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希推開賀園主樓那扇紅木大門。

暖氣瞬間裹了上來，卻沒能吹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濕透的裙擺貼在腿上，每走一步都沉得要命，大廳里那塊昂貴的波斯地毯被她踩出一串深色的水印。

沙發(fā)那邊坐著兩個人。

林淑芳正端著骨瓷茶杯，動作優(yōu)雅地撇著浮沫。

坐在她對面的盛曼穿著一身當季的高定套裝，妝容精致，連頭發(fā)絲都透著一股財閥千金的矜持。

聽到動靜，林淑芳抬起眼皮，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杯托上一磕，發(fā)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站住。”

寧希停下腳步，雨水順著發(fā)梢滴進眼睛里，澀得她想揉。

林淑芳看著地毯上那灘污跡，眉頭擰得能夾死**。

“看看你現(xiàn)在的樣子，還有一點賀家養(yǎng)女的體面嗎？大半夜跑出去淋雨，弄得跟個落湯雞一樣，存心讓賀家丟臉是不是？”

寧希垂著頭，聲音有些發(fā)顫。

“對不起，夫人?！?br>
盛曼掩著嘴輕笑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輕蔑。

“伯母，您也別太生氣。寧小姐畢竟年紀輕，可能還沒適應家里的規(guī)矩。不過說起來，寧小姐這大晚上的，是去哪兒撿了那么一束爛花回來？”

寧希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那束被她扔進垃圾桶的花，似乎還在鼻尖殘留著一股腐爛的味道。

她沒說話，只是覺得大廳里的燈光晃得她頭暈。

盛曼站起身，踩著高跟鞋走到寧希面前，圍著她轉(zhuǎn)了一圈，最后在寧希耳邊壓低了聲音。

“寧希，做人最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驍臣那是心軟才把你養(yǎng)在家里，可你得清楚自己的身份。有些不該有的心思，趁早掐死，省得最后鬧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寧希的手指在袖子里用力，指尖死死抵著掌心的肉，疼得鉆心。

“盛小姐誤會了，我沒有?！?br>
盛曼冷哼一聲。

“沒有最好。你要是真聰明，就該知道季家那門親事是你這輩子能抓到的最好的救命稻草。”

二樓緩臺傳來一陣穩(wěn)健的腳步聲，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也讓寧希沒多留意盛曼最后那句話。

寧希下意識抬頭看過去。

賀驍臣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領口微微敞開，手里還拿著一份文件。

他站在高處，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樓下的一切。

他的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

寧希張了張嘴，想要喊一聲“哥哥”，可那個詞卡在嗓子里，怎么也發(fā)不出來。

她多希望他能說一句話，哪怕只是問一句她冷不冷。

賀驍臣走**階，步子不緊不慢。

林淑芳看到兒子，臉上的刻薄收斂了些。

“驍臣，你看看她，越來越?jīng)]規(guī)矩了?！?br>
賀驍臣在距離寧希三步遠的地方停住，那股冷冽的木質(zhì)香調(diào)瞬間壓過了她身上的雨水味。

他沒看寧希濕透的衣服，也沒看她慘白的臉。

“曼曼今晚住下?！?br>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qū)幭?，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去把三樓那間向陽的客房收拾出來，里面的床品全部換成真絲的，曼曼皮膚嬌貴，睡不慣別的東西?！?br>
寧希愣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像是凍住了。

她剛從暴雨里回來，甚至還沒來得及換掉這身冰冷的濕衣服。

而他，讓她去給他的未婚妻鋪床。

“怎么，聽不懂？”

賀驍臣見她沒動，聲音冷了幾分。

盛曼嬌嗔地挽住賀驍臣的手臂，故意往他懷里靠了靠。

“驍臣，別這么兇，寧小姐可能累壞了。要不還是叫傭人去吧，我怕寧小姐心里不舒服。”

賀驍臣掀了掀眼皮，看向?qū)幭！?br>
“她不累?！?br>
寧希低下頭，遮住眼底那點快要藏不住的酸澀。

“我知道了，我現(xiàn)在就去。”

她轉(zhuǎn)過身，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往樓梯走。

路過賀驍臣身邊的時候，那道冷得掉渣的聲音鉆進她的耳朵里。

“認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再做這種自降身價的事。賀家不需要一個只會哭喪著臉的養(yǎng)女?！?br>
寧希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撞在扶手上。

她沒回頭，用最快的速度沖上了三樓。

客房里很安靜，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氛味道。

寧希從柜子里抱出沉重的真絲被褥，手指因為寒冷和脫力一直在發(fā)抖。

她用力拽著床單，想把它鋪平，可越用力，那床單就越是皺巴巴的，像極了她現(xiàn)在的人生。

眼淚終于砸在真絲面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以前總覺得，只要她足夠聽話，只要她能幫到他，他在心里總會給她留出一個角落。

哪怕只是一個角落。

現(xiàn)在她才發(fā)現(xiàn)，這賀園雖大，卻連一個讓她落腳避雨的地方都沒有。

三樓的走廊里傳來盛曼嬌滴滴的笑聲，還有賀驍臣偶爾應和的一兩句話。

寧?；艁y地用手背抹掉眼淚，胡亂揉了揉眼睛。

門鎖轉(zhuǎn)動。

她立刻轉(zhuǎn)過身，背對著門口，假裝在整理枕頭。

“還沒鋪好？”

賀驍臣的聲音出現(xiàn)在門口。

寧希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肚子里。

“好了?！?br>
她轉(zhuǎn)過身，沒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著頭想從他身邊擠過去。

賀驍臣卻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燙，燙得寧希想尖叫。

“躲什么？”

寧希鼻尖一酸，聲音悶得厲害。

“沒躲。房間收拾好了，我先回去了?！?br>
賀驍臣看著她通紅的眼眶，眼神暗了暗，卻沒松手。

“委屈了？”

寧希掙了一下，沒掙開。

“沒有。哥哥安排的事，我都會做好?！?br>
賀驍臣冷笑一聲，松開手，表情重新變得厭煩。

“那就管好你的眼淚。在賀家，沒用的東西才流淚?！?br>
他轉(zhuǎn)身走出房間，甚至沒再多看她一眼。

寧希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慢慢蹲下身子。

她抱住膝蓋，把臉埋進雙臂之間。

賀園的夜很長，可她的世界已經(jīng)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