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電臺
搬到這棟公寓的第七天，林深在床底下發(fā)現(xiàn)了一臺收音機。
不是搬家時漏掉的，前幾天她把床底拖了好幾遍，每一寸地板都擦過，什么都沒有。但今晚她從床底下拽出那個落滿灰的舊鞋盒時，收音機就壓在鞋盒底下——老式的那種，塑料外殼已經(jīng)泛黃，調頻旋鈕上的刻度磨得只剩半邊數(shù)字，天線斷了一截，斷口處纏著一小圈發(fā)黑的膠布。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有過這臺收音機。
她把收音機翻過來，后蓋上貼著一張發(fā)黃的標簽，字跡已經(jīng)模糊了，只能勉強認出幾個字——“***室”。她以為是**租客從公寓值班室順回來的舊物，隨手放在床頭柜上，打算明**問樓下保安是誰的。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搬進來頭幾天就睡不好，總覺得房間里有股若有若無的氣味，像是舊報紙和樟腦丸混在一起的味道，又像很久以前有人在房間里燒過東西，煙味滲進了墻紙深處。她翻了幾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床頭柜上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電流聲——滋。然后收音機亮了。
不是開機鍵被按下去的那種亮，是調頻指針自己亮了，一小截淡綠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只忽然睜開的眼睛。林深側過頭盯著那截綠光，指針停在FM頻段最邊緣，沒有刻度，沒有數(shù)字，只有一片空白。收音機里傳出一陣沙沙的白噪音，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擰開了一臺老電視。然后她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音樂，不是主持人，是剎車聲。很尖，很長，像一輛車在干燥的柏油路上被踩死了剎車，輪胎劇烈摩擦地面，橡膠燒焦的嘶叫一層一層疊上來，疊到她覺得自己的牙根都在發(fā)酸。然后是撞擊聲——沉悶的、短促的、像一袋水泥從高處落在鐵皮上。然后安靜了。
她盯著收音機，收音機也亮著那截綠光盯回她。她伸手去拿，手指剛碰到調頻旋鈕，收音機自己關了。綠光滅了，白噪音消失了，房間重新墜入只有窗外空調外機低頻嗡鳴的寂靜。她把收音機拿起來搖了搖，沒有聲音，外殼是涼的，后蓋上的電池倉空了一格——兩節(jié)五號電池的位置，只裝了一節(jié)。她把收音機放回床頭柜，躺回枕頭上。那節(jié)電池在里面，但沒有任何出廠標簽。她松了口氣——大概是誰的惡作劇，**租客留下的，電池快沒電了所以自動開機，剎車聲是某個***臺的廣播劇。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樓下的警笛聲吵醒的。她穿好衣服下樓，十字路口封了半邊，**在指揮車輛繞行。警戒線里面有一輛被撞變形的電動車，車輪還在空轉，旁邊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深紅色的血跡，已經(jīng)半干了，邊緣被晨風吹得微微發(fā)皺。圍觀的人說是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失控的貨車撞了，人已經(jīng)送到醫(yī)院了，不知道能不能救活。林深在警戒線外面站了一會兒，看著那片血跡被太陽一點一點曬干。然后她回到房間，把床頭柜上的收音機拿起來端詳了很久。昨晚那段錄音——剎車聲，撞擊聲，沉默。她記得每一個細節(jié)。剎車聲持續(xù)了大概四秒，撞擊聲悶響的那一下和電動車被貨車撞飛的動靜完全匹配。
她去了醫(yī)院。急診科的護士告訴她，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被送來時已經(jīng)沒有自主呼吸了，搶救了四十分鐘，沒救回來。林深問護士那女人叫什么名字，護士翻了翻記錄，說姓周，叫周敏。林深不認識這個人，但她記得收音機里那段錄音——在那聲沉悶的撞擊之后，沉默之前，還有一個極輕極輕的摩擦音，像布料被柏油路面刮過。紅裙子。那件紅裙子從電動車座上滑出去，沿著柏油路面翻了幾圈，在收音機里都聽得見。
回到公寓，她把收音機鎖進床頭柜抽屜里，把鑰匙放在枕頭底下。晚上睡覺之前，她先把抽屜拉開一條縫確認收音機還在，然后關上，鎖好。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外面很靜，靜得能聽見走廊里電梯啟動時鋼纜的摩擦聲。她把鑰匙壓到枕頭最深處，覺得自己有點可笑——為一臺收音機鎖抽屜。然后十一點整，抽屜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電流聲。滋。收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