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的聲音像蚊子，像沒有："……就是風景……"
"風景？"趙強笑了一聲，那笑聲讓程野后頸發(fā)涼，像有人在他脖子上吹氣，"過來。"
程野快步走過去，腳步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像鬼。他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電梯門緩緩合上。合上的瞬間，他聽見307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被推倒在床上，床墊彈簧發(fā)出短促的尖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鳥。
他站在電梯里，看著自己的倒影。三十二歲的男人，發(fā)際線開始后移，眼睛下面掛著青黑，像被人揍了兩拳。他掏出手機，解鎖，屏幕光照得臉發(fā)藍。他想了想，鎖屏，把手機塞回褲兜。他買了包玉溪，蹲在臺階上抽。大理的夜空有星星，但他沒看。他想著明天還要早起，七點半集合，去洱海。洱海的水很藍，藍得像假的一樣。
返程那天，大巴在盤山公路上甩尾。路是水泥的，但年久失修，坑坑洼洼，像老人的臉。程野坐在倒數(shù)第三排，假裝睡覺，頭靠著窗戶，隨著顛簸一下一下撞玻璃。
11:30，他感覺到前排有動靜。蘇曉從座位站起來，扶著椅背，一步一步挪過來。她走得慢，右腿不敢用力，像膝蓋里有碎玻璃，每走一步都停頓一下。她蹲在程野旁邊，手指掐進他手腕，指甲陷進肉里，像四根鋼釘。
程野聞到她身上的味道。香水是廉價的白茶香，混著血腥味，像生銹的鐵泡在水里泡了三天，又像菜市場殺魚攤后面的垃圾桶。
"程哥，"她聲音啞得不像話，像砂紙在磨木頭，像破風箱在漏氣，"求你，幫我報個警。我不跟他回去，他會打死我。"
程野睜開眼。他看見蘇曉的嘴角有一塊紅，像上火，又像被指甲掐的，結(jié)痂了，痂是黑色的，像蜈蚣。他看見她手腕上有勒痕，被手表蓋著，但勒痕從表帶邊緣滲出來，紫紅紫紅的，像蚯蚓。
他抬頭，看見趙強醒了。趙強坐在前排，正看過來。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光，看不清眼神，但他在笑，嘴角咧著，像剛才那聲悶響是他打的，又像只是關(guān)心老婆的好丈夫。他手里還轉(zhuǎn)著手機，轉(zhuǎn)得像一把刀。
程野的手腕被掐得疼，像被四根鋼釘釘進去，又像被鉗子夾住。他輕輕掰開蘇曉的手指，一根一根，像摘除吸盤，像摘蟲子。她的手指很涼，指腹有繭，是干粗活磨的，像***手。
"你暈車了？"程野說，聲音比自己想的還輕，像怕驚醒什么，像怕驚醒**，"趙哥，嫂子不舒服。"
趙強走過來，手**蘇曉頭發(fā)里，笑著道謝："不好意思啊程哥，她暈車糊涂了。"那笑容讓程野想起307門縫里漏出來的聲音，想起電梯合上時的悶響，想起**喝多了拍桌子的聲音。
蘇曉被拖回去。程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腕上有四道指痕，滲著血珠，像四個紅點。他搓了搓，指痕淡了，像沒發(fā)生過，像**臉上的巴掌印，第二天早上就淡了。
大巴繼續(xù)盤山。程野戴上耳機，李宗盛還在唱。他閉上眼睛，想睡。他想起洱海的水，很藍，藍得像假的一樣。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他聽見一聲悶響，不是墻壁，是車窗玻璃被砸開的聲音，像有人用頭撞的。他抬頭，看見蘇曉半個身子探出安全窗，白裙子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朵爛掉的蘑菇。她回頭看了一眼，看的不是趙強，是程野。
程野往后縮了縮，膝蓋頂?shù)角芭乓伪?。他怕她把自己拽下去，像拽一個墊背的。
蘇曉跳了下去。像一片被風吹出車窗的紙，輕得沒有聲音，像沒有重量。
程野探出頭，看見她摔在下面的公路上，白裙子鋪開，像一朵爛掉的蘑菇，又像一口痰。對向貨車從彎道沖出來，喇叭聲刺穿山谷，像殺豬，然后是一聲悶響，比昨晚的拳頭聲還鈍，比床墊彈簧的尖叫還短，像一塊石頭掉進水里。
程野縮回座位。他手在抖，掏出手機，解鎖，110三個數(shù)字按好了。他看著屏幕，想起趙強遞煙的樣子，想起導(dǎo)游說"大家互相照應(yīng)"，想起自己這趟旅游攢了半年的錢。他想起307門縫里那聲"過來"，想起電梯合上時的悶響，想起**喝多了拍桌子，**說"你別出去"。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