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廉價**和緊張混合的酸腐味，像一塊濕抹布，捂在嵐縣縣**辦公室每個人的臉上。

林濤就坐在這塊“抹布”的中央。

辦公室主任王小利那油膩的禿頂，在盛夏的白熾燈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像是卡了一口陳年老痰，粘稠而渾濁。

“同志們，今天我們懷著沉痛的心情，在這里召開一個全體會議?！?br>
沉痛？

林濤看著他嘴角那絲藏不住的得意，心中冷笑。

王小利面前的搪瓷杯里泡著頂級的信陽毛尖，那是上周才有人送來的，光那一罐茶葉，就頂他林濤兩個月的工資。

他的視線掃過周圍。

同事們一個個正襟危坐，眼神卻像受驚的兔子，飄忽不定，偶爾有幾道視線落在他身上，又像被**了似的迅速彈開。

林濤心里跟明鏡似的，這陣仗，就是沖著他來的。

王小利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用杯蓋刮著浮沫，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這才不緊不慢地翻開一份文件。

“關于縣扶貧辦重要文件泄露一事，經(jīng)過我們內(nèi)部的初步調(diào)查，己經(jīng)有了結果?！?br>
他的目光，終于像兩道鎖定獵物的探照燈，死死地釘在了林濤的臉上。

“林濤同志，”他刻意拖長了音調(diào)，“在本次事件中，負有不可推卸的重大責任。

其工作疏忽，保密意識淡薄，給我縣的扶貧工作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淬了毒的釘子，砸得整個辦公室嗡嗡作響。

林濤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當然知道那份文件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王小利的小舅子承包了縣里扶貧項目的材料供應，以次充好，被下面的鄉(xiāng)鎮(zhèn)捅了上來。

為了壓下這件事，王小利親自把那份包**舉報材料的絕密文件，泄露給了他小舅子的對家，用一個更大的簍子，去掩蓋他自己的丑事。

而林濤，作為整個辦公室里唯一一個沒有**、不會**、卻偏偏業(yè)務能力最強的筆桿子，自然就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

“林濤，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王小利假惺惺地問道，那眼神里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想說什么？

想當眾揭穿他王小利收了多少黑錢？

想質問他老婆身上那件香奈兒的裙子是不是他一年的工資都買不起？

想把那個草包小舅子是怎么拿下扶貧項目的事抖個底朝天？

但他什么都沒說。

因為他知道，在這種場合下，任何辯解都蒼白無力。

他們早就己經(jīng)編織好了一張?zhí)煲聼o縫的網(wǎng)，就等著他這只倒霉的飛蛾一頭撞上去。

林濤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人。

那些平時和他稱兄道弟的同事，此刻都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

那個他手把手帶出來的實習生小李，更是把臉埋進了胸口，肩膀微微顫抖。

一絲荒謬的笑意，涌上林濤的心頭。

這就是他奮斗了三年的地方，這就是他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縣**大院。

“我沒什么想說的?！?br>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接受組織的任何處理決定?！?br>
王小利顯然對他的“識趣”非常滿意，臉上的肥肉堆起一抹虛偽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我就宣布最終決定。

經(jīng)主任辦公室研究決定，對林濤同志，予以開除處理，即刻生效！”

“轟——”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開除！

這比任何處分都來得狠厲。

它意味著，林濤的檔案上，將永遠留下一個恥辱的污點。

在嵐縣這個小地方，他這輩子都別想再踏進體制內(nèi)半步。

林濤能感覺到，無數(shù)道目光，幸災樂禍的、同情的、鄙夷的、好奇的，像無數(shù)根鋼針，扎在他的背上。

他沒有理會，只是轉身，默默地走向自己的工位。

東西不多，一個用了三年的水杯，一本翻得卷了邊的《資治-通鑒》，還有幾支快要用完的簽字筆。

他慢條斯理地將它們一件件放進一個紙箱里，動作不急不緩，仿佛被開除的不是他，而是某個不相干的路人。

“林濤……”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背后響起。

是實習生小李。

林濤沒有回頭，“有事？”

“**，對不起……我……”他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跟你沒關系?！?br>
林濤打斷了他，“好好干?！?br>
他知道，小李昨天晚上被王小利叫去談話了。

無非就是威逼利誘，讓他做個偽證罷了。

一個還沒畢業(yè)的實習生，他有的選嗎？

抱著紙箱，林濤站首了身體，最后看了一眼這個他揮灑了三年青春的地方。

然后，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

就在快要走到門口時，一個身影攔住了他。

是他的女朋友，李倩。

她在縣招商局工作，今天應該是特意過來看他笑話的。

一身精致的職業(yè)套裙，畫著完美的妝容，與眼前這個抱著紙箱、狼狽不堪的林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林濤，”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冰碴子一樣冷，“我們談談?！?br>
她把他拉到樓梯的拐角，這里沒人。

“我們完了。”

她開門見山，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林濤看著她，這個他曾經(jīng)愛到骨子里的女人，這個他省吃儉用半年，只為給她買一個名牌包的女人，此刻的臉上，寫滿了鄙夷和不耐煩。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扔進了冰窟里。

“就因為我被開除了？”

他啞著嗓子問。

“不然呢？”

李倩像是聽到了什么*****，嗤笑一聲，“林濤，你醒醒吧！

你拿什么給我未來？

靠你那點死工資？

現(xiàn)在連工資都沒了！

你看看人家張超，**是副局長，上個星期剛給他提了一輛寶馬！”

張超，那個一首在追她的富二代。

原來如此。

所有的憤怒、不甘、屈辱，在這一刻，忽然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種徹骨的悲涼。

林濤看著眼前這張曾經(jīng)讓他魂牽夢繞的漂亮臉蛋，忽然覺得無比的陌生和惡心。

“我明白了?！?br>
他點了點頭，抱著紙箱，繞過她，準備下樓。

“站??！”

李倩的聲音尖銳起來，“林濤，你別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你就是個廢物！

被開除了，你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林濤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李倩，你會后悔的?！?br>
“后悔？

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就是現(xiàn)在和你這個廢物分手！”

林濤沒有再說話，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走出縣**大樓的那一刻，灼熱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站在門口的石獅子下，回頭望了一眼那棟莊嚴的灰色建筑。

這里，埋葬了他的青春，他的理想，也讓他看清了人性的丑陋。

他深吸一口氣，胸中的濁氣盡數(shù)吐出。

也好。

不破不立。

抱著紙箱，林濤走**階，準備攔一輛出租車。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奧迪A6L在他面前緩緩停下。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清冷而絕美的側臉。

林濤愣住了。

車里的女人似乎也有些意外，她轉過頭，一雙宛如秋水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絲探尋。

“是你？”

她竟然認識他？

林濤的大腦飛速旋轉，卻怎么也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這張堪稱驚艷的臉。

女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淡淡地開口。

“我叫蘇晚晴?！?br>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林濤的腦海中炸響。

蘇晚晴！

那個剛剛從省里空降下來，據(jù)說**通天的新任美女縣長！

她怎么會在這里？

她怎么會認識自己？

沒等林濤反應過來，她那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上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