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初秋。

紅星大隊蘇家莊處處透著熱鬧，家家戶戶都沾著喜氣，全因村里蘇德才家的二小子蘇建軍，今天娶媳婦。

蘇家莊不大，村里大半人家都姓蘇，抬頭不見低頭見，關(guān)系親得很。村長蘇根生是蘇德才的親大哥，一大早便帶著媳婦李翠紅、兒子蘇滿倉、女兒蘇巧玉過來幫忙。院里院外忙得熱火朝天，土坯房里里外外貼著紅剪紙，看著格外喜慶。

蘇清晚端著一盆洗好的菜，慢悠悠地走進廚房，腳步輕緩，半點沒有旁人的慌亂。

她生得白凈，眉眼彎彎，皮膚是農(nóng)村姑娘里少有的細膩，身上的的確良襯衫洗得發(fā)白，卻依舊襯得她身姿窈窕。

作為家里排行老三的丫頭，上頭兩個哥哥，她自小就是爹娘和奶奶趙鳳霞的心尖子。別說下地掙工分，就連家里的重活累活，都從來輪不到她。

高中畢業(yè)的文憑，在整個蘇家莊都是獨一份，也讓蘇清晚打心底里，不愿一輩子困在這黃土地里，面朝黃土背朝天過一輩子。

“清晚，放那兒就行，別累著你，娘來弄?！蹦赣H吳玉芬連忙上前接過盆子，心疼地拍了拍女兒的手，眼里滿是寵溺。

奶奶趙鳳霞也坐在一旁擇菜，絮絮叨叨：“咱們晚丫頭是讀書人，可不能干這些粗活。等以后嫁個好人家，跳出農(nóng)門，去城里過日子，才不算白讀這么多年書?！?br>
蘇清晚垂著眼，掩去眸底的野心。

嫁個好人家、進城落戶，正是她日夜都在盤算的事。

這個年代，城里戶口就是鐵飯碗。沒有城里戶口，連進廠當工人的資格都沒有。她不甘心一輩子做個農(nóng)村婦女。

大哥蘇建國和大嫂林秀梅抱著兩歲的兒子蘇衛(wèi)東，在院里招呼鄉(xiāng)親。蘇建國老實本分，一輩子都扎根在村里。林秀梅是隔壁勝利大隊嫁過來的，性子溫順，對這個小姑子也處處忍讓。

今天的主角，是剛從部隊回來結(jié)婚的二哥蘇建軍。

蘇建軍在部隊當了連長，算是蘇家莊走出去的體面人。娶的媳婦何桂枝是鄰村姑娘，性子爽朗，此刻正紅著臉，在屋里陪著來添妝的姑娘們說話。

臨近中午，迎親的隊伍把何桂枝接進門，簡單拜了堂，喜宴便正式開席。

院里擺了幾桌流水席。這年頭家家戶戶都緊張得很，連吃席也只能一戶來一人。飯菜不算豐盛，卻也透著濃濃的喜慶。

蘇清晚坐在角落，目光卻直直地落在了主桌的一個男人身上。

男人身著一身草綠色軍裝，身姿挺拔，眉眼冷峻，氣質(zhì)出眾。在一群農(nóng)村漢子里，顯得格外扎眼。

他是陸景言，二哥蘇建軍在部隊的直屬上級，特意趕過來參加蘇建軍婚禮的戰(zhàn)友。

蘇清晚早從二哥嘴里聽過，陸景言年紀輕輕就當了團長，是正經(jīng)的城里人，還是京市戶口。有部隊鐵飯碗，前途不可限量。

這樣的男人，是她能一步登天、徹底擺脫農(nóng)村的唯一機會。

她不動聲色地聽著旁人閑聊，得知陸景言家里已經(jīng)給他安排了相親對象，兩人就差定下婚期。

換做別的姑娘，即便心里愛慕，也只能作罷。

可蘇清晚不一樣。

她向來利己，只要能達成目的，從來不在乎用什么手段。安分守己換不來城里戶口，更換不來好日子。既然機會擺在眼前，她就必須牢牢抓住。

喜宴過半，陸景言被蘇建軍和一眾親戚圍著敬酒。幾杯白酒下肚，神色依舊沉穩(wěn)，只是臉頰微微泛紅。

蘇清晚找準時機，悄悄拉了拉母親吳玉芬的衣角，把人叫到了僻靜的偏屋。

“娘，我有事跟你說。”蘇清晚臉色鄭重，眼神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吳玉芬見女兒這般模樣，連忙問道：“咋了晚丫頭？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沒人欺負我。娘，我看上主桌那個陸同志了，我要嫁給他。”

吳玉芬嚇了一跳，連忙捂住她的嘴：“你這丫頭胡說啥呢！陸同志是城里的**，人家還有相親對象，哪能看得上咱們農(nóng)村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

“他有相親對象又如何。只要我成了他的人，他就必須娶我。”

蘇清晚拉開母親的手，壓低聲音，把自己的算計說了出來。

“娘，你幫我。咱們在他酒里加點東西，把生米煮成熟飯。他為了名聲，也為了我的清白，只能娶我。只要嫁給他，我就能進城，咱們蘇家也能跟著沾光?！?br>
吳玉芬起初嚇得連連搖頭。

可看著女兒篤定的眼神，又想著女兒能嫁進城里、一輩子享福，心思漸漸動了。夫妻倆一輩子就寵著這個女兒，巴不得她能有個好前程。如今有這么個機會，即便是鋌而走險，也值得一試。

“這事……你爹那邊？”

“我去跟爹說，他肯定答應(yīng)。”

蘇清晚早有盤算。

父女三人躲在屋里悄悄合計，很快達成一致。全程瞞著家里所有人，就連即將新婚的蘇建軍和何桂枝，都絲毫不知情。

偏屋的門沒關(guān)嚴實，恰好被路過拿東西的趙鳳霞聽了個正著。

老人腳步一頓，布滿皺紋的臉上先是一驚，渾濁的眼睛瞪得微微發(fā)圓，下意識就想推門呵斥?？墒謩偱龅介T板，又頓住了。

她一輩子疼這個小孫女，最清楚清晚的心氣。

也知道農(nóng)村姑娘想要出頭有多難。陸景言那樣的條件，是多少姑娘擠破頭都攀不上的好姻緣。清晚有這個心思，雖是歪路子，可也是為了自己的前程。

老人站在門外，指尖微微攥緊，心里幾番掙扎，終究是嘆了口氣，悄悄挪開了腳步。

她裝作什么都沒聽見，轉(zhuǎn)身慢慢走回了廚房。

心里打定主意：若是這事成了，她便幫著瞞下一切；若是出了岔子，她這個當***，也定會護著孫女到底。

何桂枝還滿心歡喜。

想著陸景言年輕有為、家世又好，等婚宴結(jié)束，就把自己的親妹妹何秀蘭介紹給他。若是能成，也是一樁美事。

沒過多久，吳玉芬借著添酒的由頭，悄悄在陸景言的酒杯里加了東西，隨后笑著遞了過去。

陸景言不疑有他，抬手一飲而盡。

沒過多久，一股燥熱感席卷全身，頭暈?zāi)垦５母杏X襲來。他察覺出不對勁，卻已經(jīng)晚了。意識漸漸模糊，身子也發(fā)軟。

蘇建軍見上級身體不適，連忙讓人把他扶到家里閑置的空屋休息。絲毫沒有想到，這竟是自己親妹妹和父母設(shè)下的圈套。

夜深人靜，喜宴散去，鄉(xiāng)親們紛紛離去。

蘇清晚趁著夜色，悄悄溜進了那間空屋。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陸景言猛地睜開眼，頭痛欲裂。渾身的不適感讓他瞬間清醒。而身邊躺著的陌生姑娘，讓他臉色驟然大變，周身的氣壓瞬間降到冰點。

他猛地坐起身，冰冷的目光死死盯著身旁的蘇清晚，眼底翻涌著怒火與寒意。

蘇清晚適時睜開眼，看到眼前的場景，瞬間紅了眼眶，淚水簌簌往下掉。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清白盡毀的柔弱模樣。

“陸同志……你、你怎么能……”

哭聲很快引來了屋外的蘇德才和吳玉芬。

兩人推門進來，看到屋內(nèi)的場景，當即演起了戲。吳玉芬撲到女兒身邊大哭，蘇德才則黑著臉，對著陸景言質(zhì)問道：

“陸同志！你身為部隊干部，怎么能做出這種敗壞我女兒名聲的事！我女兒清清白白，高中畢業(yè)，如今被你毀了清白，你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必須娶我女兒！”

陸景言攥緊拳頭，指節(jié)泛白。

他瞬間明白，自己這是被算計了。

他看著眼前哭哭啼啼的蘇清晚，又看著咄咄逼人的蘇德才夫婦，心底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明明有相親對象，卻被這一家人設(shè)計，陷入如此境地。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這個年代，姑娘家的清白比命還重要。若是此事傳出去，不僅蘇清晚名聲盡毀，他作為部隊干部，也會受到嚴重影響，前途盡毀。

趙鳳霞也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趕了過來。

一進門就看見床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孫女，當即紅了眼，對著陸景言沉了臉：

“陸同志，我們蘇家待你不薄，你怎能做出這等事！我孫女清清白白的一個姑娘，被你毀成這樣，你若是不負責，我這老太婆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得為我孫女討回公道！”

老人語氣激動，身子微微發(fā)顫，一副護犢心切的模樣。徹底坐實了陸景言的過錯，也徹底堵死了他的退路。

就在這時，蘇建軍和新婚妻子何桂枝也聽到動靜趕了過來，身后還跟著抱著孩子的蘇建國和林秀梅。

幾人剛跨進房門，看清床上的一幕，全都僵在了原地。

蘇建國整個人都懵了。黝黑的臉上滿是錯愕，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秀梅嚇得懷里的孩子都差點抱不穩(wěn)，連忙收緊手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慌亂地避開床上的場景，臉頰漲得通紅。她性子膽小，從沒見過這等事，心里又慌又羞，既不敢多問，也不敢多說，只能低著頭，緊緊抱著蘇衛(wèi)東，身子微微發(fā)顫，全程大氣都不敢出，滿心都是不知所措。

何桂枝一臉錯愕。

她還想著給妹妹何秀蘭牽線，怎么一夜之間，事情就變成了這樣？

蘇建軍更是又驚又愧。

他敬重的上級，竟和自己的妹妹發(fā)生了這種事。一邊是親妹，一邊是團長，他站在原地，手足無措，滿心都是愧疚。

陸景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滔天怒火。

冰冷的視線落在蘇清晚身上，一字一句，帶著徹骨的寒意：

“蘇清晚，你好樣的。”

他別無選擇，只能負責。

“我會娶你?；夭筷牼痛蚪Y(jié)婚報告。”

丟下這句話，陸景言起身穿好衣服，一刻也不想多待，臉色陰沉地離開了蘇家。

蘇清晚坐在床上，看著他決絕的背影，眼底沒有半分委屈，只有一片勢在必得的冷靜。

她的計劃，成功了。

只要等陸景言的結(jié)婚報告批下來，她就能跟著他進城，徹底告別這農(nóng)村的苦日子，過上她夢寐以求的生活。

何桂枝站在一旁，滿心復(fù)雜，終究是沒好意思再提給妹妹介紹對象的事。

蘇建軍看著一臉委屈的妹妹，只能重重嘆了口氣。滿心愧疚，覺得是自己連累了陸景言，也覺得對不住妹妹。

一家人各懷心思。

昨夜的喜氣，早已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