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漢東省委大院三號樓的書房,燈火通明。
錢康將一杯剛泡好的龍井,悄無聲息地放在老師高育良的身邊。
茶杯與紫檀木桌面接觸的瞬間,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響。
這是他成為省委***秘書的第三個月,自己己經將這種近乎本能的嚴謹刻進了骨子里。
高育良沒有看他,目光依舊停留在窗臺那盆精心侍弄的君子蘭上。
他拿著小噴壺,細密的水霧均勻地灑在油綠的葉片上,動作儒雅而專注。
“小錢,你來漢東多久了?”
高育良的聲音溫和,帶著學者特有的磁性。
“老師,整三個月零西天?!?br>
錢康身體微微前傾,恭敬地回答。
“三個月了?!?br>
高育良放下噴壺,用一塊白毛巾仔細擦拭著手指,“感覺怎么樣?
還適應嗎?”
“感謝老師關心,一切都好?!?br>
“在您身邊工作,每天都能學到很多東西?!?br>
錢康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達了感激又恰到好處地流露出謙遜。
高育良緩緩轉過身,坐在了書桌后的太師椅上。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卻沒有喝。
“學習是好事,但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你是我最得意的學生,在學校時你的論文《論權力制衡的柔性邊界》寫得很好,有深度有見地?!?br>
錢康知道鋪墊結束,正題要來了。
“都是老師教導有方。”
他垂下眼簾,姿態(tài)放得更低。
“京州日報有個叫劉正言的記者,最近很活躍啊?!?br>
高育良的聲音變得平淡。
錢康的腦子飛速運轉。
京州日報,市委**李達康的喉舌劉正言。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報社里有名的老炮兒,一個信奉新聞己死記者永生的理想**者,出了名的難纏。
“我聽聞過一些,據(jù)說這位記者業(yè)務能力很強,筆桿子很硬。”
錢康謹慎地選擇著措辭。
高育良淡然一笑。
“筆桿子硬是好事,但如果這支筆被人當槍使,或者自己想當槍使那就不好了嘛。”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給錢康消化的時間。
“光明區(qū)的城市規(guī)劃最近有些雜音,吳光明這個同志業(yè)務上是把好手,就是**上還不夠成熟?!?br>
第二個名字出現(xiàn)了。
吳光明,京州城市規(guī)劃局副局長,漢東政法大學畢業(yè),是老師一手提拔起來的漢大幫中堅力量。
兩個看似不相干的名字,被老師在深夜的書房里,用一種閑聊的語氣串聯(lián)在了一起。
錢康瞬間感到一股電流從脊椎竄上頭頂。
他明白了。
劉正言盯上了吳光明。
而吳光明是老師的人。
這不僅僅是一次潛在的**危機,這是政敵的一次試探,一記敲山震虎的**。
“老師,我……”錢康正要表態(tài),高育良卻擺了擺手。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用牛皮紙袋密封的文件,輕輕放在桌上推向錢康的方向。
“這是一份內部簡報,關于光明區(qū)一些土地審批問題的反映?!?br>
“你年輕,看問題有新的角度?!?br>
高育良站起身,重新走向那盆君子蘭。
“拿回去研究一下,明天早上給我一份閱后筆記?!?br>
閱后筆記多么文雅的詞匯,多么符合老師學者型領導的身份。
但錢康知道,這西個字背后是千鈞之重。
這不是一道學術題,這是一份考卷。
一道關于忠誠能力和悟性的**考題。
如果只能寫出一份關于土地審批流程的分析報告,那他只是一個合格的秘書。
如果能看透問題背后的**博弈,并提出解決方案,他才能成為老師真正需要的刀。
“好的老師,我明白了?!?br>
錢康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躬身行禮然后腳步輕盈地退出了書房,并輕輕帶上了門。
回到自己位于省委招待所的臨時宿舍,錢康沒有立刻打開文件袋。
他先是走到窗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窗外是京州市璀璨的燈火,宛如一片流淌的星河。
而自己所站立的這座大院,就是這片星河中最高聳的孤峰。
權力近在咫尺。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三十歲的省委***秘書,這個位置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終點,卻是他錢康的起點。
自己非常清楚,這一切都源于老師的賞識。
現(xiàn)在回報老師的時刻到了。
他回到書桌前,用一把裁紙刀小心翼翼地劃開了牛皮紙袋的封口。
里面是一疊打印的材料,最上面的一行黑體字觸目驚心。
《關于京州城市規(guī)劃局副局長吳光明涉嫌違規(guī)審批“月牙湖別墅區(qū)”項目的初步調查報告》。
報告內容詳盡,證據(jù)鏈條清晰得可怕。
從土地性質的變更到容積率的調整,再到審批時間的異常,每一步都指向吳光明****,為開發(fā)商大開綠燈。
報告的最后,附了一份附件清單。
其中一份,是京州日報內部關于劉正言調查此事的動態(tài)信息。
錢康的瞳孔驟然收縮。
動態(tài)信息顯示,劉正言己經拿到了關鍵的人證和物證,深度報道的稿件己經成型。
標題都擬好了《誰給了副局長一支筆的權力?
》。
劍鋒所指,不言而喻。
這己經不是敲山震虎了,這是要將吳光明置于死地,然后順藤摸瓜扯出背后的保護傘。
而漢東省最大的那棵政法之樹,就是他的恩師高育良。
錢康感到一陣寒意。
他終于明白老師那句“筆桿子被人當槍使”的真正含義。
這篇報道一旦發(fā)出來,吳光明**生命當場結束,老師也會陷入巨大的被動。
李達康會抓住這個機會,在**會上大做文章,攻擊老師識人不明縱容親信。
他拿起手機,通訊錄里第一個名字就是老師。
但猶豫了。
現(xiàn)在向老師匯報,說問題很嚴重該怎么辦?
那他錢康就只是一個傳聲筒,一個無能的秘書。
老師的這份考題要的不是問題而是答案。
他慢慢放下手機,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
隨手將報告翻到最后一頁,看著劉正言的名字,以及他那張一寸的黑白證件照。
一個五十多歲,頭發(fā)花白,眼神倔強的男人。
“劉正言……”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自己知道必須在這篇報道見報之前,讓它永遠消失。
用文明的方式解決這個野蠻的問題。
這是一份足以灼傷靈魂的投名狀。
至此,他拿起另一部加密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
“學長是我錢康幫我查個人,京州日報的劉正言?!?br>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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