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的冬天，滬江市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

顧家老宅的院子里，幾只刻著家族印記的巨大樟木箱子，在雪地里被緩緩抬了進(jìn)來。

雪花落在箱子油亮的漆面上，悄無聲息地融化，又被新的雪花覆蓋，像是為這遲來的歸還，披上了一層圣潔的白紗。

我的丈夫顧逸風(fēng)，像個孩子一樣沖進(jìn)雪里，他**著箱子上的銅鎖，眼眶通紅。

他猛地轉(zhuǎn)身，沖過來緊緊抱住我，聲音顫抖而狂喜：“雅蘭，我們的好日子，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他的力氣很大，大到幾乎要將我揉進(jìn)他的骨子里。

隨之而來的是補發(fā)的定息和工資，厚厚的幾沓“大團(tuán)結(jié)”，被公公親手交到我手上。

他特意從里面多抽出一沓，塞給我，聲音沙?。骸把盘m，這十年，家里全靠你，辛苦你了?！?br>
孩子們在院子里追逐打鬧，歡呼著，為這失而復(fù)得的富足。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悅中，只有我，在那一刻感到了莫名的恐慌。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四十出頭的年紀(jì)，頭發(fā)里卻夾雜著早生的白絲，眼角是抹不平的皺紋。

最讓我陌生的，是我的那雙手。

我下意識地抬起它。

十多年前，這雙手是用來彈奏德彪西的《月光》，是用來翻閱書頁，是用來端起描金的茶盞。

指甲總是修得圓潤光潔，皮膚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白皙。

而現(xiàn)在，它粗糙、暗黃，指節(jié)因為長年累月的搓洗、搬運而變得突出，像老樹盤錯的根。

這雙手，在凌晨四點的菜市場里搶過最便宜的菜葉，在冰冷的河水里洗過全家的衣物，在轟鳴的工場間里重復(fù)過上萬次枯燥的動作。

逸風(fēng)拉起我的手，要去給我買時興的雪花膏和紅寶石戒指時，我卻下意識地想把它藏起來。

這雙手，是我這十年活過的證明，是我把這個家從傾覆邊緣拉回來的勛章。

可現(xiàn)在，它與眼前恢復(fù)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

他們都說，苦盡甘來了。

可為什么，我嘗到的不是甘甜，而是一種空落落的、味同嚼蠟的虛無？

我以為我贏回了生活，但當(dāng)我終于有資格停下來喘口氣時，卻發(fā)現(xiàn)，那個在苦難里咬牙前行的自己，好像連同苦難一起，被留在了昨天。

我用十年把自己煉成了一塊堅硬的青石，可如今，風(fēng)暴過去，我這塊石頭，該安放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