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心。
她從來都不甘心。
這種不甘心像一顆種子，很小的時候就埋下了。諾諾小時候家里窮，姐妹三個她排行老二，上面有個姐姐下面有個妹妹，她從小就是穿姐姐剩下的衣服、用妹妹用剩的文具的那個。初中畢業(yè)那年她考上了縣里的重點高中，可父親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煙，第二天早上紅著眼睛跟她說：“諾諾啊，咱家供不起****。”她沒有哭，沒有鬧，只是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去鎮(zhèn)上的一家美容美發(fā)店當(dāng)了學(xué)徒。那年她十五歲，還不到柜臺高，踩著小板凳給客人洗頭，手指泡在肥皂水里泡得發(fā)白起皺。
后來她學(xué)了美容，學(xué)了**，在小縣城的減肥美容店里一干就是十年。她技術(shù)好，人又長得漂亮，客人都喜歡點她的鐘，老板娘拿她當(dāng)搖錢樹，一個月給她開五千塊。五千塊，在小縣城里不算少了，但她要養(yǎng)兩個孩子，要還房貸，要給公婆生活費，月底算下來往往剩不下幾個錢。***的工資也不高，一個月六千多，兩個人的收入加起來剛過萬，在小縣城里勉強算得上中產(chǎn)，但兩個孩子花銷大，龍鳳胎什么都要雙份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孩子上***之前，日子雖然苦，但兩口子的心還是往一處想的。那時候***還會在下班路上給她帶一碗她愛吃的酸辣粉，她也會在他生日的時候花一個下午的時間給他包一頓餃子?？珊⒆由狭?**以后，一切就變了。***好像被什么東西抽空了一樣，回到家就像一截木頭，不笑不說話不吵架，連架都懶得跟她吵了。
諾諾試過。她買了幾千塊錢的****，黑色的蕾絲邊的紅色的吊帶款的，一件一件試給他看，他就坐在床沿上，眼睛盯著手機屏幕，嘴角動都不動一下。她去健身房辦了卡，每天跑步一小時，練出了馬甲線和**，在鏡子前扭來扭去地問他“好看嗎”，他頭都沒抬地說“嗯，好看”，語氣和回答“吃了嗎”一模一樣。她買了一束鮮花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他看了一眼說“這個多少錢”，她說“四十九”，他說“下次買點能吃的”。
諾諾有時候覺得，自己不是在跟一個男人過日子，而是在跟一臺機器過日子。這臺機器會賺錢，會吃飯，會睡覺，會發(fā)出“嗯哦知道了”的聲音，但它不會擁抱，不會親吻，不會在她穿新裙子的時候多看兩眼，不會在她難過的時候問她“你怎么了”。她想跟他聊聊，聊聊他們的婚姻，聊聊他們之間越來越稀薄的空氣，可每次她剛開口，他就說“我累了，明天再說”，然后翻身，關(guān)燈，鼾聲如雷。
明天再說。這個明天永遠不會來。
有一天晚上，諾諾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身邊是***均勻的鼾聲，隔壁房間是兩個孩子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座巨大的、無聲的牢籠里，每一個角落都是灰色的，空氣是灰色的，時間是灰色的，連她自己都快變成灰色的了。她想尖叫，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第二天早上，她打開手機，看到了高中同學(xué)劉芳發(fā)的朋友圈。劉芳去了省城，在一家大型美容連鎖機構(gòu)當(dāng)?shù)觊L，每天發(fā)的都是自己穿得漂漂亮亮和客戶吃高級餐廳的照片。諾諾看著那些照片，心里那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就斷了。她給劉芳發(fā)了一條消息：你們那兒還招人嗎？
劉芳秒回：來，我正缺人呢。
諾諾沒有跟***商量。她知道商量也沒用，他會說“你想去就去吧”，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孩子安頓好——龍鳳胎已經(jīng)上***大班了，早上送下午接，公婆可以幫忙——然后收拾了一個行李箱，坐上開往省城的大巴車。
大巴車上高速的時候，諾諾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小的縣城，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感覺。有一點難過，有一點輕松，更多的是麻木。她覺得自己像一根被***的釘子，拔的時候很疼，但***以后，那個洞很快就會被填上，沒有人會記得那里曾經(jīng)有一顆釘子。
到了省城，劉芳帶她去看了那家美容連鎖機構(gòu)，說是店長，其實是畫餅。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