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亡命------------------------------------------。，老頭依然沒說。他只是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含含糊糊地說："名字那東西，記住就麻煩，忘了就自在。你要是非叫，叫我老姜就成。""老姜？""嗯。姜是生姜的姜。"。但老姜這個人就是這般的隨便——頭發(fā)隨便扎著，衣裳隨便披著，走路隨便晃著，連喝酒都隨便得像是喝白水。，天蒙蒙亮的時候到了一座城。，是蒼瀾**西境最大的散修聚集地。城墻不高，灰撲撲的，城門口掛著兩盞靈石燈，燈光昏黃得像是快斷氣的蠟燭。城門上沒有守衛(wèi)——臨風(fēng)城是三不管地帶，不屬于任何宗門的管轄范圍，誰來了都能進，誰走了也沒人攔。，徑直往城東的坊市走去。，比蘇衍想象的大得多。街道兩旁密密麻麻擺滿了攤位，賣靈藥的、賣法器的、賣丹藥方子的、賣靈獸幼崽的、甚至還有算命卜卦的——一個穿著灰色道袍的老道坐在路中間，面前鋪了塊布，上面寫著"鐵口直斷，十靈石一次"。，心下沉了沉。，最差的也是煉氣后期。，如今才煉氣三層。放在這個地方，大概連擺攤賣草藥的老**都打不過。，用酒葫蘆碰了碰他的肩膀。"別老縮著脖子。你在怕什么？"。
他確實在怕。不是怕打架——打架他不怕，從小到大挨的打夠多了。怕的是另一種東西。一種很模糊、但一直存在的壓迫感——走在修士中間，你會不自覺地矮三分。不是因為修為，是因為那種"你和我不一樣"的眼神。
落云宗的弟子看他是這種眼神。周師兄看他是這種眼神。連廚房的老孫頭，雖然對他好，但偶爾也會露出一絲——很淡、但確實存在的——憐憫。
蘇衍不怕被打。他怕被看，被看扁。
老姜也沒再說什么，只是帶著他拐進了一條窄巷子。巷子盡頭有一間破舊的小鋪子，門板上糊著舊報紙，檐下掛著一串干巴巴的靈草，顏色枯黃得像是秋天的落葉。
"到了。"老姜推開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草藥味撲面而來。鋪子不大，也就兩丈見方，四面墻壁上掛滿了各種藥材和不知名的干枯植物，中間一張破木桌，桌上擺著筆墨紙硯和一堆亂七八糟的賬本。
角落里有張草席，草席上蜷著一個人——不，不是人。是個女孩，大概十二三歲的模樣，瘦得皮包骨頭，臉色蠟黃，嘴唇干裂。她的左臂上纏著一層又一層臟兮兮的布條，布條上有暗紅色的血跡滲出來，已經(jīng)干涸了。
老姜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女孩的胳膊，皺了皺眉。
"又去獵靈獸了？"
女孩睜開眼，看到老姜，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暗下去。
"一只二階赤尾狐。"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皮賣了三塊靈石。"
"命呢？命值幾塊靈石？"
女孩沒回答，只是把頭往草席里縮了縮。
老姜嘆了口氣，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塞進女孩嘴里。女孩干咽了一下，然后閉上了眼，呼吸慢慢變得平穩(wěn)。
蘇衍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
老姜站起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蘇衍。"
"蘇衍。"老姜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了嚼味道，"還行，不難聽。落云宗出來的？"
"嗯。被逐出來了。"
"那不是被逐出來的。"老姜拎著酒葫蘆晃了晃，"是被扔出來的。"
蘇衍低下了頭。
這個說法比他自己說的更準確。
老姜沒再追問，指了指鋪子角落里的一堆干草："先睡吧。天亮了我?guī)愎涔浞皇校尹c活干。臨風(fēng)城不養(yǎng)閑人，但也餓不死人。"
蘇衍點了點頭，走過去在干草堆上坐下。干草扎得慌，但比雪地暖和。他把包袱墊在腦袋下面，蜷起身子，閉上眼。
沒睡著。
不是因為不困——他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是因為太多東西塞在腦子里，睡不著。落云宗的朱漆大門、老孫頭的笑、長老隔著的門板、山路上的雪、老姜的酒味、還有那個手臂纏著血布條的女孩。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壁上有裂痕，細密的裂縫從墻角延伸到墻頂，像是一條干涸的河床。
"睡不著？"老姜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
蘇衍沒吭聲。
"睡不著就別強迫自己。"老姜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是隨時都會斷掉，"人這輩子，清醒的時候太多，迷糊的時候太少。難得睡不著，就醒著唄。"
然后就沒聲音了。
大概是醉過去了。
蘇衍在黑暗里睜著眼，聽著老姜的鼾聲和女孩均勻的呼吸聲。外面坊市的聲音已經(jīng)消了，只有風(fēng)偶爾吹過屋檐，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他盯著墻壁上的裂縫，忽然想起母親。
不是因為什么特別的契機，就是忽然想到了。也許是那條裂縫太像母親臨終時屋子里崩裂的房梁。
蘇衍七歲之前的記憶很模糊。他記得自己住在一個小村子里，村子不大，三十來戶人家，靠著種地和打獵過日子。父親是誰他不記得了——母親也很少提，每次他問，母親就笑笑說"你爹是個好人"，然后把話題岔開。
母親叫什么他也不太記得了。只記得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聲音很軟，叫他的名字的時候總拖長音——"蘇——衍——"，像是在念一首只有兩個字的歌。
她死的那年他七歲。
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老死的。是兩個修士打架，余波砸中了村子。一棟房子塌了，那棟房子恰好是他家的。
蘇衍被母親推了一把，從廢墟里爬了出來。
母親沒爬出來。
他記得自己趴在瓦礫堆上用手指挖，指甲全翻了，血糊了一手。他挖了很久很久，久到兩個打架的修士打完了、飛走了，久到附近的村民趕來幫忙了，久到天黑了。
他們把母親扒出來的時候，母親已經(jīng)沒了呼吸。
但她推蘇衍的那只手還保持著伸出去的姿勢——僵硬的、不肯收回來的姿勢。
七歲的蘇衍不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他只是蹲在母親旁邊，看著她那只手，腦子里反復(fù)回響著一個念頭——
她推了我。
她推了我。
她最后推了我。
后來是落云宗的人路過村子，見他孤身一人，又測出靈根——雖然廢，但好歹是靈根——就帶回了山上。
再后來的十二年，就是劈柴、掃地、被嘲笑、被忽視、修煉修煉再修煉、失敗失敗再失敗。
然后是昨天。
山門碎雪。
"嘿。"
蘇衍回過神來。
不知什么時候，那個女孩醒了，正側(cè)著頭看他。她的臉色比剛才好了一點，大概是藥丸起了作用。但那雙眼睛還是很亮——不是靈修的那種亮，是另一種亮，像是冬天最后一顆還沒凍死的星星。
"你是被宗門趕出來的？"她的聲音還是很沙啞，但比之前清楚了一些。
蘇衍翻了個身，面朝她，沒說話。
"我也是。"女孩自己說了下去，"我是被師父賣到坊市的。師父說我是廢材，養(yǎng)我五年虧了太多靈石，賣三塊中品靈石不虧。"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后來呢？"蘇衍問。
"后來我跑了。"女孩動了動受傷的左臂，皺了一下眉，"在坊市里獵靈獸賣皮換靈石，攢夠了就走。"
"去哪兒？"
"不知道。"女孩想了想，"總之離開這兒。"
蘇衍沉默了一會兒。
"你多大了？"他問。
"十三。你呢？"
"十九。"
"哦。"女孩眨了眨眼，"那你比我大。"
這個結(jié)論毫無邏輯，但蘇衍沒反駁。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叫阿鹿。"女孩說。
蘇衍點了點頭，沒有報自己的名字。不是不想說，是覺得在這個破鋪子里、在逃命和流浪的間隙中交換名字，有一種奇怪的鄭重感。好像一旦說了名字，兩個人之間就多了一條看不見的線，扯不斷、也松不開。
他還沒準備好跟任何人扯上這樣的線。
門外，天色已經(jīng)從黑變成了灰。
臨風(fēng)城新的一天開始了。
蘇衍閉上眼，終于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