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她沒說話，只是彎起嘴角，笑了。
那個笑容他記了很多年。
后來她畢業(yè)成了外科醫(yī)生，穿上了軍裝。
她越來越優(yōu)秀，越來越耀眼，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點。
而他留在北城，在人民醫(yī)院當(dāng)外科醫(yī)生，日子一天一天過，平淡得像白開水，沒什么波瀾，也沒什么期待。
他有時候會想，沈靜姝會不會嫌他不夠好？
她見過那么多優(yōu)秀的人，見過那么多比她更厲害、更出色的**，還會覺得他好嗎？
他沒問過她這個問題，因為不敢。
1967年她說要去前線，那里需要醫(yī)生。
他記得自己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里第一個念頭不是擔(dān)心她的安全，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她要去一個他永遠(yuǎn)無法企及的地方，去做他永遠(yuǎn)無法理解的事，去經(jīng)歷他永遠(yuǎn)無法參與的生死。
她會變得更強大，更獨立，更不需要他。
而他會被留在原地，越來越渺小，越來越無關(guān)緊要。
送她上火車的那天，月臺上擠滿了人。
她穿著軍裝，背著帆布包，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半個頭，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勁兒。
堅定、果敢、一往無前。
他握著她的手，眼眶紅了：“靜姝，我等你，五年十年都等?！?br>她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笑了：“好，等我回來?！?br>火車開了，她把頭伸出車窗，朝他揮手，笑容燦爛得像是要去春游，而不是去戰(zhàn)火紛飛的地區(qū)。
他站在月臺上，看著火車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鐵軌盡頭。
那時候他是真心想等她。
但五年太漫長了……
第一年，他想她想得發(fā)瘋。
每天下了班就回家，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給她寫信。
每一封信都寫得很長，寫他的工作，寫他的思念，寫他不知道該跟誰說的話。
信寄出去之后就開始等回信，有時候等一個月，有時候等兩個月，她的信總是很短，字跡潦草，一看就是擠出時間來寫的，但每次收到他都高興得像過年。
第二年，寂寞開始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他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在街上轉(zhuǎn)。
同事叫他去喝酒，他去了；叫他去打牌，他也去了；叫他去相親，他拒絕了。
但日子還是空，空得發(fā)慌。
他開始跟同事一起吃午飯、看電影，沒什么特別的意思，就是不想一個人待著。
第三年，周婷婷調(diào)到了外科。
他記得她第一天來報道的樣子，穿著嶄新的護(hù)士服，扎著兩條辮子，見人就笑，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薛醫(yī)生，以后請多多關(guān)照了。”
她遞給他一杯茶，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薛醫(yī)生，你辛苦了，喝口茶吧。”
他當(dāng)時覺得這姑娘挺懂事，挺會照顧人。
后來她越來越“會”了。
他加班的時候，她會給他帶飯；
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她會陪他聊天；
他感冒的時候，她會把藥和水遞到他手邊。
她總是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xiàn)，像是算準(zhǔn)了時間一樣。
她的溫柔和體貼，像一張柔軟的網(wǎng)，慢慢地、不知不覺地把他罩住了。
他開始拿她和沈靜姝比較。
沈靜姝太要強了，從來不會撒嬌，不會說軟話，不會在他面前示弱。
她受了傷自己扛，有了困難自己解決，從來不找他幫忙。
有時候他覺得，沈靜姝根本不需要他，她一個人就能活得很好。
但周婷婷不一樣。
周婷婷會在他面前哭，會說“嘉豪哥我好難過”，會說“沒有你我可怎么辦”。
她讓他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重要的，是有價值的。
這種被需要的感覺，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過了。
**年，他們越走越近。
他開始習(xí)慣她的存在，習(xí)慣她遞過來的茶，習(xí)慣她溫軟的聲音，習(xí)慣她在他耳邊說“嘉豪哥你辛苦了”。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辦公室里只剩他們兩個，她給他送文件的時候“不小心”絆了一下，整個人倒在他懷里。
他扶住她，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抬起頭，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嘴唇微微張開，像說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沒說。
他一時沒忍住、親了上去……
那天晚上回家時，他牽了她的手。
后來他安慰自己，是沈靜姝太冷漠了，她不需要他，但周婷婷需要。
他有**選擇那個更需要他的人。
于是，他和周婷婷在一起了。
第五年，他還是照常給沈靜姝寫信，照常說“想你”，照常說“等你回來”。
他在信里把自己寫成了一個癡情的、苦苦等待愛人歸來的男人，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他告訴自己，這不叫背叛。
沈靜姝在戰(zhàn)場上，那么危險，也許回不來了呢？
他不能一輩子等一個可能回不來的人。
他需要一個在身邊的女人，需要有人陪他吃飯、陪他說話、陪他過日子。
這是人之常情，誰都不能說他錯了。
他沒有錯！
而且沈靜姝那么要強，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太傷心。
她那么優(yōu)秀，那么堅強，沒有他也能過得很好。
但周婷婷不一樣，周婷婷沒有他就不行了。
這套說辭他說了一遍又一遍，說到最后連自己都信了。
但現(xiàn)在沈靜姝真的回來了，站在他面前，用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他說“婚事作罷”，他所有的自我安慰都像紙糊的墻一樣，轟然倒塌。
他忽然意識到，他說的那些話全是放屁。
沈靜姝再要強，她也是個女人。
她在戰(zhàn)場上經(jīng)歷了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她受了多少傷，流了多少血，吃了多少苦，他根本不知道。
她需要他的時候他在哪里？
他在牽著別人的手，在對別人笑，在用本該屬于她的溫柔去溫暖另一個人。
他有什么資格說“她不需要我”？
他從來沒給過她需要他的機會。
薛嘉豪把臉埋進(jìn)手掌里，肩膀微微發(fā)抖。
辦公桌上放著那個搪瓷飯盒，***已經(jīng)徹底冷了，油脂凝結(jié)成白色的薄膜，覆在深色的肉塊上，看起來有些膩。
他把飯盒拿過來，打開蓋子，夾了一塊肉放進(jìn)嘴里。
肉是冷的，硬的，油膩的，咽下去的時候像吞了一塊石頭。
但他的眼眶忽然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