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著碎雪，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林沖是被凍醒的。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意識從昏昏沉沉的睡夢里鉆出來，第一反應(yīng)就是罵罵咧咧：“****！

哪個缺德玩意兒把老子的被子掀了？

這鬼天氣凍得**鳥都要縮成一團！”

罵完他才覺出不對。

嘴里的話糙得很，卻不是他平日里說的普通話，而是帶著一股子汴梁腔調(diào)的白話。

再低頭一瞅，身上哪是什么軍校宿舍的迷彩被，分明是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短打，料子糙得硌皮膚，肩頭落著半融的雪粒，冰涼刺骨。

他抬手摸了摸臉，滿是風霜的粗糙觸感，虎口處還結(jié)著一層厚厚的槍繭，陌生又熟悉。

再抬眼，入目是連綿起伏的山巒，灰褐色的山脊線在漫天風雪里若隱若現(xiàn)，山腳下的官道被雪蓋了大半，只留下幾道深淺不一的蹄印和腳印，遠處隱約立著一座破敗的山神廟，檐角的冰凌子掛得老長，在寒風里晃悠著，像是隨時會砸下來。

廟門口的石碑早己被歲月侵蝕得斑駁不堪，只隱約能辨認出“山神”兩個模糊的刻字，旁邊還歪歪扭扭畫著幾道不知是香客還是山匪留下的刻痕。

這***防科大的宿舍，更不是野外拉練的營地。

林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邪火首沖天靈蓋，又忍不住爆粗口：“操！

哪個孫子搞的惡作??？

老子不就是昨晚熬夜拆了兩把模擬槍，睡過頭了嗎？

至于把老子扔到這鳥不**的地方吹冷風？”

他一邊罵，一邊攥緊了手里的東西——那是一桿鐵槍，槍桿冰涼粗糙，掂在手里約莫三十斤沉，沉甸甸的墜手。

這玩意兒摸起來的手感，比他在軍校摸過的任何一把模擬槍都要真實，真實得讓他心里發(fā)毛。

就在這時，一段段不屬于自己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來，砸得他頭暈?zāi)垦?，太陽穴突突首跳——八十萬禁軍教頭的榮光，在東京汴梁的校場上，他一桿長槍舞得虎虎生風，槍尖挑飛的槍纓如同赤色的火焰，引得滿場將士齊聲喝彩；高衙內(nèi)覬覦林娘子的齷齪，那廝在酒樓里色瞇瞇的眼神，像毒蛇一樣黏在娘子身上，涎水順著嘴角往下淌，那副豬哥模樣，讓他恨不得當場拔槍戳穿那廝的喉嚨；陸謙背信棄義的構(gòu)陷，昔日的兄弟，在酒桌上拍著**說要替他擺平麻煩，轉(zhuǎn)頭就把他的行蹤賣給了高衙內(nèi)，還笑著說“教頭莫怪，兄弟也是身不由己”；草料場漫天的大火，燒紅了半邊天，噼啪作響的火苗**著茅草屋頂，也燒斷了他對大宋**最后一絲念想；山神廟里怒殺三人的決絕，槍尖挑翻陸謙時，那家伙眼里的驚恐和哀求，還歷歷在目，陸謙抓著他的槍桿，哭嚎著說“教頭饒命，都是高俅那廝逼我的”，他卻只是冷笑一聲，手腕用力，讓槍尖穿透了那廝的胸膛，溫熱的鮮血濺在他的臉上，帶著一股子腥甜的味道；還有……風雪夜走投無路、投奔梁山的屈辱，面對白衣秀士王倫那皮笑肉不笑的嘴臉，他不得不忍氣吞聲，放下八十萬禁軍教頭的身段，交出自己的兵刃，只求能有一處容身之地。

王倫當時摸著他的長槍，陰陽怪氣地說“林教頭的槍法，果然是大宋一絕，只可惜，怕是委屈了教頭，要在我這小山寨里屈就了”，那語氣里的忌憚和排擠，傻子都聽得出來。

林沖僵在原地，手里的鐵槍差點沒掉地上。

***！

他***防科大大三的學員沈烽嗎？

昨晚明明是在宿舍里趴著補覺，怎么一覺醒來，就成了剛***沒幾日的林沖？

這不是惡作劇，這是撞了邪，是重生了！

更讓他心頭一震的是，這段記憶里，晁蓋、吳用那群人還沒帶著生辰綱的禍事投奔而來，如今的梁山，當家的還是嫉賢妒能的白衣秀士王倫，身邊只跟著杜遷、宋萬兩個空有蠻力的夯貨。

這倆人看著五大三粗，實則是王倫的跟屁蟲，沒什么主見，更沒什么真本事。

杜遷生得面如鍋底，一雙眼睛卻小得像綠豆，見了王倫就點頭哈腰；宋萬倒是身材高大，可惜腦子不太靈光，王倫說東他不敢往西，倆人守著梁山的山門，除了喝酒吃肉，屁用沒有。

而他林沖，此刻正奉了王倫的命令下山打探消息。

美其名曰“熟悉周遭地形，打探州縣動向”，實則是那白衣秀士忌憚他一身武藝，怕他在山寨里威望太高，威脅到自己的寨主之位，便想找個由頭把他支開，免得他在山寨里礙眼，礙了那寨主的太平日子。

出發(fā)前，王倫只給了他三吊銅錢，還假惺惺地說“教頭此去，一路保重，山寨里的兄弟，都等著教頭的好消息呢”，那眼神里的算計，差點沒把沈烽惡心吐了。

林沖融合著兩段記憶，只覺得一股怒火首沖腦門，燒得他胸口發(fā)悶。

他抬手狠狠捶了一下旁邊的樹干，震得枝頭積雪簌簌掉落，砸在肩頭冰涼一片，嘴里罵罵咧咧：“***王倫！

真當老子是那好拿捏的軟柿子？

還有高俅那老狗、高衙內(nèi)那**、陸謙那白眼狼……”他越罵越兇，把能想到的臟話都翻了出來，驚得樹梢上幾只躲雪的寒鴉撲棱棱亂飛，在風雪里發(fā)出凄厲的叫聲。

前世的林沖，忍了。

忍了高衙內(nèi)的欺辱，忍了陸謙的背叛，忍了王倫的排擠，忍到最后，家破人亡，娘子不堪受辱，懸梁自盡，岳父也被氣死，他落得個征方臘后班師回朝，卻在六和寺里**而亡的下場。

到死，他都沒能手刃高俅，沒能為自己和家人報仇，只能睜著眼睛，看著那片灰蒙蒙的天，帶著無盡的遺憾咽氣。

窩囊！

太窩囊了！

林沖啐了一口唾沫，凍得邦邦硬的雪沫子砸在地上，他揉了揉發(fā)疼的太陽穴，心里的火氣更盛——他沈烽是誰？

是國防科大的高材生，是摸慣了現(xiàn)代**、學過戰(zhàn)術(shù)推演的狠角色，在軍校里學的是殺伐決斷，是狹路相逢勇者勝，是“犯我**者，雖遠必誅”的鐵血信條，哪見過這么憋屈的活法？

在軍校的戰(zhàn)術(shù)課上，教官曾說過，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一味的忍讓，只會讓敵人得寸進尺。

這句話，沈烽記得清清楚楚。

可現(xiàn)在，他不是那個逆來順受的林教頭了。

他是沈烽，是浸淫過現(xiàn)代**理論、見過鐵血硝煙的軍校生，是帶著兩世記憶、一腔憤懣重生的林沖！

林沖握緊了手里的鐵槍，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槍尖的寒芒刺破風雪，映著他眼底翻涌的戾氣。

他掂了掂槍桿的重量，前世的槍術(shù)本能和今生的戰(zhàn)術(shù)思維在腦海里轟然交匯——禁軍教頭的槍法講究大開大合、正面破敵，一桿長槍在手，能敵百人，槍出如龍，橫掃千軍；而軍校生的戰(zhàn)術(shù)卻精于伏擊、突襲、以最小代價換取最大戰(zhàn)果，講究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利用地形優(yōu)勢，用最少的兵力，殲滅最多的敵人。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戰(zhàn)斗方式，在他的腦海里碰撞、融合，竟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底氣。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手持長槍，配合著現(xiàn)代戰(zhàn)術(shù)，在戰(zhàn)場上所向披靡的模樣。

“王倫……高俅……高衙內(nèi)……陸謙……”林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帶著刺骨的寒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屬于**的殺伐決斷，“這一世，老子不做砧板上的魚肉！

欠了我的，我要一一討回來！

高衙內(nèi)那**的債，老子要讓他用命來償；陸謙那白眼狼的背叛，老子要讓他挫骨揚灰；高俅那老狗的陰險，老子要讓他身敗名裂；還有王倫……”他抬眼望向梁山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狠厲，風雪卷著他的狠話，在山野里炸開：“這梁山之主的位置，你也坐得太久了！”

風雪更急了，卷著他的話音，散在山野里，驚起了樹梢上幾只躲雪的寒鴉，撲棱棱地朝著遠方飛去。

寒鴉的叫聲凄厲而尖銳，像是在為這亂世哀嚎，又像是在為他的復仇之路，奏響序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單薄的粗布短打，又摸了摸懷里那三吊沉甸甸的銅錢，心里暗暗盤算著。

王倫想把他支開？

正好遂了他的意。

他得趁這個機會，摸清楚山下州縣的兵力布防，看看哪些地方的官兵守備薄弱，哪些地方有可用之人；他得找些趁手的家伙事，一桿長槍雖然夠用，但在這亂世里，還是不夠保險；他還得積攢些錢糧，梁山那點家底，根本不夠成大事，只有手里有糧，兜里有錢，才能招攬人心，成就一番霸業(yè)。

晁蓋沒來，**未到，一切都還來得及。

來得及報仇，來得及翻盤，來得及……掌這水滸乾坤！

林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肺腑間的灼痛讓他的頭腦愈發(fā)清醒。

冰冷的空氣灌入喉嚨，帶著一股子雪的味道，卻讓他的眼神更加銳利。

他掂了掂手里的鐵槍，槍桿上的雪粒簌簌滑落，露出烏黑發(fā)亮的槍身，槍尖在風雪里閃爍著寒芒。

他轉(zhuǎn)身朝著官道前方走去，靴底踩在積雪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山野里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命運的節(jié)點上，沉重而堅定。

走了沒幾步，他又忍不住罵了一句：“***，這破路真難走！

等老子造出幾個稀罕玩意來，看誰還敢給老子使絆子！”

雪地里，一道孤單的身影漸行漸遠，鐵槍的槍桿上，雪粒簌簌滑落，露出****。

身影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后竟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

山神廟的鐘聲，隱約傳來，渾厚而悠遠，像是在為這重生的豹子頭，敲響新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