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爺說，瑤兒在外頭受了什么委屈，別自己扛著，蘇家的門永遠(yuǎn)給你開著?！?br>
碧桃說完這句話，屋子里安靜了好一陣。

蘇錦瑤握著茶盞的手沒有動，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碧色茶葉上。

良久，她將茶盞放回桌面，聲音很輕。

“碧桃，替我研墨?！?br>
碧桃趕緊去了。

蘇錦瑤鋪開信箋，提筆蘸墨，端端正正地寫了一封家書。

通篇是噓寒問暖的尋常話——天熱了叮囑父親少飲涼茶，書房的窗簾該換薄紗的了，后廚新來的廚娘手藝如何。

只在末尾添了一句：女兒近日想學(xué)著管管鋪子，閑暇時翻翻賬本，勞父親不必掛懷。

碧桃在旁邊看了幾眼，沒看出什么名堂。

蘇錦瑤吹干墨跡，將信折好封了口。

“還是你去送，交給蘇安管家。”

碧桃收好信，正要出門，蘇錦瑤又叫住了她。

“等一下?！?br>
碧桃回頭。

蘇錦瑤從袖中取出一把碎銀子遞過去。

“送完信，繞到城南豐裕巷走一趟。”

“豐裕巷？”

“那條巷子尾上有一間牙行，掛著青布幌子的那家，你進(jìn)去問問，最近有沒有三進(jìn)的宅子出手，位置要僻靜，最好有后門通著其他巷子?！?br>
碧桃接過銀子，嘴唇動了動。

蘇錦瑤看著她。

“想問什么就問?！?br>
碧桃猶豫了一息，到底搖了搖頭。

“奴婢不問了，王妃讓做什么就做什么?！?br>
蘇錦瑤微微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背。

碧桃出了門。

蘇錦瑤獨自坐在屋里。

窗外傳來遠(yuǎn)處花園的蟲鳴聲，日光漸漸西斜，將半面墻染成暖**。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纖細(xì)白凈，指尖因常年做針線而微微發(fā)硬。

這雙手熬過無數(shù)碗湯，縫過無數(shù)件衣裳，在深夜里絞過無數(shù)次帕子。

但從來沒有為自己做過一件正經(jīng)事。

她將手收回袖中，起身走到衣柜前，從夾層里取出那包金葉子，仔仔細(xì)細(xì)地數(shù)了一遍。

十七片。

夠用，但不夠?qū)捲！?br>
還得再攢。

傍晚時分，銀杏進(jìn)來傳話。

“王妃，沈管家來報，說今晚王爺回府用膳，讓廚房備了席面，請王妃移步花廳?！?br>
蘇錦瑤正在翻嫁妝單子，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了一停。

“王爺今晚回來吃飯？”

“是呢，沈管家說王爺特意吩咐的?！?br>
蘇錦瑤將單子合上，站起身。

“那便去吧?！?br>
花廳里燈燭通明。

一張紅木長案擺在正中，案上布了五六道菜，葷素俱全，熱氣騰騰。

蘇錦瑤到的時候，沈昭衍已經(jīng)坐在了長案的另一頭。

兩人之間隔了丈余的距離，中間擺著整排碗碟，像一道無聲的屏障。

沈昭衍沒有看她。

他面前攤著兩本折子，左手執(zhí)箸，右手翻頁，吃飯和批折子兩不耽擱。

蘇錦瑤坐下來，替自己盛了半碗湯，慢慢地喝。

花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xì)響。

沈福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壺溫酒，額上滲出了細(xì)密的汗珠。

他偷偷瞄了一眼王妃。

往日王妃一定會先開口——王爺今日辛苦了，這道魚是新來的廚娘做的，味道還行，王爺嘗嘗。

然后起身替王爺布菜，遞茶，事無巨細(xì)地照應(yīng)著。

今天什么都沒有。

王妃安安靜靜地喝湯，夾菜，低頭吃飯，連看都沒往王爺那邊看一眼。

沈福捏著酒壺，渾身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小聲開口。

“王妃，這道清蒸鱸魚是照您以前說的法子做的，要不要給王爺那邊也添一筷？”

蘇錦瑤放下湯碗，拿帕子輕輕沾了沾唇角。

“沈管家，王爺跟前不缺人伺候，不用我添。”

沈福一噎。

蘇錦瑤語氣和緩。

“你要是覺得菜不夠，讓廚房再添一道便是了?！?br>
沈福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訕訕地退到一旁。

長案那頭傳來翻折子的紙頁聲。

沈昭衍始終沒抬頭，一口飯一口菜地吃著，眉頭微蹙，似乎在看什么要緊的軍報。

整頓飯就這樣吃完了。

蘇錦瑤擱下筷子的時候，沈昭衍也恰好合上折子，起身要走。

他經(jīng)過她身邊時，腳步?jīng)]有任何放慢的跡象。

蘇錦瑤開口了。

“王爺?！?br>
沈昭衍的步子停了。

他沒有回頭，側(cè)了半張臉，語氣不耐。

“何事？”

“有件事知會您一聲。”

蘇錦瑤坐在原位沒有起身，聲音清清淡淡的。

“城東那間繡坊，我準(zhǔn)備收回來自己打理，那是我的嫁妝?！?br>
沈昭衍微微偏過頭，目光終于落到了她身上。

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蘇錦瑤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沈昭衍看了她一息。

“嫁妝是你的，你看著辦?！?br>
聲音平淡，像在說一件不值得多費口舌的小事。

蘇錦瑤點了點頭。

“多謝王爺?！?br>
沈昭衍轉(zhuǎn)過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花廳門口時，他的腳步忽然慢了半拍。

她方才那聲“多謝王爺”，語氣客氣得過了頭。

客氣得像在跟一個不相干的人說話。

他皺了皺眉，總覺得哪里不對。

但身后已經(jīng)傳來楚寒急促的腳步聲。

“王爺。”

楚寒從廊下快步走來，手中握著一卷火漆封口的文書，面色凝重。

“北境八百里急報。”

沈昭衍接過文書，拆開掃了兩眼，面色沉了下去。

“備馬?！?br>
“是。”

楚寒領(lǐng)命去了。

沈昭衍大步流星往前院走，蟒袍翻飛，臉上那點若有若無的疑惑早被軍情沖散了。

蘇錦瑤站在花廳門口的廊下，看著前院方向燈火閃動，馬蹄聲碎，府門被推開又合攏。

碧桃從后頭跟過來，手里還端著一盞沒來得及上的蓮子粥。

“王妃，王爺這是又要出去？”

“北境來了軍報?！?br>
碧桃撇了撇嘴。

“又是大半夜的。上回也是這樣，折騰到天亮才回來。王妃您要不要等一等？”

蘇錦瑤看著府門的方向，馬蹄聲已經(jīng)聽不見了。

上一世，每次沈昭衍深夜出門，她都會在窗前點一盞清油燈，等到天光大亮。

等了三年。

他從來沒有因為那盞燈多看她一眼。

蘇錦瑤收回目光。

“回去吧?！?br>
碧桃愣了一下。

“不等了？”

“不等了，把燈吹了，早些睡?！?br>
碧桃應(yīng)了一聲，跟著她往正房走。

蘇錦瑤進(jìn)了屋，換了寢衣，熄了燈。

正房的窗口陷入一片漆黑。

與此同時。

王府正門外的長街上，沈昭衍騎在馬上，夾了夾馬腹正要催馬。

楚寒縱馬跟在側(cè)后方。

沈昭衍忽然勒了一下韁繩。

他回頭，目光落在正房方向。

那扇窗。

以往他出門，不管多晚，那扇窗總是亮著燈的。

他說不上來自己什么時候注意到了這件事，也從來沒有細(xì)想過。

只是習(xí)慣了——回頭一看，燈是亮的。

今夜，漆黑一片。

楚寒見他停馬不動，開口提醒。

“王爺，宮里催得急?！?br>
沈昭衍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抖了一下韁繩。

馬蹄聲噠噠地踏在青石板上，漸行漸遠(yuǎn)。

不過是一盞燈。

熄了就熄了，礙不著什么事。

他策馬消失在夜色里。

正房窗后的蘇錦瑤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緋紅色的帳頂。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掌心貼著一層薄薄的衣料。

碧桃在外間鋪了地鋪，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王妃，城南那間牙行奴婢跑了，確實有一處三進(jìn)的宅子要出手，位置在水井巷底，后門通著隔壁的槐花胡同，清凈得很?！?br>
蘇錦瑤閉著眼睛。

“要價多少？”

“八百兩?！?br>
“貴了。”

“奴婢也覺得貴，那牙人說還能再壓壓。”

蘇錦瑤想了想。

“先不急著定，過兩天你再去看看有沒有別的合適的。”

“成?！?br>
碧桃翻了個身，又問。

“王妃，您到底要這個宅子做什么呀？”

蘇錦瑤沒有回答。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地響。

過了好一會兒，碧桃以為她睡著了，窸窸窣窣地拉了拉被子。

蘇錦瑤的聲音忽然從帳子里傳出來，輕輕的。

“碧桃，你伺候了我這么多年，有沒有想過自己將來怎么辦？”

碧桃翻過身來。

“奴婢將來就跟著王妃唄，王妃在哪兒，奴婢就在哪兒?！?br>
蘇錦瑤笑了一聲，很輕很輕的。

“那就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