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
裴長淵的腰剛要俯下去，一道黑影便從侯府正堂梁上墜落，單膝跪在了他腳邊。
喜樂還在奏。
滿堂賓客的笑意僵在臉上，司儀拖長的尾音卡住，紅綢另一端，楚明華隔著蓋頭看不清來人，只聽見那暗衛(wèi)低聲說道：
“侯爺，輔政密詔現(xiàn)身城郊。”
裴長淵沒有立刻動。
他仍握著牽紅，紅綢從他指間垂下，另一端連著楚明華的手。
暗衛(wèi)雙手呈上一封染血的密信，血跡還未干透，沿著信角落下一滴，砸在鋪滿喜果的青磚上。
“消息確準？”
裴長淵問。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堂前堂后都安靜下來。
暗衛(wèi)垂首：“屬下親眼所見，送詔之人被截殺前，提了四個字?！?br>裴長淵眼神一凝。
暗衛(wèi)道：“先帝遺命?！?br>那四個字落下，堂中幾位朝臣臉色齊齊變了。
輔政密詔。
先帝駕崩前曾有傳言，說他另留一道密詔，詔中所定之人，可輔幼帝，統(tǒng)禁軍，節(jié)制六部。
只是這些年宮中諱莫如深，誰也不敢擺到明面上說。
如今這四個字，在裴長淵大婚之日，被一個滿身血氣的暗衛(wèi)送到喜堂。
太反常了。
也太要命了。
有人下意識去看楚明華。
她是當朝丞相楚鴻遠獨女，今日嫁入鎮(zhèn)北侯府，本該是楚裴兩家聯(lián)姻，穩(wěn)住半個朝堂的大喜事。
可裴長淵的眼里，已經(jīng)沒有新娘了。
他看著那封密信，手掌慢慢收緊。
牽紅被扯得一晃，楚明華被帶得往前半步，鳳冠上垂珠輕響。
“長淵?！?br>她開口。
隔著蓋頭，她看不見他的神情，卻能聽出他呼吸里那點壓不住的急。
那不是擔憂。
是獵犬聞見血腥味時的興奮。
裴長淵終于偏頭看她。
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只露出一截白皙下頜。
她站得很穩(wěn)，手里還握著那段牽紅，沒有松。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楚明華在相府梅林里把一卷兵書遞給他。
她說：“你若要北境安穩(wěn)，光有勇不夠?！?br>那時他還只是個剛襲爵的年輕侯爺，手中有兵名，卻無朝中根基。
楚家給他搭橋，楚明華給他鋪路。
她陪他熬過**，替他在世家間周旋，甚至在他被御史參奏擁兵自重時，親自入宮向太后求情。
今日這場婚事，他等了許久。
滿京城都知道，鎮(zhèn)北侯裴長淵求娶楚明華，求得幾乎低到了塵埃里。
可那都是從前。
“侯爺？”
暗衛(wèi)低聲催了一句，“城郊還有人追殺送詔者，若再遲……”
裴長淵猛地松開了牽紅。
大紅綢緞從他掌心滑落，啪地一聲墜在地上。
楚明華的手空了。
堂中喜娘最先反應(yīng)過來，慌忙賠笑：“侯爺，吉時還未過，先拜完堂也不遲。
新娘子還在這兒——”
“讓開?！?br>喜娘被他一眼逼得退了半步。
裴長淵抬手，拔出腰間佩劍。
劍光出鞘，映得堂前紅燭一跳，賓客中有人驚呼出聲。
裴家老太君坐在高堂上，臉色微沉：“長淵，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有數(shù)。”
“祖母。”
裴長淵沒有回頭，“若那道詔是真的，今日之后，鎮(zhèn)北侯府便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臉色?！?br>裴老太君拐杖頓了頓，到了嘴邊的訓(xùn)斥硬生生停住。
這半息停頓，比任何話都清楚。
楚明華垂在袖中的手指一動。
她終于明白，裴長淵為何會在這個時候猶豫都不猶豫。
他等這個機會，等太久了。
堂中有楚家的親眷站起身，怒道：“鎮(zhèn)北侯，你要做什么？
拜堂拜到一半離席，你將我楚家置于何地？”
裴長淵看向那人，唇角繃著。
“事急從權(quán)?！?br>“什么事急從權(quán)？”
那人氣得發(fā)抖，“今日是你迎娶相府嫡女的大禮！”
裴長淵沒有再理他。
他走到楚明華面前。
兩人之間隔著一方紅蓋頭，也隔著滿堂賓客的目光。
地上的牽紅被他靴尖踩住，艷紅綢緞?wù)戳讼补樾?，皺得不成樣子?br>“明華?！?br>他放緩聲音，“我必須去?！?br>楚明華沒有說話。
裴長淵以為她在怕，又近前半步。
“輔政密詔若落到旁人手中，朝局必亂。
你父親身居相位，應(yīng)當比任何人都明白其中輕重。
你最懂我，也最知我志向。
今日之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br>楚明華輕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