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與敬畏。
王志剛的臉像塊調色盤，紅白青紫挨個換了一遍。他死死盯著我拍過的內兜位置，好像要用眼神把那兜燒穿。他拳頭捏得嘎巴響，脖子上青筋直蹦，可那腳就像釘在了地上，半天挪不動一步。個體戶？萬元戶？這幾個字像燒紅的鐵棍，燙得他心慌。城里是好像有點風聲，說**松動了，可……可那都是別人家的事，都是道聽途說，怎么能是他屋里這個一向低眉順眼、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媳婦？這世界是顛倒了還是咋的？
張秀蘭完全傻了。臉上的肉湯順著下巴滴到前襟，她也顧不得擦，只是張著嘴，瞪著眼，像條離了水的胖頭魚，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個體戶”、“執(zhí)照”、“一天掙一個月錢”、“萬元戶”，這些詞兒一個個砸進她耳朵里，她好像聽懂了，又好像完全沒懂。但她聽懂了最后那句“提鞋都不配”，聽懂了那**裸的、把她踩進泥地里的羞辱。
巨大的憤怒和被顛覆的恐懼終于沖垮了她那點可憐的認知，她喉嚨里“嗬嗬”響了幾聲，猛地一拍大腿，殺豬般嚎叫起來：
“反了！反了天了??！小賤蹄子！喪門星！你胡說八道！你放屁！啥個體戶，啥萬元戶！你是俺老王家用五百塊彩禮錢、三轉一響娶回來的媳婦！你生是俺老王家的人，死是俺老王家的鬼！志剛！志剛你是死人?。∵€不趕緊把這失了心瘋的**捆起來！撕爛她的嘴！！”
她一邊嚎，一邊揮舞著油膩膩的胳膊，想撲上來抓我，可腳下被油湯滑了一下，差點摔個四腳朝天，更顯狼狽。
王志剛被**這一嗓子嚎回了魂，臉上閃過掙扎。
眾目睽睽之下，被自己媳婦（雖然馬上就不是了）這么下臉子，是個男人都受不了?？伞羌t艷艷的印章，還有王招娣此刻挺直的脊梁、冰冷刺骨的眼神，都讓他心里發(fā)毛。他混，但不傻，隱約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我沒再看他們一眼，也沒理會滿屋子的嘈雜和那些幾乎要在我身上燒出洞的目光。彎腰，把翻倒的長凳扶起來，輕輕放到一邊。然后，轉身，分開鴉雀無聲、自動讓開一條縫的人群，朝著敞開的大門走去。
紅色罩衫的衣角，掃過潑灑在地上的油膩湯汁，掠過翻倒的碗碟碎片，拂過無數(shù)道或驚駭、或復雜、或閃爍不定的視線。
門外，傍晚的風帶著深冬的寒氣，呼地一下灌進來，吹在臉上，有點割人，卻也讓肺里那股濁氣為之一清。我深深吸了一口這冰冷的、自由的空氣，挺直了腰板。
身后，是張秀蘭終于徹底爆發(fā)出來的、夾雜著哭嚎、咒罵、拍打和不明所以的、對“錢”和“規(guī)矩”混亂控訴的刺耳噪音，是王志剛壓著嗓子氣急敗壞的呵斥和安撫，是賓客們更加沸反盈天的議論，像一鍋煮開了的、混雜著各種滋味的爛粥。
2
我沒有回頭。
夕陽只剩下最后一點慘淡的金邊，無力地勾著遠處光禿禿的樹梢和低矮的土坯房頂。村子里零零星星亮起了昏黃的燈光，狗吠聲從遠處傳來，一聲，又一聲。
我知道，踏出這個門，前頭路還長，也絕不會太平。老王家不會輕易罷休，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這年月，一個離了婚的女人，一個號稱要當“個體戶”、“萬元戶”的女人，要面對的白眼和難處，多了去了。
可那又怎樣？
凍死過一回的人，還怕冷嗎？
我從鬼門關爬回來，不是為了讓你們再把我推下去。
我是王招娣。但打今兒起，我只為自己“招”活路，“招”前途，不“招”你們老王家那些破爛事兒和腌臜氣！
摸了摸內兜里**的營業(yè)執(zhí)照，那紙片的邊緣硌著胸口，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又摸了摸另一邊口袋，那里也揣著一張小心折好的、同樣蓋著紅章的紙——省城西街那間臨街門臉房的租賃合同，押一付三，我偷偷攢了兩年、縫在破棉襖里的錢，加上臨走前從娘家枕頭底下摸出來的、媽壓箱底的十七塊三毛五分，全填進去了。
路，是黑的。但腳，踩在地上，是實的。
暮色四合，寒風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我攏了攏身上單薄的紅罩衫，邁開步子，朝著村口那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