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老舊街區(qū)像一塊發(fā)了霉的戚風(fēng)蛋糕，潮濕、擁擠，還帶著股揮之不去的酸腐味。

沈游坐在游刃偵探社那張缺了一條腿的辦公桌后，面無表情地盯著手機(jī)屏幕。

屏幕幽幽的藍(lán)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那是一張標(biāo)準(zhǔn)的硬漢臉，眉骨高聳，眼神深邃，如果不看他手里那個啃了一半、硬得能砸核桃的冷饅頭，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簡首像是在思考什么關(guān)乎人類命運(yùn)的哲學(xué)命題。

短信提示音打破了令人尷尬的寂靜。

建設(shè)銀行您尾號7480的儲蓄卡賬戶余額為37.20元。

沈游保持著那個深沉的姿勢沒動，只是咀嚼肌狠狠抽搐了一下。

三十七塊二，這就是一個前**、現(xiàn)役****在這個城市的全部尊嚴(yán)。

他在心里冷哼一聲，這種被世界遺棄的孤獨(dú)感，倒是很符合硬漢偵探的人設(shè)，就像雷蒙德·錢德勒筆下的馬洛，只是馬洛喝的是威士忌，他喝的是隔夜的涼白開。

“沈游！

我知道你在里面！

別裝死！”

砰砰砰！

一陣狂暴的砸門聲把沈游剛醞釀好的憂郁氛圍震得粉碎。

門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精準(zhǔn)地掉進(jìn)他那半杯涼水里。

是房東王姐。

這女人的嗓門能穿透三層水泥板，在這個街區(qū)，她的催促聲比防空警報還管用。

沈游迅速把冷饅頭塞進(jìn)抽屜，順手扯過一張報紙蓋住，然后深吸一口氣，用那種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滄桑的沙啞嗓音對著門口喊道：“正在分析案情，關(guān)鍵時刻，別吵?！?br>
“分析個屁！”

門外的王姐顯然不吃這一套，“我都聽見你嚼饅頭的聲音了！

再***，明天我就讓人來掐電線！

還有你堆在走廊那幾箱子‘罪案剪報’，趕緊給我騰走，當(dāng)柴火燒我都嫌油墨味兒大！”

沈游僵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那是他這半年收集的所謂“懸案資料”，雖然大部分是尋找走失泰迪和調(diào)解夫妻吵架的記錄，但那是作為一個偵探的體面。

“王姐，寬限兩天，手里有個大案子，定金馬上到賬。”

沈游對著門口喊，語氣盡量保持鎮(zhèn)定，但額角的冷汗己經(jīng)順著鬢角流了下來。

門外安靜了兩秒，緊接著是高跟鞋遠(yuǎn)去的篤篤聲，伴隨著一句飄忽的狠話：“最后兩天！

到時候沒錢你就帶著你那些破紙去睡橋洞！”

沈游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癱軟在椅子上。

大案子？

他連樓下賣煎餅果子的大媽丟了倆雞蛋的案子都接不到。

為了避免那個該死的饅頭繼續(xù)提醒他的窘迫，沈游決定出去透透氣，順便去后巷的垃圾桶看看有沒有值得回收的……線索。

沒錯，是線索。

推開后門，一股混雜著腐爛菜葉和**油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條巷子是老鼠和流浪貓的樂園。

沈游把衣領(lǐng)豎起來，雙手插兜，試圖在一堆破紙箱和泔水桶之間走出t臺的氣場。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西周，試圖尋找任何不尋常的痕跡——比如一只帶血的手套，或者一張被撕碎的支票。

然而現(xiàn)實(shí)很骨感，他只看到了一只橘貓。

那是一只體型碩大的橘貓，此刻正蹲在隔壁二樓的窗臺上。

那是家剛裝修好的店面，粉色的招牌還沒掛上去。

橘貓正把臉貼在窗戶縫隙上，兩只前爪扒拉著玻璃，那姿勢像極了一個正在****室的猥瑣大叔。

沈游皺了皺眉。

作為前**，他對這種窺探隱私的行為有著本能的厭惡，哪怕對方是一只貓。

“喂，”沈游撿起一顆小石子，輕輕丟在墻根下發(fā)出響聲，“那邊的肥貓，看什么呢？

**啊你?！?br>
橘貓被嚇了一跳，猛地轉(zhuǎn)過頭。

那張大餅?zāi)樕暇尤桓‖F(xiàn)出一種被人當(dāng)場抓包的尷尬，緊接著，它瞇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沈游一番，眼神里充滿了鄙夷。

就在這一瞬間，沈游的腦海里突然炸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聽起來像個油膩的中年男人，帶著濃濃的嫌棄：“這人類怎么長得跟個電線桿似的？

胸肌練得倒是還行，就是那雙襪子起碼三天沒換了吧？

熏死本喵了，嘔?！?br>
沈游渾身一僵，猛地回頭看向身后。

空蕩蕩的巷子，除了幾個垃圾桶，鬼影都沒有。

幻聽？

是因?yàn)轲I太久血糖低了嗎？

他用力晃了晃腦袋，試圖把那個聲音甩出去。

“看什么看？

說的就是你，那個穿灰風(fēng)衣的窮鬼?！?br>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得就像有人趴在他耳膜上說話。

沈游這次看清了，那只橘貓正對著他張了張嘴，雖然傳入耳朵的是“喵”的一聲，但他腦子里同步翻譯出的卻是這句極具侮辱性的人話。

沈游瞪大了眼睛，指著橘貓，手指微微顫抖：“你……你能說話？”

橘貓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胡須抖動了兩下：“廢話！

你聾?。?br>
剛才我罵你腳**沒聽見？

人類的智商果然是個謎?！?br>
沈游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

他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疼。

這不是夢。

他，沈游，堂堂硬漢偵探，在這個餓得快昏厥的午后，覺醒了聽懂貓罵人的超能力？

強(qiáng)烈的荒誕感讓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但職業(yè)本能讓他下意識地接了話：“咳……我那是為了保持警惕性故意不換的……等等，你能聽懂我說話？”

“只要你不說鳥語，本大爺都聽得懂?！?br>
橘貓?zhí)蛄颂蜃ψ?，似乎對這個人類失去了興趣，“行了，別打擾我辦正事，里頭那個兩腳獸正在開罐頭，那可是進(jìn)口的金槍魚味兒。”

沈游咽了口唾沫，雖然對象是一只貓，但他敏銳地嗅到了“情報”的味道。

如果能聽懂動物說話，那豈不是意味著……整個城市的秘密對他來說都是透明的？

他壓下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努力擺出一副談判專家的架勢，湊近了幾步：“那個……貓兄，打聽個事兒。

這一帶最近有沒有什么……不尋常的大案子？

比如兇殺、綁架，或者至少是**？”

橘貓斜了他一眼，像是看傻子：“大案子？

你是說剛才那只金毛為了追隔壁泰迪，把頭卡在欄桿里出不來算不算？

還是說昨天流浪貓幫派在西墻角為了半根火腿腸**？”

沈游嘴角抽搐，果然，指望一只貓懂什么是刑事案件太天真了。

“我是說……比如人類干的壞事?！?br>
沈游不死心。

橘貓歪著頭想了想，尾巴不耐煩地掃來掃去：“人類干的壞事那可多了。

比如昨天傍晚，我就看見那個住一樓的老周，鬼鬼祟祟地在草叢里埋瓶子。

一邊埋還一邊罵罵咧咧，說什么‘死**，敢偷我孫女的藥’……”沈游的眼神瞬間凝固。

老周？

埋瓶子？

孫女的藥？

“他埋的什么藥？”

沈游追問，語氣變得嚴(yán)肅起來。

“誰知道，好像是個白色的小塑料瓶。

切，其實(shí)那藥瓶根本不是我們貓拿的，是風(fēng)刮下來的，黑疤親眼看見的。”

橘貓不屑地哼了一聲，“那老頭心眼真小，還在瓶子里塞了肉泥，肯定是想毒死老鼠。

對了，你家陽臺有老鼠嗎？

給我介紹費(fèi)五根小魚干，我?guī)湍銛[平……”橘貓的話還沒說完，巷子口突然傳來王姐那穿透力極強(qiáng)的吼聲：“沈游！

水電表我都叫人拆了?。?br>
我看你今晚怎么過！”

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得沈游一激靈，腳下一滑，正好踩在一坨新鮮**的貓屎上。

“我去！”

沈游驚呼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哈哈哈哈！

該！

讓你嚇唬本喵！

人類真是弱爆了！”

腦海里傳來橘貓肆無忌憚的狂笑聲。

沈游顧不上**的劇痛和那股惡臭，正要爬起來找那只死貓算賬，眼角的余光卻突然瞥見幾米外的草叢里有一團(tuán)灰撲撲的東西在微微抽搐。

那是只幼貓。

只有巴掌大，渾身臟兮兮的，此刻正側(cè)躺在草叢里，西肢僵硬地劃動著，嘴邊溢出了白色的泡沫。

而在它嘴邊不遠(yuǎn)處，赫然躺著一個被咬開的白色塑料小藥瓶，里面還殘留著紅色的肉泥。

“老周……埋瓶子……罵**……”橘貓剛才的話像閃電一樣劃過沈游的腦海。

這根本不是為了毒老鼠！

這是針對流浪動物的無差別投毒！

沈游瞬間忘記了身上的疼痛和剛才的滑稽，一種久違的、屬于**的寒意順著脊背爬了上來。

他顧不得手上的泥污，一把撈起那只還在抽搐的幼貓。

“喂！

那只傻貓！”

沈游沖著窗臺上的大橘吼道，眼神凌厲得像把刀，“這附近最近的寵物醫(yī)院在哪？！”

大橘被沈游突然爆發(fā)的氣勢嚇了一跳，笑聲戛然而止，愣愣地看著那只垂死的幼貓：“就在……就在我這窗戶里面，這兒新開了一家寵物店……”沈游沒等它說完，抱緊懷里漸漸變冷的小東西，像一顆炮彈一樣沖向了那扇還沒掛招牌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