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yī)生看了一會兒蘇念的表情，最后點點頭：“好，我尊重您的決定?！?br>走出彩超室的時候，蘇念手里攥著兩樣東西。一張*超單——孩子的第一張黑白照片。一份病理報告——甲狀腺**狀癌免疫組化分型，與妊娠同步治療方案。
蘇念獨自站在產(chǎn)科走廊里。走廊兩邊都是挺著大肚子的孕婦，每個人身邊都有一個小心翼翼扶著的丈夫。整條走廊只有蘇念是一個人的。但現(xiàn)在蘇念有孩子了。蘇念伸手摸了摸肚子，好像能透過皮膚碰觸到里面那團光。那么小，那么脆弱。從今以后，蘇念來替它遮風擋雨，蘇念不能有一點閃失。
醫(yī)生說的“會很辛苦”，比蘇念想象中還辛苦一萬倍。
甲狀腺癌因為孕期不能做放射碘治療，只能先手術(shù)切除再加嚴密觀察。手術(shù)安排在孕中期相對安全的窗口期，在那之前蘇念必須定期復查、抽血、做超聲，確保腫瘤沒有進展。早孕反應和術(shù)后恢復期疊在一起的頭兩周，蘇念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聞到隔壁飄來的油煙味就吐，喝白水也吐，吐到膽汁都出來了，嗓子眼火燒一樣疼。脖子上的傷口也在疼，一扯一扯的，像被魚鉤鉤住了皮肉。
蘇念沒告訴任何人。
手機里只有那個陌生的病友妹妹還時不時發(fā)消息過來，問胎兒好不好，問蘇念需不需要幫忙。蘇念回復“一切都好，最近有點忙”的時候，正抱著馬桶吐得渾身發(fā)抖。但蘇念真的覺得一切都好——因為孩子在。打開*超錄像，盯著屏幕里那個皺巴巴的小臉和踢來踢去的小腳，醫(yī)生說孩子發(fā)育非常健康，各項指標都很優(yōu)秀。
這是蘇念每天唯一的慰藉。
春天快結(jié)束的時候，蘇念的肚子已經(jīng)很明顯了。蘇念用一條寬松的棉布裙遮著，照常出門跑專利注冊的最后流程。蘇念手上現(xiàn)在多了一份完整的商業(yè)計劃書。等專利審批的日子里，蘇念把所有空閑時間都用在調(diào)研上：去圖書館翻罕見病的流行病學資料，去各個醫(yī)院兒科門診做訪談，在城中村的巷子里找到那些同樣帶著特殊孩子艱難求生的家庭，一家一家地敲門。
“**，我是‘希望之舟’，我想了解一下你們孩子的具體情況，看看我們能不能幫上忙?！?br>大部分時候，門會重重地關(guān)上，防盜門撞得蘇念鼻尖嗡嗡響。蘇念不氣餒，隔幾天再來。
終于有一家開了門。那是一個單身母親，同樣一個人帶著孩子，孩子患的是先天性大皰性表皮松解癥——皮膚一碰就潰爛出水，每個月的敷料費用就是一筆天價。這位母親苦于沒有渠道聯(lián)系到專家會診，蘇念花了一個星期幫她找到了愿意遠程接診的專家團隊。
那位母親抱著蘇念在客廳地板上放聲大哭，說“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的時候，蘇念跪在地上緊緊抱住對方，把臉埋在對方的肩窩里。隔著兩個人的哭聲蘇念聽出來了——跟對方一樣，蘇念也是被生活錘進泥里又從泥里爬出來的人。
那天晚上蘇念回到家，坐在地板上整理當天的調(diào)研筆記。突然肚子被踢了一下。很輕，像一個泡泡在身體里面爆開了。然后又是一下。蘇念手里的筆掉了，雙手捧住肚子，愣了整整十秒。
然后蘇念笑了。
在這間昏暗的出租屋里，這個離了婚、一個人住、身上還帶著腫瘤的女人，為自己肚子里第一次胎動笑出了聲。蘇念對著肚子小聲說：“真棒。再來一下?！?br>孩子又踢了一下。蘇念笑得更深了，用手背抹掉滑下來的眼淚。
“將來你要幫媽媽記住好多故事。那些別人覺得不重要的事，媽媽一個一個全記下來。因為將來我們‘希望之舟’的朋友，都是像你一樣了不起的小孩?！?br>孕晚期蘇念和這位同命相連的單身母親互相扶持——蘇念給對方的孩子送奶粉和敷料，對方陪蘇念去產(chǎn)檢。入冬的時候蘇念提前破水了。那天晚上蘇念的母親臨時回了老家，家里沒有別人。蘇念一個人給自己打了急救電話，一個人躺在救護車的擔架上，一邊被宮縮疼得整個人蜷起來，一邊跟急救員交代：“請幫我聯(lián)系市一院產(chǎn)科，我提前備好了剖腹方案，手術(shù)同意書在我包里——”
急救員忍不住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