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醒------------------------------------------。。正廳的飛檐在月光下割出一道硬邊，院里石榴樹的影子貼在影壁上不動了。老陳的前院廂房燈滅了有兩個小時，沈崇北那邊更早——九點吃了藥就歇下了。。。黑色圓領長袖，黑褲，一雙膠底布鞋，走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頭發(fā)挽在后腦勺，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得很緊。。放在枕頭下面，跟折疊刀擠在一起。。夾道很窄，兩面青磚墻長了苔蘚，濕漉漉的，擦到袖子上一道綠。夾道盡頭是一扇小門，木門，半人高，漆全脫了，門框嵌在墻體里，從外面看跟一塊廢磚墻沒有區(qū)別。。，手指摸到門框底部的磚縫里。第三塊磚，右側(cè)，縫隙深處有一枚磁吸。她按了一下。"嗒。"，木門向內(nèi)彈開了兩公分。。窄，陡，沒有扶手。臺階是老式水泥澆的，邊緣被踩出了弧度。她數(shù)了——十七級。。三面水泥墻，上面刷了防潮涂料，顏色已經(jīng)泛灰。頭頂有一根**的低壓線管，沿墻走了一圈，消失在角落一個配電箱里?？諝饫镉幸还苫旌系奈兜馈刮丁⒔饘傥?、還有一絲極淡的機油味。。。冷軋鋼板，表面做了磨砂處理，沒有門把手。門框四角嵌了四顆內(nèi)六角螺栓，擰得很緊。門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塊面板，巴掌大小，表面覆著一層鋼化玻璃。玻璃下面是一個指紋識別區(qū)和一排數(shù)字按鍵。。
面板是滅的。沒有任何指示燈，沒有通電的跡象。五年了，這套系統(tǒng)一直處于休眠。
她從褲兜里掏出一枚硬幣大小的圓形鋰電池，翻開面板左下角的一個小蓋，把電池卡進去。面板底部亮了一顆紅色指示燈——微弱，像將滅的煙頭。
啟動程序需要三十秒。
她等著。石階上方有風穿過夾道，帶著院子里石榴花的甜味。腳底下的水泥地有裂縫，一只蜈蚣從縫隙里鉆出來，沿著墻根爬走了。
紅燈跳成了綠燈。
面板亮了。數(shù)字鍵盤發(fā)出白色背光，指紋區(qū)泛著藍光。
她把右手拇指按上去。
掃描用了兩秒。
"嘀——"
通過。
面板彈出第二層驗證：十六位密碼。她沒有遲疑，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十六個數(shù)字。速度很快，像打一串背得爛熟的電話號碼。
"嘀嘀——"
第三層驗證。語音。
面板右側(cè)彈出一個微型麥克風。
"**斯加的冬天沒有日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放平了，沒有感情波動。像在對一臺機器報坐標。
三秒。
"嗒——嗒——咔嚓。"
三道電磁鎖依次釋放。冷軋鋼板門向內(nèi)滑開。開門的速度很慢，液壓裝置運轉(zhuǎn)的聲音低沉，像一頭沉睡的東西在翻身。
門后面是黑的。
但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被封閉了五年、沒有任何光源的絕對黑暗。空氣涌出來，帶著封存的金屬味和冷氣——比外面低至少四度。
沈驚鴻走進去。
***
地下室比外面大。
腳底下?lián)Q成了防靜電地板，踩上去有一點彈性。她的布鞋踏在上面，發(fā)出極輕的咯咯聲。
她沿著右手邊的墻摸了三步，找到了總控面板。手掌按上去，指尖碰到一排物理開關——四個，從左到右依次是：照明、通風、網(wǎng)絡、主電源。
她先撥了通風。
頭頂傳來一陣悶響。新風系統(tǒng)啟動了，管道里五年積存的灰塵被氣流沖出來，她聞到一股嗆人的土腥味。排風扇轉(zhuǎn)了大概十幾秒，氣流穩(wěn)定了，變成一種持續(xù)的低頻嗡嗡聲。
然后開燈。
日光燈管"啪"地亮了一根，又亮了一根。一共六根，分兩排掛在天花板的金屬架上。其中一根閃了幾下沒亮，發(fā)出"茲茲"的聲音。其余五根把地下室照得通透。
四十平米。
三面墻從地面到天花板鑲滿了設備架。左側(cè)墻整面是屏幕——三十六塊十四寸液晶顯示器，排成六排六列的矩陣。全部滅著，覆了一層薄灰，像一面由黑色方塊拼成的巨墻。
正對面的墻是主設備區(qū)。三組機柜并排站立，每組高一米八，寬半米，深灰色的金屬外殼上貼著編號標簽：S-01、S-02、S-03。這就是那三組液冷超算服務器。機柜側(cè)面有透明視窗，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主板和散熱管路。冷卻液管道從機柜底部接出來，連著地面上一臺冰箱大小的冷卻循環(huán)機。管道里沒有液體——干的，管壁上結(jié)了一層白色的堿漬。
右側(cè)墻比較簡單。一張L形工作臺，上面有三臺鍵盤、兩只鼠標、一部座機電話。電話線拔了。臺面下方的電纜整理架上捆著幾十根網(wǎng)線和電源線，用扎帶扎成一束一束的，標了顏色標簽。
角落里還有一把黑色工學椅。五年沒坐了，底座的彈簧可能都銹了。
她沒坐。
先檢查冷卻系統(tǒng)。
蹲下來，擰開S-01機柜底部的冷卻液檢查閥。閥門澀了，她兩只手都用上才擰開。里面殘存了大概三百毫升冷卻液，顏色從原來的藍綠色變成了渾濁的黃褐色。報廢了。
她從工作臺最下面的抽屜里翻出預備耗材——兩桶密封保存的冷卻液，還是五年前存的。桶口的鋁封沒拆過。
拆封。檢查色澤——透明藍綠，沒有變質(zhì)的跡象。
她把舊液放空，清洗管路，灌注新液。三組機柜，每組一遍。整個過程花了四十五分鐘。手上沾滿了冷卻液，指縫發(fā)綠。
然后是供電。
地下室的獨立供電走的是一條專線。這條線不走老宅的民用電表，從最近的變電站直接拉了一路暗線進來。線路圖在她腦子里——五年前她親手畫的，走線路徑穿過三戶鄰居的院墻底下，埋深一米二，用PVC管套了雙層絕緣。
她打開配電箱。三組斷路器全部處于斷開位置。電壓表指針歸零。
右手扳下第一組斷路器。
"嗡——"
變電器開始工作。電流通過暗線涌進來，配電箱里的指示燈一顆一顆亮起來，紅、綠、紅、綠，像一排被喚醒的眼睛。
電壓表指針跳了兩下，穩(wěn)定在220V。
第二組。第三組。
全部合閘。
總功率表上的數(shù)字跳了起來——3.2千瓦。這只是空載。等三組超算全部啟動之后，峰值功率會飆到28千瓦以上。
28千瓦。相當于十戶普通家庭的用電量。
這棟老宅在供電局的檔案里，月均用電不到200度。但如果三組超算滿載運行一個月，僅這間地下室就要燒掉將近兩萬度電。
這個差值如果被人查到，足以引起任何人的警覺。
所以那條暗線的電費走的是另一個賬戶——掛在一家已經(jīng)注銷的貿(mào)易公司名下。賬戶里有預存的電費余額，夠用三年。三年之后的事，她已經(jīng)有了別的安排。
沈驚鴻擦了擦手，站在主設備區(qū)前面。
啟動序列。
她按下S-01機柜頂部的物理電源鍵。
什么都沒發(fā)生。
等了三秒。
機柜內(nèi)部傳來一聲極低的"嗡"，像一頭被搖醒的野獸在喉嚨里悶了一口氣。風扇開始轉(zhuǎn)了。先是慢的，葉片切割空氣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然后加速，頻率越來越高，變成一道連續(xù)的氣流聲。
冷卻液泵啟動。透明視窗里，藍綠色的液體開始在管道中流動，像血液重新灌滿了一具軀體的血管。
S-01的前面板上，指示燈從紅跳成橙，橙跳成綠。
啟動完成。
S-02。
S-03。
三組機柜依次被喚醒。地下室里的溫度在五分鐘內(nèi)升了兩度。冷卻循環(huán)機的壓縮機開始工作，發(fā)出穩(wěn)定的低頻震動。六根日光燈管被氣流攪動著發(fā)出嗡嗡聲，投在墻面上的光影有了輕微的晃動。
最后是屏幕。
她回到工作臺前，拉了一下鍵盤托架。鍵盤上落了一層灰，她用袖口擦了擦空格鍵和回車鍵——只擦了這兩個。
敲了一串引導指令。
三十六塊屏幕同時亮了。
不是一下子全亮——是從左下角第一塊開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塊接一塊，藍色的啟動畫面以每秒兩塊的速度蔓延過去。光芒掃過整面墻壁。六排六列。一秒之內(nèi)，地下室從昏暗變得通亮。屏幕的藍光打在她臉上，把琥珀色的眼睛映成了冷藍色。
系統(tǒng)自檢。
三十六塊屏各自跳出不同的數(shù)據(jù)流——CPU占用率、內(nèi)存分配、網(wǎng)絡節(jié)點、磁盤陣列狀態(tài)、冷卻液溫度、功率曲線。數(shù)字以每秒數(shù)十行的速度滾動，白色字符在黑底上跑得像下雨。
她站在屏幕墻前面沒坐下。雙手插在褲兜里，一塊一塊地掃過去。
七號屏：S-01核心溫度42℃，正常。
十四號屏：S-02內(nèi)存陣列自檢，6/8通過，兩條有壞塊。
二十一號屏：S-03網(wǎng)絡模塊未連接——暫時沒有掛**。
三十一號屏：總功率實時讀數(shù)——11.7千瓦，還在爬升。
她沒有急著操作。
地下室的空氣已經(jīng)被新風系統(tǒng)完全置換了。聞不到霉味了。只有金屬和冷卻液混合在一起的工業(yè)氣味，冰冷，潔凈，像手術室。
這是她的領地。
S-02的兩條壞塊內(nèi)存需要更換，但不影響啟動。網(wǎng)絡模塊暫不接入——在完成全部安全巡檢之前，這三組超算不會碰任何**。
她在S-01的終端上敲了一條指令。
屏幕彈回一行字：
＞ 系統(tǒng)休眠時長：1826天14小時22分鐘。歡迎回來。
一千八百二十六天。
五年。
她看著那行字。面上什么也沒有。
然后把那行歡迎消息關掉了。
敲入下一條指令：全系統(tǒng)安全掃描，預計耗時六小時。掃描完成后自動進入待機狀態(tài)。
她退出終端，把鍵盤推回托架。
三十六塊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流繼續(xù)跑著。白色的字符、綠色的曲線、藍色的進度條，在整面墻上無聲地流動。機柜里的風扇嗡嗡轉(zhuǎn)著，冷卻泵的節(jié)拍穩(wěn)定而低沉，像一顆巨大的機械心臟。
沈驚鴻關掉了頭頂?shù)娜展鉄簟?br>地下室陷入屏幕光構成的幽藍色黑暗。
她站在那片光里。身影被三十六塊屏幕的冷光切成了棱角分明的剪影。
二十八千瓦。一個月兩萬度電。一條拉在三戶鄰居院墻底下的暗線。一個掛在注銷公司名下的電費賬戶。
她把這一切重新激活了。
像把一頭沉睡五年的獸從地底下叫醒。
她轉(zhuǎn)身上樓。鋼板門在身后合攏，三道電磁鎖依次咬合。"咔——咔——咔。"
地面上，沈家老宅漆黑安靜，月光照著院子里的石榴樹。
地面下，三十六塊屏幕在無人的藍光中無聲運轉(zhuǎn)。
滴滴的運轉(zhuǎn)聲掩蓋了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