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炸響在我即將被佛光同化的意識(shí)里。
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被壓了五百年不曾低頭，我鬧了天宮不曾后悔，我走了十萬八千里不曾回頭！
與其變成一尊無知無覺的泥塑木雕，我寧愿被這所謂的“情劫”撕成碎片！
“俺老孫——敢！”
我用盡所有神魂之力，在心中嘶吼。
下一刻。
一點(diǎn)細(xì)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冰涼又滾燙，像初春融化的雪水，又像心頭滴出的血，輕輕柔柔，卻又無可**地，落在了我那塊被佛法浸染得日益冰冷堅(jiān)硬的石心上。
“嗤——”
仿佛冷水滴入滾油。
又仿佛一顆火星，墜入了萬年干涸的柴堆。
2
“啊——！??！”
我猛地抱住頭，發(fā)出一聲完全不似猴叫的凄厲嘶吼。
痛！
不是被金箍勒緊的痛，不是被三昧真火燒灼的痛，不是被金剛琢砸中腦門的痛！
那是一種從靈魂最深處炸裂開來的痛楚！
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聲音、氣味、感覺，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靈山佛光在我心魂外圍構(gòu)筑起的堤壩。
我看見花果山巔，老猴子給我戴上那頂可笑的草冠，咧著沒牙的嘴笑；
我看見水簾洞前，小猴子們爭(zhēng)搶著我?guī)Щ厝サ墓?，汁水沾了一身?br>我看見蟠桃園里，七仙女驚慌失措的嬌容，和那滿園被我糟蹋的仙桃；
我看見老君爐中，熾烈的火焰**著我的身體，而我咬牙死死瞪著爐外那個(gè)模糊的身影；
我看見五行山下，那個(gè)小小的牧童，用稚嫩的手，費(fèi)力地拔開雜草，遞給我一顆帶著泥土的野桃；
我看見鷹愁澗邊，小白龍躍出水面，馬蹄濺起的水花冰涼；
我看見高老莊的燭火下，八戒對(duì)著“高小姐”的畫像偷偷抹眼淚；
我看見流沙河底，沙僧脖子上那串猙獰的骷髏，每一個(gè)都曾是一個(gè)取經(jīng)人；
我看見火焰山的大火，看見盤絲洞的絲線，看見獅駝嶺漫山遍野的妖尸……
我看見唐僧坐在燈下，就著昏暗的油燈，一針一線，縫補(bǔ)我被樹枝刮破的僧衣。他的手指被**了一下，滲出血珠，他卻只是放在嘴里吮了吮，對(duì)我笑了笑：“悟空，下次莫要再這般毛躁了?！?br>師父……
一股酸澀無比的東西，猛地沖上我的鼻腔，沖進(jìn)我的眼眶。
那是什么？
我伸手一摸。
指尖，一片濕涼。
這是……眼淚？
我，石頭里蹦出來的孫悟空，齊天大圣，斗戰(zhàn)勝佛……哭了？
哈哈哈哈！
我居然哭了？！
可為什么，這眼淚流出來，心里那塊壓得我喘不過氣的巨石，好像松動(dòng)了些許？
為什么，那些曾經(jīng)被我嗤之以鼻、視為軟弱累贅的記憶，此刻翻涌上來，卻帶著一種讓我渾身顫抖的……溫暖？
“妖猴！你竟敢污穢靈山凈地！”
一聲怒喝傳來，是伏虎羅漢。他滿臉驚怒，仿佛我流下的不是淚，而是腐蝕一切的毒液。
周圍的佛光，對(duì)我那滴眼淚表現(xiàn)出了極大的“敵意”，嗤嗤作響，試圖將其蒸發(fā)、凈化。
可我胸腔里，那縷微弱卻堅(jiān)韌的“情絲”，正隨著淚水流出，而緩緩生長(zhǎng)，蔓延。
它纏繞上我冰冷的石心，像春藤纏繞枯木。
一種陌生的、劇烈的情緒，隨之爆炸開來！
不是憤怒，不是殺意。
是委屈。
無邊無際、浩如煙海的委屈！
我為何而生？我為何而戰(zhàn)？我一路披荊斬棘，打敗所有敵人，最終就為了坐在這冰冷蓮臺(tái)上，變成一尊忘了自己是誰的佛像？！
“啊——?。?！”
我再次仰天長(zhǎng)嘯，嘯聲不再是單純的暴戾，里面充滿了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悲愴和質(zhì)疑。
靈山的天空，那萬古不變的祥和金光，竟然因?yàn)檫@嘯聲，微微震蕩起來，泛起水波般的漣漪。
“執(zhí)迷不悟！”**終于動(dòng)了真怒，他不再試圖“洗滌”我，那巨大的佛掌緩緩抬起，無邊威壓鎖定四方，“孫悟空，你已入魔障。今日，便再將你**，直至你……”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yàn)?，一直端坐蓮臺(tái)，寶相莊嚴(yán)的唐僧，忽然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一滴晶瑩的淚水，毫無征兆地，從他閉合的眼角，悄然滑落。
劃過他平靜的臉龐，在金色的佛光中，墜下蓮臺(tái)。
“師父？！”
“旃檀功德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