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死后第七天，大伯把叉車開進了我家院子。
他站在院門口，手里捏著一張蓋了我爸手印的借條，聲音壓得很沉：“老二欠我的，一共六十八萬。人沒了，賬不能沒。今天先搬兩臺，剩下的以后算。”
那天院里擺著靈棚，香灰還沒冷，我媽還穿著孝衣，手里那把給來客倒水的白瓷壺直接摔在地上，碎了一地。院里來吊唁的人全看了過來。
大伯說，親兄弟明算賬。
我沒攔，轉(zhuǎn)身把廠里的總電閘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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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一輩子都沒跟人紅過臉。
開小機加工廠二十多年，見了催貨的賠笑，見了欠賬的遞煙，見了我大伯，還得多叫兩聲哥。
我小時候不懂，問他，都是親兄弟，你為啥老讓著他。
我爸一邊拿砂紙磨工件毛刺，一邊說：“你大伯心眼活，嘴也利，真跟他頂起來，家里往后就別想消停了。咱有活干，有飯吃，就行。”
結(jié)果他讓了一輩子，最后死在機床邊上。
人是凌晨沒的。
那天他連著熬了三個夜，趕縣農(nóng)機廠一批播種機傳動殼。車間里冷卻液味道沖得人發(fā)酸，二號機轉(zhuǎn)了一夜，刀頭發(fā)燙，他彎腰換刀片的時候，人往后一晃，后背撞上料架，整個人就坐下去了。
老許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都變了：“棠棠，你快來，**不對勁?！?br>我趕到廠里，我爸靠著機床底座，手里還攥著那把六角扳手，嘴唇發(fā)灰，額頭全是汗。
救護車把人拉到縣醫(yī)院，心電圖打出來一條抖線，醫(yī)生把家屬談話單推過來，讓簽字。
我媽手抖得連筆都抓不住。
我簽了。
人還是沒留住。
死因?qū)懙煤苡玻毙孕墓！?br>可我知道，這不是一口氣的事。
去年秋天開始，大伯家的豐強機械跟我們廠搶單，搶不過，就使陰招。先是半夜往我們廠門口扔死狗。又在鎮(zhèn)上散話，說我爸的料子偷工減料。后來還把我們廠報去安監(jiān)，說夜里加班噪音擾民，執(zhí)法的人一周來了三回。
我爸嘴上不說，夜里在辦公室一坐就是半宿。
桌上的降壓藥瓶子，換得比刀頭都勤。
他死后，靈棚剛搭起來，大伯一家來得比誰都快。
大伯進門先抹眼角，紙錢沒燒幾張，眼睛先往車間里瞟。堂哥林強跟在后頭，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