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我悄悄地出了門，繞開那個惡心的大坑。
我沒有去鎮(zhèn)上，也沒有去報警。
我去了鄰村的花卉市場。
默默地，買下了整整十八斤竹筍苗。
02
提著沉甸甸的竹筍苗回來時，天已經(jīng)大亮。
王大炮正蹲在他家新砌的化糞池邊上抽煙。
看見我手里的蛇皮袋，他吐了個煙圈。
“喲，買菜回來了？”
他語氣里滿是嘲弄。
“怎么？打算自己在家種菜吃？省得出門聞味兒？”
我沒理他，徑直走到我家院墻邊。
我家院墻不高，是那種老式的土磚墻。
墻根下，有一長條閑置的土地。
緊挨著他家的院子，也緊挨著那個新建的化糞池。
我放下袋子，拿出里面的竹筍苗。
那是一種很特別的筍苗，根莖粗壯，帶著一股土腥味。
王大炮瞇著眼看了一會兒，樂了。
“我當(dāng)是什么寶貝呢，不就是點破竹筍？”
“你買這玩意兒干啥？指望它長出來吃??？”
“我告訴你，這玩意兒長得慢，等它長出來，你早就被熏跑了！”
我依舊沉默。
我拿出工具，開始在墻根下挖坑。
我的動作很慢，很仔細。
每一個坑的深度，間距，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村長何叔背著手溜達過來。
看到我在種東西，他停下了腳步。
“安然，這是在種啥呢？”
我直起身，擦了擦汗。
“何叔，種點竹子?！?br>何叔湊近了，拿起一個筍苗看了看。
他臉色微微一變。
“這是……毛竹？”
我點點頭。
“是?！?br>何叔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把我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
“姑娘，你可想好了？這毛竹不是普通竹子，它霸道得很！”
我靜靜地聽著。
“它的根，是橫著長的，能在地下竄出十幾米遠。生命力又強，沾土就活，除都除不盡?！?br>何叔的語氣很嚴肅。
“你要是種在墻根下，不出兩年，這竹根能把你家地基都給拱了！”
“而且，它還會竄到別人家地里去，到時候鄰里之間，麻煩更多?！?br>我看著何叔擔(dān)憂的眼睛。
“何叔，謝謝您提醒?！?br>我說。
“我想好了?！?br>何叔看我態(tài)度堅決，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唉，自己有分寸就好?！?br>他搖著頭走了。
我和何叔的對話，王大炮隱約聽到了一些。
他聽不懂什么毛竹不毛竹的。
他只聽到了“麻煩”、“除不盡”。
他更加得意了。
“聽見沒？村長都說你這玩意兒不是好東西！”
“自己給自己找麻煩，真是個傻女人！”
他笑得前仰后合。
我沒空理會他的聒噪。
我把十八斤竹筍苗，一個一個，小心翼翼地放進挖好的坑里。
填土。
澆水。
陽光下，那些青綠色的筍尖，看著脆弱又倔強。
王大炮看我忙活完了，又開始犯賤。
“喂，我說，你花這冤枉錢干嘛？”
“不如把錢給我，我?guī)湍惆验T口的路修一修，保證你聞不到味兒?！?br>他這是**裸地要錢。
我終于抬起頭，正眼看他。
“哦？”
我淡淡地問。
“要多少？”
他以為我真要給錢，眼睛一亮。
“不多，看在鄰居一場的份上，給個五萬塊就行！”
我笑了。
那是我今天第一次笑。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個丑陋的化糞池。
我指著我剛種下的那一排竹筍苗。
“五萬塊？”
我說。
“我勸你，還是留著錢，以后給你家院子加固一下吧?！?br>王大炮沒聽懂我的意思。
“啥？你說啥屁話呢？”
我沒再解釋。
我轉(zhuǎn)身，拿起水桶。
一瓢一瓢，給那些新生的希望澆水。
陽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看著**的泥土，看著那些筍尖。
心里只有一個聲音。
吃？
我會讓你連本帶利地，“吃”回去。
我仿佛已經(jīng)能聽到，一年之后，無數(shù)竹根在地下瘋狂穿刺的聲音。
它們會像最鋒利的矛，刺穿水泥，刺穿磚墻。
刺穿那個裝滿穢物的骯臟核心。
然后，把所有惡心的一切，全都還給你。
王大炮還在那邊罵罵咧咧。
我卻覺得，世界無比清靜。
這場戰(zhàn)爭，從我埋下第一顆筍苗開始。
已經(jīng)悄然打響。
03
竹筍種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