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頭上，陸景言來了。

這回他沒穿便裝，而是穿著軍裝，筆挺的綠軍裝，風紀**得一絲不茍，肩膀上兩顆星星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他開著一輛軍用吉普車，直接停在了蘇德才家門口，引得半個村子的人都跑來看熱鬧。

“我的天，那是團長？穿軍裝真精神??！”

“可不是嘛，聽說是蘇家老二的團長，城里來的?！?br>
“他來干啥？不是剛喝完喜酒嗎？”

“誰知道呢，你看他手里提的東西。”

陸景言從車上搬下來大包小包，有糖果、點心、煙酒，還有一臺嶄新的縫紉機和一輛飛鴿牌自行車。后面跟著兩個戰(zhàn)士，抬著一臺收音機和一塊手表盒子。三轉一響，一樣不少。

蘇德才和吳玉芬早就等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既激動又有些心虛。蘇清晚站在他們身后，穿著一件壓箱底的碎花裙子，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低著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澀。

“蘇叔叔，吳阿姨?！标懢把缘穆曇魶]什么溫度，但禮數周全，“我來接清晚，順便把彩禮和東西送過來。”

他把一個紅紙包遞過去：“三百塊彩禮，您數數。”

蘇德才接過紅包，手都在抖。三百塊！他在生產隊干一年也攢不下這么多錢。吳玉芬更是眼睛都亮了，死死盯著那個紅包，恨不得當場拆開數一遍。

院子里已經圍滿了人。村長蘇根生帶著老婆李翠紅、兒子蘇滿倉、女兒蘇巧玉也趕來了。蘇根生一臉震驚，他只知道侄女好像跟一個軍官認識，沒想到直接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德才，這是咋回事？”蘇根生拉著弟弟到一邊，“清晚啥時候跟陸團長處上的？我這個當大伯的怎么一點不知道？”

蘇德才訕訕地笑：“大哥，這不剛定下來嘛，還沒來得及跟你商量?！?br>
李翠紅在邊上酸溜溜地接話：“哎呀，清晚這丫頭真是好福氣，不聲不響就攀上高枝了。我們家巧玉比她還大兩歲呢，連個對象都沒有?！?br>
蘇巧玉咬著嘴唇，看著蘇清晚身上的碎花裙子，又看看那輛嶄新的飛鴿自行車，眼里全是羨慕和嫉妒。

院子里，鄉(xiāng)親們嘰嘰喳喳議論開了。

“三百塊彩禮！我的娘啊，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

“你看那縫紉機，蝴蝶牌的，城里都難買?！?br>
“自行車還是飛鴿的，這得花多少錢??？”

“人家是團長，一個月津貼一百多塊呢，這點錢算什么？”

“嘖嘖嘖，蘇德才家這回可發(fā)達了，閨女嫁到城里去，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可不是嘛，清晚那丫頭從小就是個機靈的，果然有出息。”

也有說酸話的。隔壁的王老四撇撇嘴：“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嫁了個當兵的嘛，說不定人家就是圖個新鮮，過兩年就離了?！?br>
他老婆李二翠花掐了他一把：“你少說兩句，人家那是團長，多大的官，你懂個屁?！?br>
蘇清晚聽著這些話，心里像喝了蜜一樣甜。

她微微抬起頭，偷偷看了一眼陸景言。他站在院子中間，身姿挺拔，面無表情，像一尊雕塑。她忽然有些心虛，但很快就把那點心虛壓了下去。

“清晚。”陸景言走到她面前，聲音不高不低，“我有話跟你說?！?br>
兩人進了堂屋，關上門。外面的人雖然好奇，但也不好貼上去聽。

陸景言開門見山：“結婚報告已經批下來了，我們可以隨時去領證。領完證，你是想隨軍還是留在家里，你自己定?！?br>
蘇清晚沒想到他這么直接，愣了一下，然后快速思考。

隨軍？那就是去部隊駐地，人生地不熟，而且部隊家屬院那些官**們，她一個農村姑娘怎么應付？不隨軍，留在蘇家莊？那跟沒嫁有什么區(qū)別？

“我暫時不隨軍?！彼痤^，看著陸景言的眼睛，“但我有條件?！?br>
陸景言瞇了瞇眼睛：“說?！?br>
“第一，你要給我在城里找一份工作，正式工?！碧K清晚的聲音很穩(wěn)，顯然早就想好了，“第二，你每個月的津貼是一百一十八塊，我要八十塊。剩下的你自己花?！?br>
陸景言盯著她看了足足五秒鐘。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姑娘，心里算盤打得這么精。不過也好，把條件擺到明面上，比藏著掖著強。

“工作的事，我會想辦法?？h城的供銷社、郵局或者學校，我可以托人安排。”他頓了頓，“津貼每個月給你八十，可以。但家里的大事開銷，比如買大件、人情往來，你要從這里面出。”

“行?！碧K清晚干脆利落地點頭。

陸景言從軍裝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她：“這里是三百塊彩禮，剛才給你爹了。另外三轉一響已經在院子里了。領證的日子你定，定了告訴我，我來接你。”

蘇清晚接過信封，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涼涼的。她抬頭看他，他的眼睛里沒有溫度，只有公事公辦的冷漠。她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但轉念一想，感情可以慢慢培養(yǎng)，城里戶口和鐵飯碗才是實實在在的。

“那就下周一吧?！彼f。

陸景言點了點頭，轉身拉開門。外面的陽光涌進來，照在他綠色的軍裝上，晃得人眼睛發(fā)花。他大步走出堂屋，跟蘇德才和吳玉芬道了別，上了吉普車，發(fā)動引擎。

車子開出蘇家莊的時候，鄉(xiāng)親們還站在路邊張望。蘇清晚站在自家門口，手里攥著那個信封，迎著滿村人羨慕的目光，微微揚起下巴。

周一清晨，蘇清晚換上了那件壓箱底的紅格子外套，頭發(fā)用頭繩扎了兩條辮子，辮梢系了紅綢子。

吳玉芬圍著女兒轉了三圈，又給她抹了點頭油，這才滿意地點頭：“我閨女今天真好看?！?br>
蘇德才套上最好的中山裝，站在院子里來回踱步，把準備好的介紹信、戶口本翻來覆去檢查了五六遍。奶奶趙鳳霞坐在門檻上，癟著嘴笑，露出缺了牙的牙床。

陸景言的吉普車準時到了。他今天換了套新軍裝，領口別著領章，面容依舊冷峻。

何桂枝站在灶房門口，看看陸景言，又看看蘇清晚，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恍然大悟——她終于明白為什么陸團長沒見她妹妹何秀蘭了。何秀蘭前天剛被送回去，走的時候哭了一場。

“走吧。”陸景言對蘇清晚說了兩個字。

蘇清晚上了車，吳玉芬也擠上了后座，得有個長輩跟著去公社登記。蘇德才本想跟著，被吳玉芬一個眼神按住了：“你在家準備酒席，我去就行。”

吉普車突突突地開出了蘇家莊。村里的狗追著車跑了一陣，被塵土嗆得直咳嗽。

公社革委會的民政辦公室不大，墻上掛著****和結婚證樣板。**的干事姓周，叫周德茂，是個四十來歲的禿頂男人，看見陸景言的軍裝和肩章，態(tài)度立刻殷勤起來。

“陸團長，您稍等，馬上就好?！?br>
填表、按手印、念誓詞，一套流程走下來不到半小時。蘇清晚的手指按在紅色印泥上時，心里忽然跳了一下，這就嫁了？她偷偷看了一眼陸景言，他簽字的手很穩(wěn)，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簽一份普通的軍務文件。

兩張結婚證，蓋上大紅公章，一人一份。吳玉芬接過去看了又看，眼眶都紅了，也不知是真感動還是松了一口氣。

“清晚，從今天起你就是陸團長的媳婦了，好好過日子啊?！眳怯穹依畠旱氖郑捓镉性?。

蘇清晚點點頭，把結婚證小心折好，揣進懷里。

按蘇家莊的規(guī)矩，領證不算完，得辦喜宴才算真正過門?？申懢把缘募倨谥皇Ｎ逄?，蘇德才一咬牙，把喜宴定在了兩天后。

這兩天，蘇家上下忙得腳不沾地。吳玉芬借了左鄰右舍的桌椅碗筷，蘇德才殺了家里唯一的那頭豬，半扇留著辦酒席，半扇腌起來。

大嫂林秀梅帶著兩歲的衛(wèi)東幫忙摘菜，二嫂何桂枝雖然心里有些不痛快，自己妹妹的事黃了，但面上還是笑嘻嘻地幫忙蒸饅頭。

蘇清晚反倒閑了下來。按規(guī)矩，新娘子這幾天不能干活，她就在屋里坐著，把結婚證翻來覆去地看。

結婚證上寫著兩人的名字、年齡、籍貫，底下印著一行字：“自愿結婚，經**符合***民共和國婚姻法規(guī)定?！?br>
她盯著“自愿”兩個字，嘴角微微翹起。自愿？算是吧。

喜宴那天，蘇家莊半個村子的人都來了。

村長蘇根生做主婚人，大伯母李翠紅幫忙張羅，堂哥蘇滿倉負責放鞭炮，堂姐蘇巧玉端茶倒水。院子里擺了八桌，后來又加了兩桌，坐得滿滿當當。

陸景言穿了便裝，灰色中山裝，頭發(fā)梳得整齊。

他跟蘇德才、蘇根生坐一桌，陪著村里的長輩喝酒。他酒量好，幾杯下去面不改色，倒是蘇根生喝得臉紅脖子粗，拍著他的肩膀說：“景言啊，清晚是我們蘇家的寶貝閨女，你可不能虧待她！”

陸景言笑了笑，沒說話。那笑容不達眼底。

蘇清晚坐在新房，就是她原來住的西廂房，重新糊了墻紙，換了新床單。吳玉芬把壓箱底的紅被面翻出來鋪上，又掛了兩塊紅布當窗簾，倒也像模像樣。村里的年輕媳婦們擠在屋里看新娘子，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清晚，你命真好，嫁了個團長！”

“以后進城了可別忘了我們啊。”

“聽說團長一個月一百多塊津貼？那你豈不是穿金戴銀了？”

蘇清晚笑著應付，心里卻在想另一件事。

陸景言從領證到現在，沒有碰過她一下，甚至連她的手都沒主動牽過。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晚的事，他沒放下。

喜宴一直鬧到下午三四點才散。村里人漸漸散去，幫忙的鄰居收拾了碗筷桌椅。蘇德才喝得爛醉，被蘇建軍扶回屋里。吳玉芬和兩個兒媳婦在灶房洗碗，水聲嘩嘩的。

夜幕降臨，蘇家莊安靜下來。

陸景言走進西廂房的時候，蘇清晚正坐在床邊。紅燭的光把她的臉映得發(fā)紅，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看起來像是害羞的新娘子。

“把門關上。”她輕聲說。

陸景言關上門，卻沒有走過去。他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板，沉默了很久。紅燭噼啪作響，兩個人的影子映在墻上，隔了很遠。

“清晚?！彼K于開口，聲音很低，“有些話，我想跟你說清楚。”

蘇清晚抬起頭，看著他。

“那晚的事，我不會再提，也不想再提。”陸景言的聲音沒有起伏，“既然結了婚，我會盡到做丈夫的責任。但有些東西，需要時間。”

蘇清晚聽懂了。他還在意，還在生氣，還在計較那杯酒。她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臉上沒露出來。

“我知道?！彼f，“我不急?！?br>
陸景言看了她一眼，轉身從柜子上拿了枕頭和一條薄毯，走到靠窗的藤椅邊，和衣躺下。

“你睡床上，我睡這里?！?br>
蘇清晚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終什么也沒說。

她脫了外套，鉆進被窩里。被面是新的，有一股漿洗過的味道。紅燭的煙熏得她眼睛發(fā)酸，她側過身，背對著陸景言。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蠟燭燃燒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蘇清晚睜著眼睛，盯著墻上的裂縫，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嫁了，嫁給了她想嫁的人，可這個人此刻躺在離她最遠的角落里，連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她咬了咬嘴唇，把眼淚逼了回去。

哭什么？她問自己。路是自己選的，有什么好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