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是王琋的背影。。從五歲那年第一次在軍區(qū)大院的梧桐樹下見到他，到二十二歲生日那晚在公寓樓下看他決然離去——十七年，她以為她看懂了那個背影的每一寸弧度。。，直到那輛失控的貨車，直到刺耳的剎車聲和天旋地轉(zhuǎn)——，是墜落。、漫長的墜落。，風(fēng)聲灌滿耳膜，五臟六腑都在失重中移位。張玉潔想尖叫，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眼前是一片混沌的灰白色，像舊電視沒有信號時的雪花屏，嘈雜、混亂、無始無終。，想抓住什么?！且宦曧憦卣麄€空間的脆響?！芭?！”。。。四十多歲的女人，眼眶通紅，舉著的右手還沒來得及放下，整個人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啊瓔專俊?br>張玉潔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回應(yīng)她的是第二個耳光，比第一個更重。
“你還知道我是**？”女人的眼淚滾下來，砸在張玉潔的手背上，滾燙的，“張玉潔，你才十七歲！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為了一個男生去**！”
**？
張玉潔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轉(zhuǎn)動眼珠——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床單。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得嗆人。左手背上扎著輸液針，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右手腕纏著厚厚的紗布，隱隱滲著血跡。
這是……醫(yī)院。
可是不對。
她二十二歲生日那晚，她追著王琋跑出公寓，然后那輛貨車——
“你說話?。　蹦赣H的聲音幾乎是在嘶吼，“**現(xiàn)在還在從駐地往回趕，你讓他在部隊怎么待？你讓你爺爺奶奶知道了怎么辦？張玉潔，你是不是想要我們的命！”
十七歲。
母親說，她才十七歲。
張玉潔緩緩抬起右手，看著腕間的紗布。隔著那層白紗，有鈍痛傳來，不劇烈，卻連綿不絕，像一根生了銹的弦在她骨頭上反復(fù)地拉。
“媽。”她聽見自己用一種奇異的、近乎旁觀者的冷靜語氣問，“今天是幾號？”
母親一愣，隨即哭得更兇了：“你連日子都不知道了？九月十五！你開學(xué)才兩周！你到底在想什么？”
九月十五。
張玉潔閉上眼睛。
她記得這個日子。
十七歲那年，高二開學(xué)的第二周，九月十五日。
她做了這輩子最蠢的一件事——在學(xué)校的實驗樓天臺上站了整整兩個小時，驚動了半個學(xué)校，最后被***的氣墊接住。
原因，是王琋。
十七歲的王琋。
那個還沒有傷害過她的、干凈的、驕傲的、讓她愿意從五樓縱身躍下的少年。
“你告訴我?！蹦赣H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塵埃里，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哀求，“是不是因為王家那孩子？是不是他欺負(fù)你了？你告訴媽，媽去找他們家——”
“不是?！?br>張玉潔睜開眼，眼底干涸得沒有一滴淚。
二十二歲的靈魂裝在十七歲的身體里，那些曾經(jīng)讓她崩潰的、讓她覺得天都塌了的事，此刻看來，竟有些模糊了。
她記得自己為什么站上天臺。
因為王琋當(dāng)著全校的面，把她寫給他的信撕碎了，扔進(jìn)了垃圾桶。
那封信里寫滿了少女時代最隱秘的心事。五歲相識、七歲同班、十二歲她第一次來例假時是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系在她腰間、十五歲他為了她和三個高年級男生打架被打斷一根肋骨……
她都記得。
二十二歲的她也記得，五年后，同一個人用怎樣的方式將她推入深淵。
“媽?！睆堄駶嵼p聲說，“我想轉(zhuǎn)學(xué)?！?br>母親愣住了。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不是護(hù)士。
一個穿著藍(lán)白校服的少年站在那里，胸口劇烈起伏，額發(fā)被汗水打濕，凌亂地貼在眉骨上。他一只手撐著門框，指節(jié)泛白，像是一路狂奔而來。
十七歲的王琋。
張玉潔的心臟猛地收縮，像被人一把攥住。
他的眼睛是紅的。
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瀕臨崩潰的、竭力克制的、某種即將決堤的東西被死死按住的猩紅色。
“張玉潔?！?br>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樣子。
“你是不是瘋了？”
母親站起來，剛要說什么，王琋已經(jīng)大步走進(jìn)來。他看都沒看張母一眼，徑直走到病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十七歲的少年，身量已經(jīng)拔得很高，逆著光站在那里，陰影將她整個籠罩其中。
張玉潔仰起臉，對上他的視線。
那一刻，二十二歲的恨意與十七歲的悸動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在一起，撞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誰??？”她聽見自己用一種極淡極冷的語氣說，“誰讓你進(jìn)來的?！?br>王琋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像被人迎頭打了一棍，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說什么？”
“我說，請你出去?！?br>張玉潔垂下眼睛，不再看他。她的右手腕隱隱作痛，像在提醒她，這一刀割下去時，十七歲的自己有多痛。
可是二十二歲的她已經(jīng)不想再痛了。
她聽見王琋的呼吸聲。粗重、急促，像一頭被困住的幼獸。
“你們先聊，媽去繳費。”母親擦了擦眼淚，用一種復(fù)雜的目光看了王琋一眼，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門關(guān)上的聲音很輕。
病房里只剩下他們兩個。
安靜得能聽見輸液**液體的滴答聲。
然后，張玉潔的手腕被人一把握住。
力道大得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王琋抓住她纏著紗布的右手，整個人俯下身來。他的手指在發(fā)抖，從指尖到手腕，從手腕到肩膀，整個身體都在抖。
“張玉潔?！彼穆曇魪难揽p里擠出來，“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br>她抬起頭。
距離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睫上沾著的細(xì)小水珠，能看清他左眼眼角那顆極淡的淚痣，能看清他因為死死咬著牙關(guān)而繃緊的下頜線。
這是二十二歲的張玉潔第一次用另一種目光審視王琋。
不是仰望，不是愛慕，不是追逐。
是審視。
——這個人，會在五年后為了家族聯(lián)姻，輕描淡寫地對她說“玉潔，我們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這個人，會在她最需要他的那個雨夜，把她的電話掛斷，然后關(guān)機(jī)。
——這個人，會在她跪在他家門口求他見一面時，隔著冰冷的鐵門，讓管家轉(zhuǎn)告她一句“別再來打擾了”。
二十二歲的記憶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每一幀畫面都是刀鋒。
可此刻握著她手腕的這只手，溫度燙得驚人，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碎，整個人都在發(fā)抖——這副樣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裝的。
張玉潔忽然覺得很累。
“王琋，”她平靜地說，“松開。”
他不松。
“我讓你松開。”
“你先回答我。”他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低到幾乎是一種破碎的氣音，“你到底怎么了？開學(xué)那天你還好好的，你說要給我一樣?xùn)|西，然后你就……”
他說不下去了。
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無法下咽的東西。
“那封信?！睆堄駶嵦嫠f完，“我寫了整整一個暑假的那封信。你當(dāng)著全校的面，把它撕了，扔進(jìn)了垃圾桶。”
王琋的臉色刷地白了。
“我沒——”
“我看見了?！彼驍嗨?，聲音沒有起伏，“你站在教學(xué)樓的走廊上，周圍全是人。你把信舉起來，一頁一頁撕碎，然后扔進(jìn)垃圾桶。所有人都在笑。我站在對面樓的窗戶后面，從頭看到尾?！?br>王琋的手松了松，又猛地握緊。
“那不是你的信?！?br>張玉潔怔住。
“什么？”
“那不是你的信。”他的聲音在發(fā)抖，卻一字一頓，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撕的那封信，是高三那個周什么寫給我的。你的信……我沒有撕?！?br>他松開她的手腕，從校服內(nèi)袋里掏出一樣?xùn)|西。
一個淺粉色的信封，邊角已經(jīng)有些皺了，像是被人反復(fù)摩挲過無數(shù)次。
信封上，是她十七歲時圓潤稚嫩的字跡——“王琋（收）”。
沒有落款。
張玉潔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那天把信塞進(jìn)我書包的時候，被周昊看見了?！蓖醅N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他趁我不注意，偷走了你的信，換了一封他寫的。我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撕的那封，是他的?！?br>他抬起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你的信，我一直揣在這里?！?br>他把信封按在胸口，校服的布料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皺。
“張玉潔，我還沒看。”
“我想找一個沒人的時候好好看?！?br>“我還沒來得及看?！?br>他的聲音到最后已經(jīng)不成調(diào)了，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終于斷裂。
張玉潔看著那個信封，看著信封上自己十七歲那年一筆一劃寫下的名字。
二十二歲的記憶和十七歲的畫面在腦海里猛烈地碰撞。
不對。
上一世，她沒有等到這個解釋。
她從實驗樓天臺跳下去之后，在醫(yī)院醒來，王琋沒有來過。她等了他整整一周，他都沒有來。后來她才知道，那幾天他請了病假，一個人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誰也不見。
再后來，他轉(zhuǎn)學(xué)了。
從此杳無音信。
直到五年后重逢，他已經(jīng)變成了另一個人。
“王琋?！彼穆曇糨p得像一片羽毛，“如果那天我真的從樓上跳下去了，你就永遠(yuǎn)都不會看到這封信了。對不對？”
王琋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十七歲的少年，蹲在她的病床邊，把臉埋進(jìn)她纏著紗布的掌心，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像小獸受傷時才會發(fā)出的嗚咽。
那滴眼淚滾燙地砸在她的指尖上。
二十二歲的張玉潔閉上眼睛。
她想，重來一次。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他從自己的生命里消失了。
不管五年后會發(fā)生什么。
此刻，掌心這滴淚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