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余輝浸染著天際線與永不平息的海面。

咸澀的風裹挾來海鷗的譏笑，在嶙峋的礁石間來回穿梭、嗚咽，奏響歸靈人的挽歌。

“活下去…我必須活下去…”這吶喊并非出自咽喉，而是從靈魂的裂痕中滲出、迸發(fā)，在意識的深淵里反復撞擊，在靈魂的廢墟里拉長、交融。

黑暗是具體的，它如同浸透了海水的厚重絨布，溫柔著，**著覆蓋上面容，恐懼如同裹尸布，一層層纏繞著他的軀體，將西肢百骸牢牢**在意識棺木中。

每一次心臟微弱的脈動，都在尖叫著對抗這令人窒息的包裹。

冰涼的海水并不在意，只是一次次漫過他的腳踝，沖刷著沙礫，耐心而冰冷地**，亙古如此，巡回往復。

終于，一束殘陽的光，鑿開了他緊閉的眼瞼。

尖銳的痛感率先回歸，它遍布全身，是因被礁石反復撞擊；緊隨其后的是長期浸水的失溫，寒冷，一點點扎入骨髓。

他的手指是率先啟動的，在濕冷的沙地里微微抽搐，勾畫出幾道淺痕。

求生的意志，如同深埋地底的春筍，接受到身體反應的驚雷，開始瘋狂頂撞壓在上面的死亡。

他掙扎著，脊柱像是不堪重負的弓，一寸寸地將上半身從沙灘的懷抱中剝離。

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引發(fā)肌肉的**，這些身體內(nèi)的無聲嘶吼盡數(shù)被海浪永不停歇的轟鳴所吞沒。

然而，蘇醒迎接他的，是比**痛苦更加殘酷的記憶洪流。

視野尚未清晰，破碎的色塊便己轟然炸開。

一邊是不斷閃爍的、雪花噪點般的霓虹，是引擎暴躁的咆哮與行人冷漠如水的側影，是一個遙遠到仿佛前世的、秩序井然的鋼鐵叢林；而另一邊，是冰冷、粗糙的木籠柵欄，是蜷縮在其中瑟瑟發(fā)抖的、無能的自己。

籠外，海風穿過舷窗，撥弄火把明滅不定，提著浸血皮鞭的海賊身影被拉得扭曲而龐大，他們的狂笑與雷鳴混作一團，每一次鞭笞落下，都伴隨著其他**壓抑不住的哀嚎，混合著威士忌與嘔吐物的酸腐氣味。

他記得自己死死捂住了嘴，指甲幾乎掐進臉頰的皮肉里，在船艙最骯臟的角落蜷縮成更小的一團，祈求自己不被注意。

舷窗外，閃電如銀蛇撕裂天幕，巨浪拍打船體的轟鳴，狂風撥動的海盜船和自己一樣無助，被更強大的力量玩弄，自然的天威下，眾生平等。

搖鈴聲、咒罵聲、海賊們在甲板上急切的來回走動，強降雨中，依稀傳來“降帆，左滿舵，你們這群豬嘍，我要切了你們下面塞進腦子里”。

“嗬——！”

他猛地徹底坐起，肺葉如同破敗的風箱，發(fā)出低沉的嘯音，大口大口貪婪而痛苦地攫取著現(xiàn)實的空氣。

他俯下身，趴在沙灘上劇烈地咳嗽起來，海水混雜著胃里的酸液，從口鼻中不可抑制地噴涌而出，在沙地上留下深色的斑點。

“我是…李？”

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干裂，陌生得不像自己。

“不，我是…亞倫·波爾?！?br>
他愣神地看著年輕的發(fā)白的雙手。

記憶的碎片，兩個不同卻同樣脆弱的靈魂，開始強行拼湊。

沖天的黑煙，村莊在紅色中燃燒，父母將他死死塞進儲水陶缸時，那絕望到幾乎將他灼傷的眼神，以及他們最后壓低聲音的叮囑：“無論聽到什么…都不要出來…”…然后是顫抖，然后是木蓋被猛然掀開的刺目光線，海盜們發(fā)現(xiàn)他時，那打量貨物般的、混雜著貪婪與**的獰笑——肥胖陰冷的海賊灌下一口酒說：“看這白頭發(fā)的小鬼，像雪一樣，***少見！

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滿臉紅斑的瘦高海賊：“或許我可以幫他檢查一下，看看下面是不是也是白色的，哈哈哈！”

記憶在此處斷裂，只剩下暴風雨中瘋狂傾斜的甲板，桅桿折斷時令人牙酸的巨響，以及海盜們臨死前絕望的咒罵。

海盜船觸礁解體了，而他，亞倫·波爾，這個被命運隨意擺弄的俘虜，竟成了這片殘骸之中的幸存者。

“海賊王的世界嗎…”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一把沙粒，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這個豪杰**憑借力量肆意妄為，世界**維持著虛偽的秩序與道德，而平民們，性命賤如草芥的**世界，弱者就活該被強者蹂躪、玩弄。

腹中傳來的饑餓悲鳴，將他從紛亂的回憶中狠狠拉回。

求生的本能，開始警告。

他必須動起來。

拖著疲憊不堪、仿佛不屬于自己的身軀，他勉強站起，目光開始掃視這片散落著船只殘骸的海灘。

不遠處，一片染著可疑暗紅色的、殘破的羊毛窗簾，被纏繞在一塊黑色的礁石上。

他費力地走過去，手指因寒冷和虛弱而不聽使喚，一點點將其從礁石的尖角上剝離，然后拖行到一處更高、更干燥的沙丘上展開晾曬。

右手邊約五十碼外，一點微弱的金屬反光吸引了他——一個黃銅鑄造的、精致燭臺，大半截都埋在沙子里。

他將其挖出，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觸感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至少，它可以作為一件不錯的鈍器，‘或許我可以用它敲一些扇貝、藤壺吃。

’就在他幾乎要對這片區(qū)域的收獲感到失望時，一個倒扣著的、被海浪打磨的木桶引起了他的注意。

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他幾乎是屏住呼吸，用盡全身力氣才將其掀開一條縫隙——桶底赫然躺著五六個略顯干癟、表皮起皺的蘋果！

巨大的喜悅如同電流般竄過全身。

他貪婪地抓起一個，甚至來不及擦拭，便狠狠地咬了下去。

剎那間，酸甜的汁水在干涸的口腔中炸開，每一個味蕾都在為之歡呼、戰(zhàn)栗。

他從未想過，一個如此平凡的果實，竟能帶來生的慰藉。

他細致地、近乎虔誠地啃凈每一絲果肉，連果核邊緣都不曾放過。

將剩下的蘋果用那塊窗簾布仔細包好，打成一個小包袱，牢牢系在背上，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體內(nèi)緩慢滋生。

沿著嶙峋曲折的海岸線繼續(xù)前行，他的收獲逐漸豐富起來：一段斷裂的、可以揮舞的帶著焦黑痕跡的桅桿木料；一個被海水浸泡、完好的水手背囊；幾塊鋒利瓷器碎片；一把廚師長鐵勺；甚至還有一卷被海水浸透、但本身依舊順滑的絲綢。

他迫不及待地打開那個背囊，里面是混合著海藻和腐爛物的渾濁積水。

他將東西全部倒在沙地上，仔細翻抹：一把用鯊魚皮精心包裹、刀柄纏著防滑麻繩的**；半瓶貼著破爛標簽、酒液晃蕩的朗姆酒；一本字跡被海水洇染得模糊不清、封面硬皮腫脹的航海日志；幾個己經(jīng)腐爛發(fā)黑、流出粘稠汁液的橘子，以及一些被泡爛的、無法辨認的紙團和小魚小蝦的**。

“還不錯，”他低聲自語，試圖用聲音驅趕孤獨與害怕，鼓出一個難看的微笑，哽咽著安慰自己，“至少比貝爺荒野求生時的初始裝備好多了，我可是看了《荒野求生》、《荒野獨居》的男人?！?br>
他仔細地將**別在腰后，朗姆酒、蘋果、瓷片……被塞進背囊。

但當他小心翼翼地繞過一道如同**般突出的海岬時，所有的自我安慰與短暫的慶幸，瞬間凍結。

一具被灰綠色海草纏繞著的**，正隨著波浪的節(jié)奏，像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提線木偶，一下下地、了無生氣地叩擊著黑色的礁石。

然而，更可怕的景象還在數(shù)米之外——另一個穿著海盜服飾的壯碩身影，正面朝下俯臥在距離海水兩三米的淺岸！

而那個人，他的手指，似乎…抽搐了一下！

亞倫的心臟驟然縮緊，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死死攥住。

逃跑的本能如同海嘯般沖擊著他的神經(jīng)，讓他的雙腿陣陣發(fā)軟，幾乎要立刻調(diào)轉身形逃離，但比恐懼更強烈的，是理智發(fā)出的警告：絕不能留下活口！

以他現(xiàn)在這具饑餓、虛弱、傷痕累累的少年軀體，絕無可能與一個哪怕同樣受傷、但恢復過來的成年海盜正面對抗。

一旦讓對方緩過氣，自己的結局只會是再次被俘，或者被當場格殺。

‘冷靜，波爾，有機會的，這片暗礁廣袤，被沖上岸絕對不會好過，如果他身體正常，就不會只爬行這點距離，更何況他連身都翻不了！

’波爾迅速伏低身體，幾乎將身體沙灘融為一體。

反手抽出腰間的**，冰冷的刀鋒緊貼著小臂，以最大限度地隱藏反光。

他開始向那個俯臥的身影移動，每一步都踩得極輕、極緩，仿佛腳下的不是沙石，是戀人的身體，西周只剩下海浪永無休止的喧囂，以及他自己那如同擂鼓般、幾乎要沖破耳膜的心跳聲，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著。

距離在一點點拉近。

現(xiàn)在，他更清晰地看到那個海盜的狀況：左大腿靠近臀部的位置，有一道深可見骨的開放性創(chuàng)傷，皮肉外翻，被海水長時間浸泡得慘白、腫脹，凌亂的黑色長發(fā)上，是腐爛的貝殼，幾株海草。

那張因失血和寒冷而呈現(xiàn)出死寂青灰色的臉，此刻正微微轉向他這邊，似乎是感應到了有人的靠近，生的本能在深陷的眼窩里涌動，那雙眼皮正在艱難地、顫抖著，試圖抬起一條縫隙。

干裂起皮的嘴唇無意識地張合著，發(fā)出微弱的、意義不明的氣音。

亞倫的目光，越過了那可怖的傷口，落在了海盜腰間——那里別著一把樣式古老的燧發(fā)**；還有一把帶著皮質(zhì)刀鞘的彎刀。

那是武器，是力量，是統(tǒng)治弱者的工具，是在這個野蠻世界里生存下去的希望！

它們近在咫尺，仿佛唾手可得。

然而，比武器更具沖擊力的，是那張正在蘇醒的臉。

記憶的閘門被再次打開，帶著血腥與焦糊的氣味。

正是這個海盜！

他們叫他大副，諂媚地贊美著他的劍技，也是他，在村莊燃燒的**下，在被驅趕的人群中，我看著他在海賊船下，趴在一個女人——亞倫記不起那是誰的母親或是姐姐——身上聳動，周圍其他的海盜舉著刀劍，發(fā)出野獸般的歡呼，黑色的濃煙如同巨獸，正貪婪地吞噬著故鄉(xiāng)的天空…夕陽的最后一線**光芒，徹底沉入了深色的海平面。

**的寒光，在愈發(fā)濃重的暮色里，映照出亞倫的臉——那張尚顯稚嫩的臉上，正有什么東西在徹底破碎、剝落，同時，又有某種更加堅硬、更加黑暗的東西，在破殼而出。

‘爸爸的爸爸叫什么…’‘對不起，你是個好人…’‘等我有錢了，就把錢放銀行里吃利息，什么都不用做！

’一絲扭曲的微笑如同毒蛇攀上嘴角，眼瞳開始放大、拉遠，一同遠去的還有前世。

“嘻嘻，我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