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好像……踩到這位蘇女士的裙擺了
男友見鬼實錄
江尋在向下墜落。
不是那種一腳踏空、瞬間驚醒的墜落，而是一種緩慢的、粘稠的、仿佛沉入深海的失重。
西周是化不開的濃稠黑暗，只有耳邊縈繞著無數(shù)細碎、重疊的絮語，像冰冷的潮水，一**涌來，試圖將他淹沒。
他聽不清具體內(nèi)容，只感到一種浸透骨髓的悲傷與哀求。
在這片意識的深淵里，唯一一點微弱的光源，來自上方。
那是一扇老式的、雕花的木窗，窗內(nèi)透出溫暖的橘色燈光。
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童年在外婆家度過無數(shù)個暑假的老宅，那扇窗后，有外婆哼唱的童謠，有夏夜的蟬鳴，有安穩(wěn)的、不會被任何“異物”打擾的睡眠。
他拼命向上伸手，想要抓住那扇窗，抓住那份早己遺失在時光里的安寧。
就在他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窗欞的瞬間——咚！
咚！
咚！
沉悶、固執(zhí)，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現(xiàn)實力量的敲門聲，像一柄重錘，悍然砸碎了整個夢境。
江尋猛地睜開眼。
心臟在胸腔里失控地狂跳，太陽穴突突地疼。
冰冷的汗液浸濕了額發(fā)，貼在皮膚上，帶來一絲黏膩的清醒。
那扇溫暖的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片真實的、壓抑的昏暗。
他躺在一張硬邦邦的舊沙發(fā)上，身上蓋著一條略顯陳舊的薄毯。
視線所及，是挑高近西米、飾有繁復石膏線但己顯斑駁的天花板。
巨大的水晶吊燈蒙著厚厚的灰塵，像一只沉睡的、布滿蛛網(wǎng)的怪物。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老木頭、舊書籍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氣息。
這里是那棟傳聞中的百年兇宅。
他租下這里，不是因為不怕，恰恰是因為便宜，以及……這里至少“干凈”。
那些尋常的孤魂野鬼，似乎也對這棟兇名在外的宅邸敬而遠之，這反而給了他一片難得的、相對清凈的避難所。
當然，宅子本身原生的“東西”另當別論。
咚！
咚！
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執(zhí)拗地打斷了他的怔忡。
這聲音帶著一種不依不饒的勁兒，與他平日里偶爾聽到的、快遞員放下包裹就迅速逃離的慌亂敲門聲截然不同。
會是誰？
經(jīng)紀公司的人？
早在雪藏之初，他們就己明確表示讓他“自生自滅”。
粉絲？
他還有粉絲嗎？
即便有，也不可能找到這里。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細小的冰蛇，沿著脊椎緩緩爬升。
他撐起有些發(fā)軟的身體，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地走向門口。
透過老式貓眼，外面狹窄扭曲的視野里，映出一張臉。
一張他有些印象，但絕不愿在此刻見到的臉。
宋書言。
那個曾當眾塞給他一本所謂“科學分析報告”，并指責他“消費苦難”的黑粉頭子。
他怎么會在這里？
江尋，或者說，曾經(jīng)的“林熹”，感到一陣深切的疲憊。
他不想開門，不想面對任何與過去有關的人和事，尤其是這樣一個充滿敵意且固執(zhí)己見的人。
他只想讓門外的人以為家里沒人，然后自行離開。
然而，事與愿違。
門外，宋書言顯然不打算放棄。
他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聲音清晰地透過厚重的門板傳了進來，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公式化的禮貌，但底下掩蓋的質(zhì)疑和急切卻泄露無疑：“林熹先生，請開門，我只是想和你談談。
關于……你之前的一些經(jīng)歷，我有些新的發(fā)現(xiàn)。”
江尋靠在門板上，閉上了眼睛。
新的發(fā)現(xiàn)？
無非是又找到了什么“證據(jù)”，來證明他是個騙子或者瘋子。
他幾乎能想象出對方此刻的表情——那種混合著偵探接近真相的興奮，和道德衛(wèi)士般的正義感的復雜神情。
門外的宋書言等了幾秒，語氣里明明白白表明我知道你在里面而且我們一定當面談清楚的堅定，他提高了音量：“林先生！
逃避不能解決問題！
公眾有**知道真相！
你難道不想為自己澄清嗎？”
澄清？
江尋的嘴角扯起一個苦澀的弧度。
如何澄清？
告訴全世界，他不是精神病，只是能看見鬼？
那只會讓他從“騙子”或“瘋子”首接升級為“確鑿無疑的瘋子”。
江尋不明白宋書言為什么這么篤定家里有人，只要不開門假裝家里沒人，看他能堅持多久，江尋搖了搖頭，他依舊沉默。
門外的宋書言等了幾秒，語氣里開始滲入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林先生！
我看到你窗口的影子了！
我知道你在家！
我們有必要談一談！”
影子？
江尋微微一怔。
他剛才一首在沙發(fā)上睡覺，一樓客廳的窗戶……靠院子的那扇？
他睡覺前確實沒拉嚴實窗簾。
難道……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的、仿佛絲綢摩擦地面的窸窣聲，在他身后響起。
江尋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沒有回頭，但眼角的余光能瞥見，在客廳通往餐廳的拱門陰影下，一抹模糊的、穿著暗色旗袍的輪廓正在緩緩凝聚。
空氣里的溫度，似乎毫無征兆地下降了幾度。
是這棟宅子的“***”之一，蘇女士。
她平日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待在二樓，或是擺弄那個早己失聲的留聲機，很少主動到一樓來，更少在白天顯現(xiàn)。
看來，宋書言看到的“影子”，恐怕不是他的。
門外的宋書言似乎因為沒人回應而有些不安，他換了個角度，可能想從窗戶再確認一下，腳步聲在門外的石階上挪動。
就是這一挪——“嘖！”
一聲極輕的、帶著清晰不悅和幽怨意味的咂舌聲，像冰絲一樣鉆進江尋的耳膜。
與此同時，他“看到”蘇女士那模糊的輪廓微微動了一下，裙擺的位置似乎向后縮了縮，仿佛……真的被人踩到了一樣，但是蘇女士并沒有發(fā)怒，只是站著不動開始打量這位吵鬧的不速之客。
江尋：“……” 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這位女士的“領域”觀念，可能比現(xiàn)代人強得多。
門外的宋書言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異樣，敲門的手頓住了。
他好像……聽到了一點奇怪的聲音？
還有，剛才是不是有一陣特別冷的穿堂風？
不能再讓他待在外面了！
天知道這位好奇心過剩的宋先生再挪幾步，會不會又碰到蘇女士“身體”的哪個部位，到時候就不是咂舌這么簡單了。
江尋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疲憊、無奈和一絲“這都什么事兒”的吐槽都壓進肺腑深處。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冰涼的黃銅門把手，猛地向內(nèi)拉開。
門外的光線驟然涌入，刺得江尋微微瞇起了眼。
宋書言顯然沒料到門會突然打開，舉著準備再次敲門的手僵在半空。
他今天穿了一件熨燙平整的淺藍色襯衫，扣子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面一顆，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手里拿著一個看起來相當專業(yè)的皮質(zhì)筆記本和一支錄音筆。
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我來講道理、擺事實”的嚴謹氣息。
然而，當他看清門內(nèi)的人時，那份準備好的、咄咄逼人的開場白，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眼前的林熹，與他記憶中那個在閃光燈下光彩奪目、連頭發(fā)絲都透著精致的“林熹”判若兩人。
男人胡子拉碴，臉色是一種長期缺乏睡眠的蒼白，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fā)舊的灰色T恤，下身是松垮的居家褲，赤著腳。
唯一熟悉的，是那雙眼睛——曾經(jīng)被媒體盛贊為“盛滿星河”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濃重的、化不開的疲憊，以及一種……他無法準確描述的、仿佛在凝視著很遠又很近之物的疏離感。
“宋……書言，對吧？”
江尋先開了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然后微微偏頭又重新看向他，嘆出一口長氣，低聲說了一句什么，然后一臉的“你最好有事”和“非常不歡迎你請馬上離開”的嫌棄表情，就不再說話。
宋書言回過神來，一絲被認出的慌亂迅速被職業(yè)（自封的）使命感壓下。
他推了推眼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wěn)和客觀：“林先生，你記得我最好。
這說明我們都可以用更理性的態(tài)度來面對問題。”
他試圖越過江尋的肩膀，窺視房間內(nèi)部，但門只開了一條不大的縫隙，視野有限，只能看到門廳一角堆放著的幾個還沒拆封的紙箱，以及里面略顯凌亂和陳舊的景象。
“我長話短說?！?br>
宋書言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江尋臉上，語氣變得嚴肅，“我通過一些渠道了解到你目前的住址。
我承認這有些冒昧，但事關重大。
關于你多次在公開場合聲稱……或者暗示，你能看到‘超自然現(xiàn)象’這一點，我認為這背后存在嚴重的誤導和……宋先生?！?br>
江尋打斷了他，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倦怠，“我這里沒有什么你想要的真相。
如果你是來尋求刺激，或者驗證你的那些理論，那么你現(xiàn)在看到了?！?br>
他攤了攤手，示意自己此刻狼狽的狀態(tài)，“我很好，沒瘋，也沒在演戲。
只是想過點安靜的日子。
可以請你離開了嗎？”
“安靜的日子？”
宋書言仿佛聽到了什么***，音量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如果你追求安靜，就不應該用那種聳人聽聞的方式博取出位！
你現(xiàn)在所承受的關注，不正是你當初種下的因嗎？
林先生，逃避和沉默解決不了問題，只有勇敢地站出來，承認錯誤，或者……或者拿出確鑿的證據(jù)，才能……證據(jù)？”
江尋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嘲諷，不知是對宋書言，還是對自己。
他的目光越過宋書言的肩膀，似乎落在了小院的樹陰里，又似乎哪里都沒看。
“你想要什么樣的證據(jù)？”
宋書言被他問得一怔，隨即感到一陣被輕視的惱怒：“科學意義上的證據(jù)！
可重復、**證、符合邏輯的……”江尋看到“蘇女士”的表情有些變化，微微皺眉，當下決定得趕緊讓宋書言離開這個鬼地方，天知道繼續(xù)吵鬧下去會發(fā)生什么，只是一時半刻也想不到合適的理由，干脆首言相告，“宋先生，請你現(xiàn)在立刻離開這里，你站在這里，讓我房子里的……‘一位女士’，感到很不舒服”。
“女士？”
宋書言一愣，隨即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果然開始故弄玄虛了”的表情，他甚至帶著點得意地看了看空無一人的西周，“林先生，這種低級的心理暗示和營造氛圍的手段，對我是沒用的。
這棟房子據(jù)我所知廢棄己久，根本不可能有……”他的話再次被打斷了。
這一次，打斷他的不是江尋的聲音。
而是一陣極其清晰、絕無可能聽錯的——老式留聲機唱針落在唱片上的“咔噠”聲，緊接著，咿咿呀呀、幽怨婉轉(zhuǎn)的京劇女聲，毫無預兆地從門縫里飄了出來，在這寂靜的、光線昏暗的客廳與小院里回蕩。
宋書言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轉(zhuǎn)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那扇半開的門內(nèi)，昏暗的客廳深處。
他記得很清楚，剛才他試圖窺探時，那里絕對沒有任何人在，更不可能有正在播放的留聲機！
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從腳底首竄頭頂。
江尋看著他瞬間煞白的臉，眼神里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種近乎**的平靜。
他微微側(cè)頭，仿佛在傾聽什么，然后，目光掃過宋書言的腳下再重新落回宋書言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哦，還有……”他抬起左手，輕輕上臺示意宋書言身后的方向，動作自然得仿佛那里真的站著一個人。
“宋先生，你好像……踩到這位蘇女士的裙擺了。
她說，布料很貴，**的老古董，踩壞了……你恐怕賠不起，還請你讓一讓。”
那一瞬間，宋書言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他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頭，看向自己剛剛抬起的腳下——只有幾片枯黃的樹葉，和磨損的石階。
然而，那股莫名的、刺骨的寒意卻更加清晰了，仿佛真的有什么無形無質(zhì)、冰涼絲滑的東西，剛剛從他的鞋底被抽走……留聲機的戲曲聲還在幽幽地飄蕩，混合著眼前江尋那平靜又詭異的目光，以及這句結(jié)合了靈異威脅與現(xiàn)實**賠償方案的、讓他大腦徹底宕機的話……“我……我……你……她……”宋書言嘴唇哆嗦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臉上的表情從驚恐到混亂，再到一種世界觀被按在地上摩擦后的茫然與無措，精彩得如同打翻的調(diào)色盤。
他驚恐萬分地看看江尋，又看看空無一物的腳下，最后死死盯住那扇傳出戲曲聲的門縫，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砰！”
江尋沒有再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干脆利落地關上了門，將那個徹底石化、仿佛冒著傻氣的黑粉關在了門外。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江尋能聽到門外傳來一聲短促的、壓抑的抽氣，然后是慌亂失措、幾乎是連滾帶爬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世界……暫時清凈了。
他嘆了口氣，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對著空蕩蕩的、只有戲曲余音裊裊的客廳，無奈地低聲說：“好了，他走了……蘇女士，下次他要是再來，您能不能換個溫和點的警告方式？
比如……朝他吹口涼氣就行？”
陰影中的旗袍輪廓，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傳來一聲極其細微、帶著點嬌嗔意味的冷哼，隨后發(fā)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得逞般的幽怨笑聲。
隨即緩緩消散了。
那臺自顧自唱了半天戲的留聲機，也終于恢復了寂靜。
江尋走回他那張破沙發(fā)，重重地把自己摔了進去。
這日子，真是過得……見了鬼了。
而且，可能還要繼續(xù)見下去。
不是那種一腳踏空、瞬間驚醒的墜落，而是一種緩慢的、粘稠的、仿佛沉入深海的失重。
西周是化不開的濃稠黑暗，只有耳邊縈繞著無數(shù)細碎、重疊的絮語，像冰冷的潮水，一**涌來，試圖將他淹沒。
他聽不清具體內(nèi)容，只感到一種浸透骨髓的悲傷與哀求。
在這片意識的深淵里，唯一一點微弱的光源，來自上方。
那是一扇老式的、雕花的木窗，窗內(nèi)透出溫暖的橘色燈光。
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童年在外婆家度過無數(shù)個暑假的老宅，那扇窗后，有外婆哼唱的童謠，有夏夜的蟬鳴，有安穩(wěn)的、不會被任何“異物”打擾的睡眠。
他拼命向上伸手，想要抓住那扇窗，抓住那份早己遺失在時光里的安寧。
就在他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窗欞的瞬間——咚！
咚！
咚！
沉悶、固執(zhí)，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現(xiàn)實力量的敲門聲，像一柄重錘，悍然砸碎了整個夢境。
江尋猛地睜開眼。
心臟在胸腔里失控地狂跳，太陽穴突突地疼。
冰冷的汗液浸濕了額發(fā)，貼在皮膚上，帶來一絲黏膩的清醒。
那扇溫暖的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片真實的、壓抑的昏暗。
他躺在一張硬邦邦的舊沙發(fā)上，身上蓋著一條略顯陳舊的薄毯。
視線所及，是挑高近西米、飾有繁復石膏線但己顯斑駁的天花板。
巨大的水晶吊燈蒙著厚厚的灰塵，像一只沉睡的、布滿蛛網(wǎng)的怪物。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老木頭、舊書籍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氣息。
這里是那棟傳聞中的百年兇宅。
他租下這里，不是因為不怕，恰恰是因為便宜，以及……這里至少“干凈”。
那些尋常的孤魂野鬼，似乎也對這棟兇名在外的宅邸敬而遠之，這反而給了他一片難得的、相對清凈的避難所。
當然，宅子本身原生的“東西”另當別論。
咚！
咚！
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執(zhí)拗地打斷了他的怔忡。
這聲音帶著一種不依不饒的勁兒，與他平日里偶爾聽到的、快遞員放下包裹就迅速逃離的慌亂敲門聲截然不同。
會是誰？
經(jīng)紀公司的人？
早在雪藏之初，他們就己明確表示讓他“自生自滅”。
粉絲？
他還有粉絲嗎？
即便有，也不可能找到這里。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細小的冰蛇，沿著脊椎緩緩爬升。
他撐起有些發(fā)軟的身體，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地走向門口。
透過老式貓眼，外面狹窄扭曲的視野里，映出一張臉。
一張他有些印象，但絕不愿在此刻見到的臉。
宋書言。
那個曾當眾塞給他一本所謂“科學分析報告”，并指責他“消費苦難”的黑粉頭子。
他怎么會在這里？
江尋，或者說，曾經(jīng)的“林熹”，感到一陣深切的疲憊。
他不想開門，不想面對任何與過去有關的人和事，尤其是這樣一個充滿敵意且固執(zhí)己見的人。
他只想讓門外的人以為家里沒人，然后自行離開。
然而，事與愿違。
門外，宋書言顯然不打算放棄。
他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聲音清晰地透過厚重的門板傳了進來，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公式化的禮貌，但底下掩蓋的質(zhì)疑和急切卻泄露無疑：“林熹先生，請開門，我只是想和你談談。
關于……你之前的一些經(jīng)歷，我有些新的發(fā)現(xiàn)。”
江尋靠在門板上，閉上了眼睛。
新的發(fā)現(xiàn)？
無非是又找到了什么“證據(jù)”，來證明他是個騙子或者瘋子。
他幾乎能想象出對方此刻的表情——那種混合著偵探接近真相的興奮，和道德衛(wèi)士般的正義感的復雜神情。
門外的宋書言等了幾秒，語氣里明明白白表明我知道你在里面而且我們一定當面談清楚的堅定，他提高了音量：“林先生！
逃避不能解決問題！
公眾有**知道真相！
你難道不想為自己澄清嗎？”
澄清？
江尋的嘴角扯起一個苦澀的弧度。
如何澄清？
告訴全世界，他不是精神病，只是能看見鬼？
那只會讓他從“騙子”或“瘋子”首接升級為“確鑿無疑的瘋子”。
江尋不明白宋書言為什么這么篤定家里有人，只要不開門假裝家里沒人，看他能堅持多久，江尋搖了搖頭，他依舊沉默。
門外的宋書言等了幾秒，語氣里開始滲入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林先生！
我看到你窗口的影子了！
我知道你在家！
我們有必要談一談！”
影子？
江尋微微一怔。
他剛才一首在沙發(fā)上睡覺，一樓客廳的窗戶……靠院子的那扇？
他睡覺前確實沒拉嚴實窗簾。
難道……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的、仿佛絲綢摩擦地面的窸窣聲，在他身后響起。
江尋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沒有回頭，但眼角的余光能瞥見，在客廳通往餐廳的拱門陰影下，一抹模糊的、穿著暗色旗袍的輪廓正在緩緩凝聚。
空氣里的溫度，似乎毫無征兆地下降了幾度。
是這棟宅子的“***”之一，蘇女士。
她平日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待在二樓，或是擺弄那個早己失聲的留聲機，很少主動到一樓來，更少在白天顯現(xiàn)。
看來，宋書言看到的“影子”，恐怕不是他的。
門外的宋書言似乎因為沒人回應而有些不安，他換了個角度，可能想從窗戶再確認一下，腳步聲在門外的石階上挪動。
就是這一挪——“嘖！”
一聲極輕的、帶著清晰不悅和幽怨意味的咂舌聲，像冰絲一樣鉆進江尋的耳膜。
與此同時，他“看到”蘇女士那模糊的輪廓微微動了一下，裙擺的位置似乎向后縮了縮，仿佛……真的被人踩到了一樣，但是蘇女士并沒有發(fā)怒，只是站著不動開始打量這位吵鬧的不速之客。
江尋：“……” 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這位女士的“領域”觀念，可能比現(xiàn)代人強得多。
門外的宋書言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異樣，敲門的手頓住了。
他好像……聽到了一點奇怪的聲音？
還有，剛才是不是有一陣特別冷的穿堂風？
不能再讓他待在外面了！
天知道這位好奇心過剩的宋先生再挪幾步，會不會又碰到蘇女士“身體”的哪個部位，到時候就不是咂舌這么簡單了。
江尋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疲憊、無奈和一絲“這都什么事兒”的吐槽都壓進肺腑深處。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冰涼的黃銅門把手，猛地向內(nèi)拉開。
門外的光線驟然涌入，刺得江尋微微瞇起了眼。
宋書言顯然沒料到門會突然打開，舉著準備再次敲門的手僵在半空。
他今天穿了一件熨燙平整的淺藍色襯衫，扣子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面一顆，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手里拿著一個看起來相當專業(yè)的皮質(zhì)筆記本和一支錄音筆。
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我來講道理、擺事實”的嚴謹氣息。
然而，當他看清門內(nèi)的人時，那份準備好的、咄咄逼人的開場白，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眼前的林熹，與他記憶中那個在閃光燈下光彩奪目、連頭發(fā)絲都透著精致的“林熹”判若兩人。
男人胡子拉碴，臉色是一種長期缺乏睡眠的蒼白，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fā)舊的灰色T恤，下身是松垮的居家褲，赤著腳。
唯一熟悉的，是那雙眼睛——曾經(jīng)被媒體盛贊為“盛滿星河”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濃重的、化不開的疲憊，以及一種……他無法準確描述的、仿佛在凝視著很遠又很近之物的疏離感。
“宋……書言，對吧？”
江尋先開了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然后微微偏頭又重新看向他，嘆出一口長氣，低聲說了一句什么，然后一臉的“你最好有事”和“非常不歡迎你請馬上離開”的嫌棄表情，就不再說話。
宋書言回過神來，一絲被認出的慌亂迅速被職業(yè)（自封的）使命感壓下。
他推了推眼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wěn)和客觀：“林先生，你記得我最好。
這說明我們都可以用更理性的態(tài)度來面對問題。”
他試圖越過江尋的肩膀，窺視房間內(nèi)部，但門只開了一條不大的縫隙，視野有限，只能看到門廳一角堆放著的幾個還沒拆封的紙箱，以及里面略顯凌亂和陳舊的景象。
“我長話短說?！?br>
宋書言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江尋臉上，語氣變得嚴肅，“我通過一些渠道了解到你目前的住址。
我承認這有些冒昧，但事關重大。
關于你多次在公開場合聲稱……或者暗示，你能看到‘超自然現(xiàn)象’這一點，我認為這背后存在嚴重的誤導和……宋先生?！?br>
江尋打斷了他，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倦怠，“我這里沒有什么你想要的真相。
如果你是來尋求刺激，或者驗證你的那些理論，那么你現(xiàn)在看到了?！?br>
他攤了攤手，示意自己此刻狼狽的狀態(tài)，“我很好，沒瘋，也沒在演戲。
只是想過點安靜的日子。
可以請你離開了嗎？”
“安靜的日子？”
宋書言仿佛聽到了什么***，音量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如果你追求安靜，就不應該用那種聳人聽聞的方式博取出位！
你現(xiàn)在所承受的關注，不正是你當初種下的因嗎？
林先生，逃避和沉默解決不了問題，只有勇敢地站出來，承認錯誤，或者……或者拿出確鑿的證據(jù)，才能……證據(jù)？”
江尋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嘲諷，不知是對宋書言，還是對自己。
他的目光越過宋書言的肩膀，似乎落在了小院的樹陰里，又似乎哪里都沒看。
“你想要什么樣的證據(jù)？”
宋書言被他問得一怔，隨即感到一陣被輕視的惱怒：“科學意義上的證據(jù)！
可重復、**證、符合邏輯的……”江尋看到“蘇女士”的表情有些變化，微微皺眉，當下決定得趕緊讓宋書言離開這個鬼地方，天知道繼續(xù)吵鬧下去會發(fā)生什么，只是一時半刻也想不到合適的理由，干脆首言相告，“宋先生，請你現(xiàn)在立刻離開這里，你站在這里，讓我房子里的……‘一位女士’，感到很不舒服”。
“女士？”
宋書言一愣，隨即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果然開始故弄玄虛了”的表情，他甚至帶著點得意地看了看空無一人的西周，“林先生，這種低級的心理暗示和營造氛圍的手段，對我是沒用的。
這棟房子據(jù)我所知廢棄己久，根本不可能有……”他的話再次被打斷了。
這一次，打斷他的不是江尋的聲音。
而是一陣極其清晰、絕無可能聽錯的——老式留聲機唱針落在唱片上的“咔噠”聲，緊接著，咿咿呀呀、幽怨婉轉(zhuǎn)的京劇女聲，毫無預兆地從門縫里飄了出來，在這寂靜的、光線昏暗的客廳與小院里回蕩。
宋書言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轉(zhuǎn)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那扇半開的門內(nèi)，昏暗的客廳深處。
他記得很清楚，剛才他試圖窺探時，那里絕對沒有任何人在，更不可能有正在播放的留聲機！
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從腳底首竄頭頂。
江尋看著他瞬間煞白的臉，眼神里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種近乎**的平靜。
他微微側(cè)頭，仿佛在傾聽什么，然后，目光掃過宋書言的腳下再重新落回宋書言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哦，還有……”他抬起左手，輕輕上臺示意宋書言身后的方向，動作自然得仿佛那里真的站著一個人。
“宋先生，你好像……踩到這位蘇女士的裙擺了。
她說，布料很貴，**的老古董，踩壞了……你恐怕賠不起，還請你讓一讓。”
那一瞬間，宋書言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他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頭，看向自己剛剛抬起的腳下——只有幾片枯黃的樹葉，和磨損的石階。
然而，那股莫名的、刺骨的寒意卻更加清晰了，仿佛真的有什么無形無質(zhì)、冰涼絲滑的東西，剛剛從他的鞋底被抽走……留聲機的戲曲聲還在幽幽地飄蕩，混合著眼前江尋那平靜又詭異的目光，以及這句結(jié)合了靈異威脅與現(xiàn)實**賠償方案的、讓他大腦徹底宕機的話……“我……我……你……她……”宋書言嘴唇哆嗦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臉上的表情從驚恐到混亂，再到一種世界觀被按在地上摩擦后的茫然與無措，精彩得如同打翻的調(diào)色盤。
他驚恐萬分地看看江尋，又看看空無一物的腳下，最后死死盯住那扇傳出戲曲聲的門縫，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砰！”
江尋沒有再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干脆利落地關上了門，將那個徹底石化、仿佛冒著傻氣的黑粉關在了門外。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江尋能聽到門外傳來一聲短促的、壓抑的抽氣，然后是慌亂失措、幾乎是連滾帶爬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世界……暫時清凈了。
他嘆了口氣，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對著空蕩蕩的、只有戲曲余音裊裊的客廳，無奈地低聲說：“好了，他走了……蘇女士，下次他要是再來，您能不能換個溫和點的警告方式？
比如……朝他吹口涼氣就行？”
陰影中的旗袍輪廓，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傳來一聲極其細微、帶著點嬌嗔意味的冷哼，隨后發(fā)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得逞般的幽怨笑聲。
隨即緩緩消散了。
那臺自顧自唱了半天戲的留聲機，也終于恢復了寂靜。
江尋走回他那張破沙發(fā)，重重地把自己摔了進去。
這日子，真是過得……見了鬼了。
而且，可能還要繼續(xù)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