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街四十四號------------------------------------------，手里攥著一把生銹的鑰匙。。月租三百塊，押一付一，沒有中介費。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周，說話的時候眼睛總往別處瞟，像是這棟樓里有什么東西比租客更值得他關(guān)注。“四樓，四零四?！敝芾项^把鑰匙遞過來的時候，手指是冰涼的，“水電自己交，垃圾別亂扔。還有——”。，等著他把話說完?！耙估飫e開收音機(jī)?！?，腳步很快，像是這句話本身燙嘴。陳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槐樹街的拐角，然后抬頭看了看這棟樓。，外墻的瓷磚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黑灰色的水泥。每層樓的走廊都朝外，欄桿上晾著被單和衣服，像是一面面褪色的旗。四樓的走廊盡頭，那間房就是四零四。。，發(fā)出空洞的響聲。樓道里的聲控?zé)魤牧舜蟀?，他走到三樓的時候，頭頂?shù)臒糸W了兩下就滅了，再也沒有亮起來。。：走夜路的時候，不要停。停下來，恐懼就會追**。往前走，恐懼就永遠(yuǎn)在你身后。，沿著走廊往盡頭走。經(jīng)過四零三的時候，門開了一條縫，一只眼睛從門縫里看了他一眼，然后門就關(guān)上了，咔噠一聲上了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個人都不想被別人看見自己的秘密。
四零四的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門板上刷著暗紅色的漆，年代久了，漆皮卷起來，像是凝固的血痂。門框上貼著一張發(fā)黃的符紙，上面的朱砂字已經(jīng)模糊得認(rèn)不出來了。
陳渡把鑰匙**鎖孔。
鎖芯很澀，他擰了兩下才擰動。門開的時候，鉸鏈發(fā)出一聲尖利的響動，像是有人用指甲刮過黑板。
房間里很暗。
窗簾是拉著的，厚重的深色布料把外面的光線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諝饫镉幸还申惻f的霉味，混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甜膩氣息，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這里燒過香。
陳渡摸到墻上的開關(guān)，按下去。
燈沒亮。
他又按了兩下，還是沒亮。
“燈泡壞了?！?br>他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后掏出手**開手電筒。光柱掃過房間，他看見了這間屋子的全貌。
大約二十平米的樣子，靠墻放著一張鐵架床，床頭有一個老式的木頭柜子。窗戶下面是一張書桌，桌上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層厚厚的灰。墻角立著一個衣柜，柜門半開著，里面空蕩蕩的，掛衣桿上落滿了灰塵。
地面上鋪著那種很老的地板革，圖案是仿木紋的，但已經(jīng)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有幾塊地板革翹了起來，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水泥地。
陳渡把行李箱拖進(jìn)來，關(guān)上房門。
他走到窗戶邊，拉開窗簾。外面的光線涌進(jìn)來，房間亮了一些。窗戶的玻璃上糊著一層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黃褐色的，像是煙熏的痕跡，又像是別的什么。
他試著推了推窗戶。
窗戶是封死的。
這很正常。這種老房子，很多窗戶都是用釘子釘死的，為了防止租客發(fā)生意外。陳渡沒有多想，轉(zhuǎn)身開始收拾東西。
他先把床鋪好。從行李箱里拿出床單和被子，鋪在鐵架床上。鐵架床的床板上有一塊深色的污漬，面積不小，像是曾經(jīng)有什么液體滲透進(jìn)去。陳渡把床單鋪上去，蓋住了那塊污漬。
然后他開始整理床頭柜。
床頭柜有兩個抽屜。第一個抽屜是空的，第二個抽屜也是空的。但當(dāng)他拉開第二個抽屜的時候，抽屜底部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他伸手去摸，摸到了一層夾層。
夾層里面有兩樣?xùn)|西。
一本冊子，和一臺收音機(jī)。
冊子大約巴掌大小，封面是牛皮紙的，已經(jīng)泛黃發(fā)脆了。封面上有三個字，是用毛筆寫的，筆畫粗重，墨色濃得發(fā)黑。
“怪談簿。”
陳渡把這三個字念了出來，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里顯得很輕。
他翻開第一頁。
紙張很薄，透光的時候能看見背面的字跡。第一頁上只有一行字，同樣是毛筆寫的，但字跡比封面上要潦草一些，像是寫的時候很匆忙。
“規(guī)則一：子夜十二點后，不要回應(yīng)任何從鏡子里傳來的呼喚聲?！?br>陳渡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
字體是繁體字，但寫法很老派，有些筆畫的處理方式不是現(xiàn)代人的習(xí)慣。他爺爺寫字就是這樣，帶著一種從更老的人那里學(xué)來的筆意。
他把冊子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是空白的。
第三頁、**頁、第五頁，全都是空白的。整本冊子只有第一頁有字。
陳渡把冊子放下，拿起那臺收音機(jī)。
收音機(jī)是那種很老的款式，外殼是深褐色的塑料，正面有一個調(diào)頻的旋鈕和一個音量旋鈕。天線斷了半截，斷口處是銹跡。背面貼著一張褪色的標(biāo)簽，上面的字已經(jīng)看不清了。
他試著按了一下開關(guān)。
沒有聲音。
收音機(jī)里沒有任何反應(yīng)，沒有電流聲，沒有沙沙的雜音，安靜得像一塊石頭。陳渡檢查了一下電池倉，里面是空的。他把收音機(jī)翻過來，背面有一個手寫的日期，是用圓珠筆寫的，字跡很淡。
“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五日?！?br>三十多年前的東西了。
陳渡把收音機(jī)和冊子一起放回抽屜夾層里，然后把抽屜推回去。他沒有扔掉這些東西。爺爺教過他，在別人家的房子里找到的東西，最好不要隨便動，更不要隨便扔。你不知道這些東西是誰留下的，也不知道它們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什么。
但他說不清為什么，把抽屜推回去的時候，手指在收音機(jī)的外殼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臺收音機(jī)是冰涼的。
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涼意，像是這臺機(jī)器剛剛從冰窖里被人拿出來。
陳渡縮回手，關(guān)上抽屜。
他決定不去想這件事。
傍晚的時候，陳渡去樓下的便利店買了泡面和一瓶水。便利店的老板是個中年女人，收錢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問他住哪棟樓。
“槐樹街四十四號?！标惗烧f。
女人的手頓了一下。
“四零四？”
“你怎么知道？”
女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把找零的錢放在柜臺上，然后用一種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夜里別開收音機(jī)?！?br>這是陳渡今天第二次聽到這句話。
他拿著泡面和水走出便利店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女人正盯著他看，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更像是某種疲憊的憐憫，像是在看一個已經(jīng)走上了絕路但自己還不知道的人。
陳渡回到四零四，用熱水壺?zé)怂菝妗?br>熱水壺是他自己帶來的，新的，第一次用。水燒開的時候，蒸汽升起來，在窗戶的玻璃上凝成一層霧。他端著泡面坐在床邊吃，一邊吃一邊看著那扇封死的窗戶。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城中村的夜晚來得很慢，像是一塊布被一點一點浸透。先是那些高樓上的光漸漸亮起來，然后是街邊的路燈，然后是居民樓里的窗戶?；睒浣炙氖奶枌γ娴哪菞潣牵皯粢槐K一盞地亮起來，暖**的光透出來，有人在里面做飯、看電視、吵架、哄孩子。
但這棟樓很安靜。
安靜得不正常。
陳渡住過很多便宜的出租屋，每一棟老樓都有它自己的聲音。水**的水聲、鄰居的腳步聲、樓上挪動椅子的聲音、樓下炒菜的油煙氣。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構(gòu)成了老樓的心跳。
但槐樹街四十四號沒有心跳。
他坐在這里兩個小時了，沒有聽見任何聲音。樓上沒有腳步聲，隔壁沒有說話聲，連水**都沒有水流過的動靜。整棟樓像是空的。
但陳渡知道這棟樓不是空的。
他下午上樓的時候，四零三的門開過一條縫。有人從那條縫里看過他。
泡面吃完了，他把湯也喝干凈，然后把泡面桶扔進(jìn)垃圾桶里。他看了一眼手機(jī)，晚上十點半。
還早。
陳渡從行李箱里拿出一本書，靠在床頭看。書是他從大學(xué)圖書館借的，關(guān)于民俗學(xué)的論文集，里面有一篇講的是西南地區(qū)****的喪葬禁忌。他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是在咀嚼什么東西。
讀到第十一頁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書里提到了一種叫“問事人”的職業(yè)。在西南的一些村子里，問事人是專門處理白事和禁忌的人。他們懂老規(guī)矩，知道什么人該葬在哪里，知道哪些東西不能碰，知道什么時候該說什么話。他們不是道士，不是巫師，只是懂得比別人多一些的老人。
陳渡的爺爺就是問事人。
他從小跟著爺爺長大，見過爺爺幫人看墳地、選日子、處理那些“不干凈”的老物件。爺爺從來不跟他說這些事背后的道理，只是在做的時候讓他站在旁邊看著。
“看多了就懂了?！睜敔斦f。
后來爺爺去世了，那些老規(guī)矩就再也沒有人教過他了。
陳渡合上書，揉了揉眼睛。
手機(jī)屏幕上的時間是十一點四十五分。
他把書放在床頭柜上，準(zhǔn)備關(guān)燈睡覺。手指碰到臺燈開關(guān)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住了。
臺燈的燈泡是新的。
這是他下午在便利店買的，買回來就換上了。但換上新燈泡之后，燈還是不亮。他以為是線路的問題，檢查了插座，檢查了臺燈本身，一切正常，但燈泡就是不亮。
他當(dāng)時沒有多想。
現(xiàn)在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臺燈是他從行李箱里拿出來的，一直放在行李箱里，用衣服裹著。但剛才他看書的時候，臺燈是亮著的。
燈是自己亮起來的。
陳渡的手停在開關(guān)上，沒有按下去。
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yuǎn)，像是從墻里面?zhèn)鞒鰜淼摹Ｆ鸪跛詾槭撬艿穆曇?，但很快就否定了。那不是水流聲，是一種更有節(jié)奏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帶著某種旋律。
是收音機(jī)的聲音。
聲音是從床頭柜的抽屜里傳出來的。
陳渡慢慢拉開抽屜。
抽屜夾層里的那臺收音機(jī)，正亮著一盞紅色的小燈。喇叭里傳出沙沙的電流聲，然后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現(xiàn)在是子夜十二點整?！?br>女人的聲音很平靜，很標(biāo)準(zhǔn)，像是幾十年前廣播電臺的報時員。但那個聲音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像是說話的并不是一個活人。
收音機(jī)繼續(xù)響著。
“下面播送一則尋人啟事。周秀蘭，女，七歲，于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五日下午四時在槐樹街附近走失。走失時身穿紅色碎花上衣，藍(lán)色褲子，梳兩條麻花辮。有知情者請與槐樹街***聯(lián)系。”
聲音停頓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遍。
“周秀蘭，女，七歲……”
陳渡聽著這段尋人啟事一遍一遍地重復(fù)，后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五日。
收音機(jī)背面那個手寫的日期。
他想要關(guān)上抽屜，但手指不聽使喚。收音機(jī)里的聲音還在響，一遍又一遍，像是永遠(yuǎn)不會停下來的循環(huán)。然后，在某一遍重復(fù)結(jié)束的時候，聲音忽然變了。
尋人啟事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不是報時員的聲音，是另一個女人，聲音嘶啞，像是哭了很久。
“秀蘭，媽媽在找你。秀蘭，你聽見了嗎？”
那個聲音從收音機(jī)里傳出來，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回蕩。陳渡覺得自己的血液都涼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個聲音不是從收音機(jī)里傳出來的。
是從鏡子里。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窗戶。
窗戶的玻璃上，糊著的那層黃褐色污漬，在黑暗里變得更加清晰了。那不是煙熏的痕跡，那是時間久了之后，鏡子背面水銀層氧化剝落留下的痕跡。
那不是窗戶。
那是一面被當(dāng)成窗戶裝反了的鏡子。
鏡子里面，有一個模糊的影子正在慢慢清晰起來。那是一個女人的輪廓，穿著幾十年前的舊式衣服，頭發(fā)披散著。她的嘴在動，但聲音卻不是從鏡子里傳出來的，而是從陳渡身后傳來的，像是她就站在他背后，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
“你看見我的秀蘭了嗎？”
陳渡的身體僵住了。
他想起了怪談簿第一頁上的那句話。
“子夜十二點后，不要回應(yīng)任何從鏡子里傳來的呼喚聲?！?br>他的手死死攥住床單，指甲陷進(jìn)掌心里。他咬住后槽牙，用疼痛來保持清醒。爺爺?shù)穆曇艉鋈辉谒X子里響起來，那是很多年前爺爺跟他說過的一句話。
“遇到不干凈的東西，別說話，別回頭。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你不出聲，它就找不到你。”
陳渡沒有出聲。
鏡子里的女人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應(yīng)。她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像是水面的漣漪一樣擴(kuò)散開來。然后，鏡子里重新變成了一片黑暗。
收音機(jī)里的聲音也停了。
房間里恢復(fù)了安靜。
陳渡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氣。他的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了，襯衫貼在皮膚上，冰涼冰涼的。他不敢動，不敢回頭，甚至不敢眨眼睛。
然后收音機(jī)又響了。
這一次，里面?zhèn)鞒鰜淼氖且粋€男人的聲音，聲音很低，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的，帶著一種機(jī)械的、沒有感情的語氣。
“第一條規(guī)則，通過。”
陳渡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聲音繼續(xù)說下去。
“規(guī)則二：聽到樓上的腳步聲，不要抬頭看?！?br>話音剛落，天花板上面?zhèn)鱽砹艘粋€聲音。
腳步聲。
那是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一步一步，很慢，很清晰。腳步聲從天花板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然后停下來。停了幾秒鐘，又開始走，從那一頭走回這一頭。
一遍又一遍。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四零四的正上方，來回踱步，等著他抬頭。
陳渡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膝蓋。
腳步聲在他頭頂響了整整一夜。
他也聽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腳步聲停了。窗外的光線透過那面被當(dāng)成窗戶裝反了的鏡子照進(jìn)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陳渡抬起頭，脖子僵硬得發(fā)出咔咔的響聲。
他看了一眼手機(jī)。
早上六點十二分。
他站起來，腿是麻的，差點摔倒。他扶著床頭柜站穩(wěn)，然后慢慢走到那面鏡子前。白天的時候，鏡子看起來就是一面普通的鏡子，只不過裝反了，鍍銀的那一面朝外，所以看起來像窗戶。
鏡子里映出他的臉。
臉色蒼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他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一會兒，然后伸出手，在鏡面上抹了一把。
手指上沾了一層黃褐色的粉末。
不是灰塵，是水銀層氧化脫落的碎屑。
陳渡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然后走到床頭柜前，拉開抽屜，把怪談簿和收音機(jī)拿了出來。
冊子的第二頁有字了。
“規(guī)則一：子夜十二點后，不要回應(yīng)任何從鏡子里傳來的呼喚聲——已通過。”
這是新的字跡，墨色還沒有完全干透。
陳渡把冊子翻到第三頁。
第三頁是空白的。但他知道，等到今天晚上，等到午夜十二點，第三頁上就會出現(xiàn)新的字。就像第二頁一樣。
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抽屜里。
然后他拿起那臺收音機(jī)。收音機(jī)還是冰涼的，和昨天一樣。他把它翻過來，看著背面的那個日期。
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五日。
周秀蘭走失的那一天。
陳渡把收音機(jī)也放回了抽屜里，然后關(guān)上抽屜。他穿上外套，推**門，走到走廊上。
早上的陽光照在走廊上，把欄桿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四樓的走廊上往下看，看見樓下的槐樹街上已經(jīng)有早點攤擺出來了，油條在油鍋里滋滋地響著，包子的蒸汽升起來，混著早晨的霧氣。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不正常。
因為他看見對面的那棟樓里，有人正透過窗戶看著他。不止一個人，好幾扇窗戶后面都站著人，他們的臉貼在玻璃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四零四的方向。
當(dāng)陳渡的目光掃過去的時候，那些人影就縮回去了。
窗簾拉上。
窗戶關(guān)緊。
像是從來沒有人在那里站過。
陳渡收回目光，把手**口袋里。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樣?xùn)|西，是爺爺留給他的那塊懷表。懷表早就不走了，指針永遠(yuǎn)停在三點十五分的位置。但他一直帶在身上，從來沒有摘下過。
他掏出懷表，打開表蓋。
表盤上，秒針動了一下。
這是二十年來，這塊表第一次走。
陳渡盯著那塊懷表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表蓋，放回口袋里。他轉(zhuǎn)身走回四零四，關(guān)上房門，坐在床邊，重新拿出那本怪談簿。
他把冊子翻到第一頁，看著那行字。
“規(guī)則一：子夜十二點后，不要回應(yīng)任何從鏡子里傳來的呼喚聲?！?br>然后翻到第二頁。
“規(guī)則一——已通過?！?br>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冊子翻到空白的第一頁，拿起筆，在上面寫下了三個字。
“規(guī)則三?！?br>他停下筆，等著。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微微顫抖。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寫，也不知道規(guī)則三會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本冊子不是用來記錄的。
是用來通關(guān)的。
爺爺是問事人，爺爺懂老規(guī)矩，爺爺知道怎么處理那些不干凈的東西。但爺爺從來沒有教過他。
爺爺只跟他說過一句話。
“看多了就懂了?！?br>陳渡握著筆，等著冊子上出現(xiàn)新的字。窗外的陽光照進(jìn)來，落在那面裝反了的鏡子上，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晃動著的亮光。
他聽見樓下有人在說話。
“四零四又租出去了？”
“嗯?！?br>“這次能住幾天？”
“最多七天?！?br>“上一個人住了幾天？”
“三天。”
“三天就瘋了？”
“三天就瘋了?！?br>說話的聲音漸漸遠(yuǎn)了，消失在槐樹街早市的嘈雜里。陳渡坐在床邊，手里的筆停在空白的紙頁上，一動不動。
然后他聽見了收音機(jī)的聲音。
這一次不是從抽屜里傳出來的，是從墻壁里面?zhèn)鞒鰜淼?。收音機(jī)里有一個小女孩在唱歌，唱的是一首他從來沒有聽過的童謠。
“七月半，鬼門開。槐樹街，莫回來?！?br>歌聲停了。
一個稚嫩的聲音從墻壁里傳出來，輕輕的，像是在說悄悄話。
“大哥哥，你看見我的媽媽了嗎？”
陳渡握緊了手里的筆。
他想起收音機(jī)里那個尋**兒的女人，想起鏡子里那個呼喚秀蘭的影子，想起天花板上的腳步聲，想起便利店里那個女人疲憊的憐憫。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棟樓里不是只有一條規(guī)則。
這棟樓里住滿了規(guī)則。
每一個規(guī)則背后，都有一個被困在這里的執(zhí)念。
他要想活下去，就要一個一個地破解它們。
用爺爺教過他的那些老法子。
陳渡在空白的紙頁上寫下了一行字。
“爺爺說過，鬼怕人七分。”
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那面裝反了的鏡子前，抬起手，把鏡子從墻上摘了下來。
鏡子后面，是一面真正的窗戶。
窗戶外面，正對著四零三的房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只眼睛從門縫里看著他。
陳渡看著那只眼睛，說了一句話。
“今晚十二點，我等你?！?br>門縫里的眼睛消失了。
門關(guān)上了。
咔噠一聲，上了鎖。
陳渡把鏡子重新掛回墻上，轉(zhuǎn)過身，走回床邊坐下。他拿起怪談簿，翻到有字的第二頁，看著上面那行墨跡未干的字。
然后他笑了。
這是他住進(jìn)槐樹街四十四號之后，第一次笑。
因為他忽然想起了爺爺說過的另一句話。
“孩子，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活人心里有鬼。”
他把冊子合上，放進(jìn)口袋里。
然后他閉上眼睛，開始回憶爺爺活著的時候教過他的每一條老規(guī)矩。
今晚十二點，他要讓這棟樓里的東西知道一件事。
陳家的問事人，還沒有死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