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我去靖安王府請安。
王妃正同幾位嬤嬤對賬，見我進(jìn)門，便將掌家對牌推到我面前，笑道：「來得正好。你先學(xué)著，橫豎早晚都是你的?！?br>我垂眼看了片刻，將對牌輕輕推回去。
「這樣要緊的東西，還是留給更名正言順的人罷?！?br>話音一落，滿堂皆靜。
連門外都靜了一瞬。
我抬起頭，正見裴知晏立在廊下，眸色沉沉地看著我。
１
我剛出松鶴堂，裴知晏便攔下我。
他問我：「你方才那話，是什么意思？」
我原本不想同他說得太明白。
這些年，我已說過太多回，問過太多回，連委屈都委屈得像個笑話?？伤茸烦鰜?，我便忽然不想再裝糊涂。
我問他：「世子聽不懂么？」
他盯著我，像是忍著脾氣：「什么叫更名正順的人？」
我笑了笑。
「誰能做靖安王府世子妃，誰便更名正順。」
他神色一沉。
「沈漪。」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乏。
從前他這樣叫我時，我總以為自己是特別的。如今再聽，只覺他每回要我退讓時，都是這樣的語氣，不輕不重，像哄，也像壓。
我便順著他的意思往下說。
「近來京中不都在傳么？嘉寧公主與你同在崇文館議書，又一道替太后籌辦萬壽。一個天家貴女，一個少年清貴，旁人見了，誰不說一句相配?！?br>「既如此，王妃那枚對牌，自然不該給我?！?br>他說：「我與公主只是同辦差事?！?br>我點點頭。
「那便當(dāng)我多心?！?br>我其實很想問他，若當(dāng)真只是辦差，為何王妃都想著拿對牌來安我的心。
為何他一聽見我提嘉寧公主，臉色便這樣難看?？稍挼阶爝?，我又覺得沒意思。
因為這不是我頭一回問。
而他也不是頭一回答。
果然，他下一句便是：「你從前不是最不愛聽這些話么？」
是啊，我從前最忌諱旁人提嘉寧公主。
因為那時我信他。
因為我總覺得，只要他一句話，旁人的流言便都不作數(shù)。
可如今我忽然覺得，那些流言未必全是假的。
我看著他，輕聲道：「他們說得也沒錯?！?br>２
我從前確實最忌諱嘉寧公主。
春日宮宴上，有人笑說她與裴知晏站在一處，倒像天家先替她擇了駙馬。
我當(dāng)夜便同裴知晏鬧過，還逼他把公主賞的那枝筆退回去。
那時他還肯哄我。
他說：「旁人愛說什么，由他們?nèi)??！?br>又說：「阿漪，我若真有旁的心思，不會瞞你?！?br>我信了。
我若不信，也不會把這些年都壓在他身上。
我與他一道長大，王妃待我一向親厚，王府上下見了我，也總是半句生疏都沒有。
人人都說，我遲早要進(jìn)靖安王府。連我自己都這樣覺得。
所以很長一段時日里，我當(dāng)真沒把嘉寧公主放在心上。
直到那場馬球宴。
裴知晏舊傷犯在右肩，我剛要過去，嘉寧公主已先一步扶住他，喚來醫(yī)官，又命人取藥酒。
她連他傷在何處、最忌牽扯哪一處舊筋，都說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插不進(jìn)去。
她轉(zhuǎn)頭見了我，還溫溫和和地笑。
「姑娘別急，我方才離得近，便先叫人了?！?br>那一句客氣得很，也周全得很。
偏偏就是那樣一句，叫我忽然站不住。
因為我發(fā)現(xiàn)，真正難堪的從來不是旁人同他般配，而是我明明才該是那個最熟悉他的人，到頭來卻連上前都晚了一步。
等裴知晏緩過來，先謝的也是她。
我回去后問他：「公主連你舊傷如何發(fā)作都知道？」
他說：「她離得近，順手照應(yīng)而已?！?br>順手。
那時我聽著難受，卻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如今想來，最傷人的便是這兩個字。
像旁人占了我的位置，也不過是順手。
像我的不快、我的難堪、我的沉默，都只是我太小氣。
３
眼看中秋，侯府比往年熱鬧得多。
二妹妹的婚期定在年后，三妹妹也開始議親?；◤d里擺滿了新裁的衣料和首飾**，幾個繡娘在旁邊候著，滿屋都是喜氣。
偏偏這樣的熱鬧，落到我這里，倒像一層悶氣。
我進(jìn)門時，姨娘正替兩個妹妹挑中秋宴上的衣料。
她見了我，笑著招手。
「大姑娘來得正好。你眼光最好，也替二姑娘三姑娘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