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眼淚與希望------------------------------------------，天還沒亮。，在供桌上攤平。紙張皺巴巴的，上面沾著幾點血跡——不是他的，是李虎的。父親歪歪扭扭的簽名被血漬洇了一小塊，但字跡還在，欠條的內(nèi)容還在。。，**打斷了父親的腿。，塞進懷里。然后從廚房摸了一瓶劣質(zhì)的跌打藥酒——家里唯一剩的半瓶——躡手躡腳地推開了父親臥房的門。，泛著一股陳年潮濕的霉味和草藥渣的苦氣。，一條腿被夾板固定著，纏著泛黃的繃帶。他才四十出頭，看起來卻像六十歲的老人，鬢角花白，顴骨高聳，睡夢中的眉頭緊緊皺成一個“川”字。。。，轉(zhuǎn)身要走?！俺絻骸！?。，帶著剛醒時的沙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澳闶稚险戳耸裁矗俊?。指縫里還殘留著干涸的血痕，在昏暗的月光下像幾道暗色的銹跡。他剛才明明洗過了，但沒洗干凈。
“李虎的血。”他沒有撒謊。
凌遠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辰以為父親要發(fā)火，要罵他不知天高地厚，要給家族招來滅頂之災。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父親——鄰居家的小石頭被貴族子弟揍了，小石頭的爹第一反應不是護著兒子，而是拎著小石頭的耳朵去給人家賠禮道歉。
窮人家的孩子，骨頭不值錢。
但星隕家族不是窮人家。
他們只是敗落了。
敗落了，就比窮人家更慘。窮人家沒被人踩過，不知道摔下來有多疼。
“過來。”凌遠山說。
凌辰走過去，在床邊蹲下。父親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手，顫抖著捏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翻過來，看著指縫里那道暗色的血痕。
然后，凌辰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個被生活壓彎了脊梁的男人，那個抽煙喝酒、沉默寡言、被人戳脊梁骨罵“敗家子”也不吭聲的父親，眼眶忽然紅了。
不是憤怒。
是心疼。
“爹對不起你們?！绷柽h山的聲音在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里硬擠出來的，“爹沒本事，守不住祖業(yè)，讓你十二歲就動手傷人——”
“是我自己要去的?！绷璩酱驍嗨案鷽]關(guān)系?！?br>“有關(guān)系?！绷柽h山攥緊了他的手，力氣大得指節(jié)都在發(fā)白，“你這性子，跟我年輕時候一模一樣?？稍绞沁@樣，爹越怕。你知道爹為什么這些年裝傻充愣，寧可被人打也不還手嗎？”
凌辰?jīng)]說話。
“因為那些人比**可怕千百倍?！绷柽h山側(cè)過身，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聽見，“**算什么？不過是一條仗人勢的狗。真正吃人的，是狗背后的東西?！?br>“什么東西？”
“不能告訴你?！绷柽h山松開他的手，頹然躺回去，眼睛盯著房頂?shù)牧芽p，“知道得越少越好。等你長大了，帶著風兒離開青石鎮(zhèn)，走越遠越好?！?br>凌辰看著父親，心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他從前覺得父親窩囊。
被**打斷腿，也不敢報官；被人指著鼻子罵，也只會低頭喝酒；連祠堂的香火都是他和弟弟在續(xù)，父親已經(jīng)三年沒踏進祠堂的門了。
現(xiàn)在他明白了。
不是窩囊。
是怕。
怕的不是死，是連累。
“爹?！绷璩桨迅赣H的手輕輕放回去，把自己剛才在外面演練了無數(shù)遍的話重新組織了一下，“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能修煉了呢？”
凌遠山愣了一下。
凌辰伸出一根手指。
一縷淡金色的星芒從指尖滲出，在昏暗的房間里亮起來，照在父親蒼老的臉上。那團光芒很微弱，卻足夠溫暖，足夠讓一個絕望了十二年的人，重新看到一點光。
凌遠山盯著那團星芒，呼吸忽然急促起來。他把凌辰的手指拽到自己面前，死死盯著那團金光，像是文盲拼了命也想讀出圣旨上的字。
他盯著看了很久。
然后，一滴眼淚從那張蒼老的臉上滑落下來，砸在凌辰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口發(fā)酸。
“你……覺醒了？”凌遠山的聲音又抖了起來，但這次不是怕，是狂喜，“星辰血脈？”
“是?！?br>“老祖宗保佑啊……”凌遠山閉上眼睛，兩行濁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淌下去，“三千年了，終于出了你一個。”
他哭著哭著，又笑了。
哭著笑。
“爹不哭了?！绷柽h山抹了把臉，表情忽然變得很嚴肅，那種嚴肅不是憤怒，而是一個成年男人面對危險時才有的警覺，“辰兒，你聽好。你能修煉是好事，但在你能打敗一個6級星戰(zhàn)士之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的血脈，任何人。包括你弟弟?！?br>“為什么？”
“因為**背后的人——”凌遠山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就是沖著星辰血脈來的?！?br>凌辰愣住了。
“當年星隕家族覆滅，不是因為戰(zhàn)敗。是被清洗。三千年前那場浩劫之后，有人在暗處守了三千年，就等著星辰血脈重新覺醒，好斬草除根?！绷柽h山攥著他的手，力氣大得像是要把這些話刻進他骨頭里，“爹這些年裝傻充愣，就是怕他們發(fā)現(xiàn)，這個家族還有血脈藏在這破鎮(zhèn)子里?？伤麄冞€是來了，借著**的名頭來試探——這回是打斷爹的腿，下回就是你的命?！?br>凌辰?jīng)]有說話。
夜風吹過窗欞，把父親的話吹進他每一個毛孔里。
他終于明白了。為什么父親寧可被打斷腿也不反抗，為什么家族明明還有幾個遠房親戚卻從不來往，為什么祠堂里那些牌位從來不敢光明正大地擺出來祭拜。
不是懦弱。
是偽裝。
一個破落的、毫無價值的、對任何人都構(gòu)不成威脅的家族，才能在角落里茍延殘喘三千年。
“爹，我不惹事?！绷璩秸酒饋?，走到門口，然后回過頭，“但誰要是動咱家，我就跟他拼命。”
門關(guān)上了。
凌遠山在黑暗中又哭又笑，把那張皺巴巴的借據(jù)貼在胸口，像貼著一張護身符。
他的兒子，跟三千年前的老祖宗一樣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