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瓶碎片掃干凈。玻璃碴濺得比想象中遠得多，玄關、鞋柜底下、客廳的地毯邊緣、連廚房推拉門的軌道里都嵌了幾粒細小的碎片。我拿出戴森吸塵器，換了縫隙吸頭，把所有死角一寸一寸地過了一遍，吸塵器的馬達聲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回響，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清道夫。
電視沒法修了。我上網(wǎng)查了一下屏幕維修的價格，發(fā)現(xiàn)換屏的錢比買一臺新電視還貴。于是把它從壁掛支架上拆下來，墻上留下的支架像一個空蕩蕩的傷口，幾個螺絲孔突兀地齜在那里。我拿濕毛巾把墻上的灰印擦了，從書房搬過來一幅掛畫暫時遮住。物業(yè)說大件垃圾只能周末統(tǒng)一處理，我把那臺碎屏的電視搬到玄關，靠墻放好，眼不見為凈。
沙發(fā)套被我一層一層拆下來，丟進洗衣機，選了高溫消毒模式。茶幾上那瓶海藍之謎面霜，被她挖了一大坨，蓋子都沒蓋上，膏體暴露在空氣里已經(jīng)氧化發(fā)黃，表面結(jié)了一層硬殼。我猶豫了三秒——這瓶面霜花了我半個月工資——然后連帶著她碰過的其他幾樣護膚品一起掃進了垃圾桶。被人碰過的東西，再好也不能用了。
然后我打開了全屋智能面板。
這套系統(tǒng)是我裝修時花了最多心思的地方。燈光、窗簾、空調(diào)、新風、安防全部接入智能控制，手機APP一鍵操控。當初裝這套設備花了將近四萬塊，周遠覺得我在浪費錢，說過日子又不是住酒店，搞這么復雜干什么。我沒理他，錢是我自己掙的，房子是我自己的，我喜歡什么樣的生活就過什么樣的生活。現(xiàn)在想來，他反對的未必是智能家居，而是這套房子里有任何東西不是他能說了算的。
我站在客廳中央，打開手機上的智能家居APP，手動調(diào)整每一盞燈的色溫和亮度，直到整個空間被調(diào)到最亮最干凈的冷白色。智能窗簾無聲滑開，傍晚的天光涌進來，和新風系統(tǒng)循環(huán)過的干凈空氣混在一起。我站在那片敞亮到不留死角的光里，覺得這套房子正在大口大口地呼吸。
然后我點開了智能場景設置。之前有一條叫“周遠回家”的模式——玄關自動亮暖燈，客廳調(diào)成觀影模式，空調(diào)調(diào)到二十三度。當時設這條場景的時候，我花了一個周末去微調(diào)參數(shù)，想讓他在走進這個家的第一秒就感覺到舒適。現(xiàn)在這條場景像一個過期的笑話，冷冰冰地躺在設置列表里。
我點進去，刪掉。系統(tǒng)彈窗提示：“確認刪除‘周遠回家’場景？”我點了確認。
主屏幕刷新。場景列表里剩下的選項都是我的——起床、離家、到家、觀影、睡眠。每一條都是我為自己設定的節(jié)奏，曾經(jīng)被打斷，現(xiàn)在全部歸位。
一切收拾停當之后，我站在客廳中央環(huán)顧四周。地板擦得發(fā)亮，沙發(fā)換了干凈的淺灰色套面，空氣里消毒液的味道被新風系統(tǒng)循環(huán)過幾輪后只剩淡淡的白茶味香薰。這套房子本來就漂亮，全明戶型，南北通透，智能燈光把每一個精心裝修的細節(jié)都照得分毫畢現(xiàn)。
它只是變回了一開始的樣子：完完全全屬于我的房子，干干凈凈的堡壘。
做完這一切，夕陽已經(jīng)沉下去了。房間里沒有開燈，只有智能面板的指示燈亮著微弱的藍光。我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忽然覺得很空。不是難過，是空，像有人把我胸腔里的東西連根***，什么都沒留下，只留下一個整齊但回音很大的空間。我在自己親手收拾干凈的家里轉(zhuǎn)了一圈，每一個角落都不再有別人的痕跡，每一個物件都被我擦得锃亮，可我就是覺得空。一個人待在這個堡壘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手機響了。是蘇曼。
“晚晚，你在哪？”她的聲音穿透力一如既往地強，帶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勁兒。
“在家。”我說，聲音悶悶的。
“你那個家還叫家嗎？收拾完了沒？”
“收拾完了。”
“收拾完了就出來，”她說，“我請你喝酒。別一個人在家待著，你這人一獨處就鉆牛角尖，我比你清楚。二十分鐘后老地方見，不來我去你家砸門?！?br>老地方是一家藏在巷子盡頭的小酒館，門面不大，門口掛著一塊小黑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