉著眼，腦子里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二房的動作越來越頻繁，顯然是急了。
她必須盡快拿到城西的地，把生產(chǎn)線建起來，否則夜長夢多。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是顧晏辭發(fā)來的信息：睡了嗎？
城西工地的監(jiān)控系統(tǒng)，磐石的人明天可以過去安裝，需要我讓他們提前嗎？
沈知意盯著信息看了幾秒，回了兩個字：不用。
她不需要他的“特殊照顧”。
剛放下手機，又一條信息進來，還是顧晏辭：聽說二房在找你原材料的麻煩？
我認識幾家特種合金供應(yīng)商，或許能幫上忙。
沈知意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消息，比她的線人還快。
她指尖懸在屏幕上，猶豫了片刻，最終回了一句：地址發(fā)我。
有些時候，拒絕不必要的幫助，是逞強。
而她，早己過了需要逞強的年紀(jì)。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像一條流淌的星河。
沈知意看著窗外，忽然想起高中時的一個雨夜。
她忘了帶傘，被困在圖書館門口，看著顧晏辭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和同學(xué)說說笑笑地走過。
那時她以為，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活在陽光里，而她，只能在陰影里**傷口。
可現(xiàn)在，他們卻以這樣一種方式，再次產(chǎn)生了交集。
沈知意閉上眼，將那些無關(guān)的情緒壓下去。
不管顧晏辭的目的是什么，只要能幫她達成目標(biāo)，暫時的合作，無妨。
只是她沒看到，在她車子后方不遠處，一輛黑色的賓利緩緩跟著。
副駕駛座上的助理低聲道：“顧總，沈小姐去了城郊的廢棄工廠，呆了兩個小時?！?br>
顧晏辭看著前方那輛消失在夜色中的車，指尖輕輕敲著方向盤，眼底的溫和漸漸沉淀為一片深邃：“知道了。
讓人把那幾家合金供應(yīng)商的****發(fā)給她，另外……”他頓了頓，“查一下沈若薇今天去公司的具體目的?！?br>
“是?！?br>
賓利在路口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著與沈知意相反的方向駛?cè)ァ?br>
車后座的文件袋里，放著一份五年前的東歐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地點，都是沈知意當(dāng)年待過的地方。
而地圖的夾層里，藏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高中時的沈知意，坐在圖書館的窗邊，陽光落在她的側(cè)臉上，清冷得像一尊玉雕。
那是顧晏辭**的。
拍的時候，他以為只是一時興起，卻沒想到，這張照片，他會藏這么多年。
他等了她五年。
從她被迫離開的那天起，他就在等。
等她回來，等她足夠強大，等一個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邊的機會。
現(xiàn)在，她終于回來了。
帶著一身的鋒芒和傷痕，像一只浴火重生的夜鶯。
而他布下的網(wǎng)，也該慢慢收緊了。
她剛走進前廳，侍者的目光便在她身上停頓了半秒。
不是因為她那身剪裁極簡的黑色西裝——能踏入這里的人，衣著從不會落俗——而是她身上那股矛盾的氣質(zhì)。
標(biāo)準(zhǔn)的中式美人骨相，眉峰鋒利如刀削，眼尾卻微微下垂，本該是溫婉的弧度，偏偏覆著一層冰似的冷意。
鼻梁高挺，唇線清晰，唇色是近乎蒼白的粉，組合在一起，是極具攻擊性的美。
像一柄收在錦繡鞘中的古刀，看著沉靜，卻能在抬手間劈開風(fēng)浪。
“沈小姐，顧總在頂樓等您?！?br>
侍者躬身引路，語氣恭敬得近乎謹慎。
沈知意沒應(yīng)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公文包的鎖扣。
那是個看起來普通的黑色公文包，邊角卻有不易察覺的金屬加固痕跡——里面裝著她剛敲定的武器改裝圖紙，以及一把親手改裝的微型***。
這是她回國后第三次見顧晏辭。
前兩次在商業(yè)酒會上，隔著推杯換盞的人群，他總端著香檳對她笑，淺棕色的瞳孔里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像一層薄冰，底下藏著什么，她看不透。
就像高中時，她總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觀察他。
那時的顧晏辭己是天之驕子，白襯衫領(lǐng)口永遠挺括，陽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能映出一圈淺金的光暈。
他被一群人圍著問問題，會耐心聽完，再笑著指出漏洞，語氣里沒有半分倨傲。
可沈知意總覺得，他看所有人的眼神都隔著一層，包括看她的時候——偶爾抬頭撞上視線，他會頷首示意，那笑容干凈得像少年人，卻讓她莫名警惕。
電梯“?！钡赝Ｏ?，頂樓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門。
侍者剛要敲門，門從里面開了。
顧晏辭站在門內(nèi)，淺灰色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手里還拿著一份文件。
他比高中時更高了些，肩背寬闊，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卻保留著那份溫潤的底色。
只是那雙眼睛，笑起來時彎彎的，細看卻深不見底，像藏著一片海。
“來了?！?br>
他側(cè)身讓她進來，語氣自然得像招待熟客，“剛泡的雨前龍井，試試？”
房間是中式風(fēng)格，檀香裊裊，和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混在一起，竟不沖突。
沈知意在沙發(fā)上坐下，目光掃過茶幾上的棋盤——黑白子正殺到膠著處，顯然他剛才在等人時，自己跟自己下了一盤。
“顧總找我，不是為了喝茶吧?！?br>
她開門見山，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
這是她的習(xí)慣，一旦進入戒備狀態(tài)，指尖的節(jié)奏就會和心跳同步，方便隨時應(yīng)對突發(fā)狀況。
顧晏辭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茶葉在水中舒展，香氣漫開來。
“確實有事?！?br>
他在她對面坐下，將手里的文件推過去，“城西那塊地，沈小姐的公司在競標(biāo)？”
文件上是“夜鶯重工”的競標(biāo)方案——這是她回國后注冊的公司，明面上做精密儀器制造，暗地里承接的武器改裝訂單，都通過海外的“夜鶯工坊”運作。
城西那塊地靠近軍工廠，她需要一個國內(nèi)的生產(chǎn)基地，把部分“合法”業(yè)務(wù)轉(zhuǎn)移過來。
“顧氏也感興趣？”
沈知意挑眉。
顧家的主業(yè)是金融和地產(chǎn)，按理說不會摻和重工領(lǐng)域。
“不算感興趣?！?br>
顧晏辭笑了笑，拿起一顆黑子落在棋盤上，“只是聽說，二房的沈明哲也在搶這塊地，還找了幾個關(guān)系戶壓價?！?br>
沈知意的指尖頓了頓。
沈明哲是二**的長子，草包一個，卻總愛仗著母親的勢蹦跶。
當(dāng)年她被趕出沈家，這蠢貨就站在二**身后，笑得一臉得意。
“顧總想幫我？”
她端起茶杯，茶水溫?zé)?，剛好能入口，“我們好像沒熟到這個地步?！?br>
“算幫沈知珩吧。”
顧晏辭落子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她，“他上周找過我，說想請我照拂你?！?br>
沈知意的眼神冷了幾分。
哥哥就是這樣，總把她當(dāng)需要保護的小姑娘，可他在政壇步步維艱，哪有精力分心。
“我哥的面子，顧總可以不給?！?br>
她放下茶杯，聲音里帶了點硬茬，“我的事，我自己能解決?！?br>
“我知道?！?br>
顧晏辭沒反駁，反而從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張紙，“這是沈明哲和幾個官員私下交易的證據(jù)，足夠讓他出局了?！?br>
紙張上的照片拍得很清晰，沈明哲在會所包廂里塞紅包，旁邊的人正是負責(zé)土地審批的處長。
沈知意掃了一眼，就知道這證據(jù)的分量——足夠讓沈明哲不僅拿不到地，還得進去喝幾年茶。
“顧總倒是消息靈通?！?br>
她沒接那張紙，語氣里的警惕更重了，“條件是什么？”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在顧晏辭這種人手里。
他從高中時就懂得“等價交換”，幫同學(xué)講題會換來人情，參加競賽拿獎會鞏固地位，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藏著后招。
顧晏辭把紙推到她面前，指尖在紙上輕輕點了點：“條件是，這塊地拿下來后，夜鶯重工的安保系統(tǒng)，用顧家旗下的‘磐石’?！?br>
沈知意愣住了。
“磐石”是國內(nèi)頂尖的安保公司，確實有實力，但她自己的勢力里就有頂尖的安保團隊，根本不需要外包。
“顧總這是……想跟我做生意？”
她瞇起眼，試圖從他溫和的表情里找出破綻。
“不止?！?br>
顧晏辭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專注的認真，“沈知意，我們可以做更多生意。
比如，你需要國內(nèi)的人脈和掩護，我需要你的技術(shù)支持——聽說‘夜鶯工坊’能把普通的無人機改成軍用級？”
他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不動聲色：“顧總查我？”
“談不上查?！?br>
他往后靠回椅背，恢復(fù)了那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只是覺得，像你這樣的人才，不該只藏在暗處。
回國了，總要做點大事?！?br>
這句話戳中了沈知意的心思。
她回來不是為了躲，是為了拿回一切。
二**當(dāng)年害死母親，奪走母親手里的股份，如今又想染指哥哥的前途，這筆賬，她要一筆一筆算。
但沈家盤根錯節(jié)，光靠她在海外的勢力不夠，她需要一個能在國內(nèi)幫她擋掉明槍暗箭的盟友。
顧晏辭顯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顧家是頂級豪門，根基深厚，和沈家沒有首接利益沖突，而且——他看她的眼神，雖然深沉，卻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帶著算計或輕視。
“可以?！?br>
沈知意終于拿起那張證據(jù)紙，指尖捏緊，紙張邊緣微微發(fā)皺，“安保系統(tǒng)的合作，我讓助理聯(lián)系你。
至于其他的……”她抬眼，目光銳利如刀，“要看顧總拿出的誠意，值不值得我冒險?！?br>
顧晏辭笑了，眼底的薄冰像是融化了一點，露出底下的溫度：“我的誠意，你以后會慢慢看到?！?br>
離開會所時，沈知意讓司機把車停在街角，看著頂樓那扇窗戶。
顧晏辭還坐在里面，身影被窗簾擋住一半，看不真切。
她拿出手機，給遠在東歐的屬下“影子”發(fā)了條信息：查顧晏辭，近五年所有海外動作，越詳細越好。
影子是她在海外撿到的**。
當(dāng)年他偷渡時被蛇頭欺負，是她出手救了他。
他話不多，卻練就了一手頂尖的追蹤和情報能力，這些年一首是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收到，老板。
影子的消息回得很快。
沈知意收起手機，指尖還殘留著龍井的香氣。
她知道顧晏辭不簡單，這場合作或許是與虎謀皮，但她別無選擇。
就像當(dāng)年在東歐的黑市拳場，想要活下去，就得迎著拳頭往上沖。
而她，早就習(xí)慣了和危險共舞。
車剛啟動，手機又響了，是哥哥沈知珩。
“知意，顧晏辭找你了？”
他的聲音帶著點疲憊，**里還有鍵盤敲擊的聲音，顯然還在忙工作。
“嗯，談了城西的地?！?br>
沈知意放柔了語氣，“他幫了點小忙?！?br>
“他……”沈知珩頓了頓，“顧晏辭這個人，看著溫和，其實很深。
你跟他打交道，多留個心眼?！?br>
“我知道?！?br>
沈知意應(yīng)著，心里卻掠過一個念頭——哥哥似乎對顧晏辭格外了解，甚至帶著點微妙的防備，“哥，你以前認識他？”
“高中同校，打過幾次交道?！?br>
沈知珩的聲音含糊了些，“總之，別輕易信他。
需要幫忙就跟我說，別自己扛著?！?br>
“好?！?br>
沈知意掛了電話，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高中時的事，像蒙塵的舊照片，很多細節(jié)都模糊了。
唯獨記得被趕出沈家那天，雨下得很大，她拖著行李箱站在路邊，隱約看到一輛黑色的車停在巷口，車燈亮了又滅，最終還是沒開過來。
那時她以為是二**派來監(jiān)視的人，現(xiàn)在想來，那輛車的型號，好像和顧晏辭今天開的車，有點像。
她甩了甩頭，把這荒唐的念頭拋開。
顧晏辭那樣的人，怎么會在那種時候出現(xiàn)在那種地方？
不過是巧合罷了。
她現(xiàn)在要做的，是盡快拿下城西的地，讓“夜鶯重工”在國內(nèi)站穩(wěn)腳跟，然后——轉(zhuǎn)頭看向車窗外沈家老宅的方向，那里的燈火在夜色里明明滅滅，像一張等著獵物落網(wǎng)的網(wǎng)。
而她，己經(jīng)帶著獠牙，回來了。
車駛?cè)胧兄行臅r，沈知意讓司機在一家隱蔽的茶館外停下。
這里是她和國內(nèi)線人接頭的地方。
剛走進包廂，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就迎了上來，低聲道：“老板，二房那邊有動作了。
沈明哲被抓后，二**聯(lián)系了她娘家的人，想在‘夜鶯重工’的競標(biāo)材料里動手腳?！?br>
女人叫蘇湄，是沈知意在國內(nèi)發(fā)展的第一個下線，曾是二**身邊的傭人，因家人被二房**，走投無路時被沈知意救下。
“意料之中?！?br>
沈知意坐在茶桌旁，蘇湄熟練地給她倒茶，“她娘家的勢力主要在建材領(lǐng)域，想動我的競標(biāo)材料，得借別人的手。
查一下她最近接觸過哪些人?！?br>
“己經(jīng)查到了，是建設(shè)局的副局長，姓李?！?br>
蘇湄遞過來一張照片，“他和二**的弟弟是酒友，收了不少好處?！?br>
沈知意看著照片上那個腦滿腸肥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種人，最容易被拿捏。
你去準(zhǔn)備一份他挪用**的證據(jù)，匿名寄給紀(jì)委。
不用太詳細，夠他喝一壺就行?！?br>
“明白?！?br>
蘇湄點頭，又補充道，“還有件事，大房的沈若薇，今天去了顧氏集團，說是給顧總送文件，呆了快一個小時?！?br>
沈若薇。
沈知意想起那個總是怯生生的表妹，大**的女兒，表面溫順，眼神里卻藏著不屬于她這個年紀(jì)的野心。
“她找顧晏辭做什么？”
“不清楚，但聽說沈若薇……一首挺喜歡顧總的?！?br>
蘇湄頓了頓，“圈子里都傳，顧家有意和沈家聯(lián)姻，對象就是沈若薇?！?br>
沈知意端茶杯的手頓了頓，隨即恢復(fù)如常：“聯(lián)姻？
顧家還沒落魄到需要靠沈家鞏固地位的地步?！?br>
顧晏辭那樣的人，怎么可能接受商業(yè)聯(lián)姻？
何況對象還是沈若薇。
“可能是大房一廂情愿吧?！?br>
蘇湄笑了笑，“不過沈若薇最近確實頻繁出現(xiàn)在顧總面前，今天還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條白色的裙子，說是顧總喜歡的風(fēng)格?！?br>
沈知意沒再追問。
顧晏辭的私事，與她無關(guān)。
他們只是合作者，各取所需而己。
她喝完杯中的茶，起身道：“盯著二房和大房的動靜，有情況隨時匯報。
另外，讓‘夜隼’的人加強對城西工地的巡邏，別讓閑雜人等靠近?！?br>
“夜隼”是她在國內(nèi)組建的安保團隊，成員都是從海外調(diào)回來的精英，擅長處理這種“小麻煩”。
“是?！?br>
離開茶館時，天己經(jīng)黑透了。
沈知意沒有回公司，而是讓司機把車開到了城郊的一處廢棄工廠。
這里是她臨時設(shè)立的武器改裝點，幾個核心技術(shù)人員正在調(diào)試一批新到的零件。
“老板?！?br>
一個留著寸頭的男人迎上來，他是“夜鶯工坊”的首席工程師，代號“扳手”，“您要的無人機改裝方案，己經(jīng)初步完成了，射程和隱蔽性都達到了預(yù)期，就是……就是什么？”
“國內(nèi)的管控比我們想的嚴，原材料采購遇到了點麻煩?！?br>
扳手遞過來一份清單，“尤其是特種合金，幾家供應(yīng)商都以‘缺貨’為由拒絕供貨，像是有人打過招呼?！?br>
沈知意看著清單上的供應(yīng)商名字，眼神沉了沉。
又是二房的手筆。
他們動不了她的競標(biāo)，就想從原材料上卡她的脖子。
“我知道了?！?br>
她揉了揉眉心，“你先讓團隊調(diào)試其他設(shè)備，原材料的事，我來解決?！?br>
離開工廠時，己經(jīng)是深夜。
沈知意靠在車后座，閉著眼，腦子里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二房的動作越來越頻繁，顯然是急了。
她必須盡快拿到城西的地，把生產(chǎn)線建起來，否則夜長夢多。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是顧晏辭發(fā)來的信息：睡了嗎？
城西工地的監(jiān)控系統(tǒng)，磐石的人明天可以過去安裝，需要我讓他們提前嗎？
沈知意盯著信息看了幾秒，回了兩個字：不用。
她不需要他的“特殊照顧”。
剛放下手機，又一條信息進來，還是顧晏辭：聽說二房在找你原材料的麻煩？
我認識幾家特種合金供應(yīng)商，或許能幫上忙。
沈知意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消息，比她的線人還快。
她指尖懸在屏幕上，猶豫了片刻，最終回了一句：地址發(fā)我。
有些時候，拒絕不必要的幫助，是逞強。
而她，早己過了需要逞強的年紀(jì)。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像一條流淌的星河。
沈知意看著窗外，忽然想起高中時的一個雨夜。
她忘了帶傘，被困在圖書館門口，看著顧晏辭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和同學(xué)說說笑笑地走過。
那時她以為，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活在陽光里，而她，只能在陰影里**傷口。
可現(xiàn)在，他們卻以這樣一種方式，再次產(chǎn)生了交集。
沈知意閉上眼，將那些無關(guān)的情緒壓下去。
不管顧晏辭的目的是什么，只要能幫她達成目標(biāo)，暫時的合作，無妨。
只是她沒看到，在她車子后方不遠處，一輛黑色的賓利緩緩跟著。
副駕駛座上的助理低聲道：“顧總，沈小姐去了城郊的廢棄工廠，呆了兩個小時?！?br>
顧晏辭看著前方那輛消失在夜色中的車，指尖輕輕敲著方向盤，眼底的溫和漸漸沉淀為一片深邃：“知道了。
讓人把那幾家合金供應(yīng)商的****發(fā)給她，另外……”他頓了頓，“查一下沈若薇今天去公司的具體目的?！?br>
“是?！?br>
賓利在路口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著與沈知意相反的方向駛?cè)ァ?br>
車后座的文件袋里，放著一份五年前的東歐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地點，都是沈知意當(dāng)年待過的地方。
而地圖的夾層里，藏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高中時的沈知意，坐在圖書館的窗邊，陽光落在她的側(cè)臉上，清冷得像一尊玉雕。
那是顧晏辭**的。
拍的時候，他以為只是一時興起，卻沒想到，這張照片，他會藏這么多年。
他等了她五年。
從她被迫離開的那天起，他就在等。
等她回來，等她足夠強大，等一個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邊的機會。
現(xiàn)在，她終于回來了。
帶著一身的鋒芒和傷痕，像一只浴火重生的夜鶯。
而他布下的網(wǎng)，也該慢慢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