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面子------------------------------------------，公社開生產(chǎn)隊長例會。，換了件干凈的藍布中山裝，把自行車擦了一遍，臨走前往車后座別了樣東西——蕭逸做的那個噴霧器?！袄现?，你開會帶這玩意兒干啥？”趙有田不解?！白屇切O子開開眼?！敝茉滔乱痪?，蹬車走了。，青磚灰瓦，墻上刷著“抓**、促生產(chǎn)”的標語。十二個大隊的生產(chǎn)隊長圍著長條桌坐了一圈，抽煙的抽煙，喝茶的喝茶，屋里煙霧繚繞。：“都靜一靜。今**要說秋收準備的事。各隊報一下農(nóng)機狀況。我們隊那臺‘東方紅’趴窩半個月了?！焙?大隊的劉隊長先訴苦，“農(nóng)機站說配件要從省里調(diào)，到現(xiàn)在沒影。我們那臺也夠嗆?！绷硪粋€隊長接話，“三天兩頭壞，修一回管不了幾天。”。青山公社一共就七臺拖拉機，壞一臺少一臺。今年雨水不錯，莊稼長勢好，可要是收不上來，糧食爛在地里，他這**也沒法跟上面交代?！翱可酵偷哪兀俊瘪R國良抬頭找周援朝，“你們那臺老‘東方紅’不是也壞了嗎？”，不緊不慢地說：“修好了。修好了？”馬國良一愣，“農(nóng)機站老鄭不是說那臺要大修嗎？光配件就得三四百，你們哪兒來的錢？沒花錢。沒花錢怎么修的？”，把噴霧器往桌上一擱：“我們隊里有個知青，小伙子叫蕭逸。他修的?！?br>滿屋子人都看向那個噴霧器。
鐵皮桶敲得坑坑洼洼，焊縫歪歪扭扭，乍一看就是件粗制濫造的玩意兒。劉隊長伸手撥了撥加壓桿：“這什么？噴霧器？”
“你試試。”周援朝說。
劉隊長拎起來，壓了幾下，一按扳機——嗤的一聲，白霧噴出兩米遠，細密均勻，落在地上連成一片**。
“嗬！”劉隊長嚇了一跳，“勁兒這么大？”
“這蕭逸自己做的?！敝茉匦曼c上煙袋鍋子，臉上那股得意勁兒壓都壓不住，“花了不到兩塊錢。你們供銷社賣的噴霧器多少錢一個？十一塊五。噴藥效率趕不上這個一半?！?br>隊長們交頭接耳起來。
馬國良拿起噴霧器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真是自己做的？”
“我親眼看他做的。銅管、皮碗、氣門芯，就這幾樣東西，在王木匠院子里搗鼓了一下午?！敝茉褵煷佔油郎弦豢?，“不光是噴霧器。我們那臺拖拉機，農(nóng)機站老鄭說要大修，人家打開缸蓋一看，拉缸了。打磨打磨，換套活塞環(huán)，好了?，F(xiàn)在跑得比誰都歡?！?br>“你說的那個蕭逸，是不是去年冬天分下來的知青？”馬國良翻著名冊，“城里來的學生娃？”
“是他。”
“他不是學農(nóng)的吧？”
“高中畢業(yè)?！?br>馬國良沉吟片刻：“人呢？今天帶來了嗎？”
“在隊里呢。他不曉得我今天帶噴霧器來。”周援朝頓了頓，“老馬，我跟你說實話。這孩子是個寶貝。但他身子骨弱，干農(nóng)活確實不行，這半年沒少受罪。你要是把他調(diào)走了，得保證給他個好待遇?！?br>馬國良笑了：“我還沒說要調(diào)人呢，你倒先提條件了。”
“你要是看見他修機器時候那個樣子，你就知道我在說什么了?！敝茉掌鹦θ荩斑@孩子眼睛里有一股勁兒。不是那種喊**的勁兒，是實實在在的，像老工匠看木頭那種。咱們公社這么多年，你見過哪個知青能修拖拉機、能自個兒造噴霧器的？”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馬國良看著桌上那個歪歪扭扭的鐵皮噴霧器，若有所思。
散會后，周援朝被馬國良單獨留了下來。
“老周，你說實話。那個噴霧器，真比供銷社賣的強？”
周援朝沒答話，而是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這是他當了十年隊長養(yǎng)成的習慣，什么賬都記在上面：“我算過了。一畝棉花地，用供銷社那個噴霧器，一個人干一天半。用這個，半天。藥水還省三成。我們隊今年種了四十畝棉花，你算算省多少工？”
馬國良接過本子看了一遍。
“下個月公社有個農(nóng)機維修培訓班，讓那個蕭逸來?！?br>“培訓班？”
“農(nóng)機站的老鄭歲數(shù)大了，他帶的兩個徒弟一個調(diào)走了，一個根本學不進去。眼下全公社農(nóng)機維修就靠老鄭一個人頂著，他頂不住了?！瘪R國良把本子還給周援朝，“先讓蕭逸去培訓班看看。要是真行，我讓他到農(nóng)機站來。待遇按技術員標準，工分加補貼。”
周援朝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但他嘴上不饒人：“那也得等秋收完。眼下他得先幫我把隊里的機器都檢修一遍。”
馬國良笑著罵了一句：“你個周黑子，比猴都精?！?br>周援朝出了公社大門，推著自行車走過供銷社門口的時候，看見一個姑娘正從里面出來。
姑娘剪著齊耳短發(fā)，穿白襯衫藍褲子，臂彎里夾著個筆記本。模樣挺俊，就是表情有點冷。
“周隊長。”姑娘叫住他，“剛才那個噴霧器，我能看看嗎？”
周援朝認出她——顧婉寧，公社的統(tǒng)計員，去年分配來的知青。這姑娘不一般，別的知青都在生產(chǎn)隊掙工分，她因為算盤打得精、能寫會算，直接被公社要走了。
“你看這個干啥？”
“我覺得有點意思。”顧婉寧拿起噴霧器看了半晌，“這個噴嘴的結(jié)構，跟蘇聯(lián)的‘豐收-2型’不太一樣。壓縮比好像更高?！?br>周援朝聽不懂“壓縮比”，但他聽出了這姑娘懂行。
“你認識我們隊那個蕭逸？”
顧婉寧搖頭：“不認識。但我能不能去看看他做的東西？”
周援朝打量她一眼。
“行啊。隨時歡迎?！?br>靠山屯這幾天熱鬧起來了。
先是河*大隊的劉隊長騎著自行車跑來了，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小蕭師傅呢？幫我們看看那臺柴油機，趴窩五天了！”
蕭逸去了河*。柴油機是水泵用的，二缸不工作。他拆開一看，噴油嘴堵得跟煙囪似的。沒有專用清洗劑，他拿細銅絲通了半天，又用柴油反復沖洗，折騰了一個下午才弄好。
剛回靠山屯，鄰村石頭溝的人又來了：粉碎機的電機燒了。
蕭逸又往石頭溝跑。電機繞組燒斷，得重新繞線。他沒有繞線機，全憑手繞，一圈一圈，手指被漆包線勒出血痕。繞了大半夜，電機重新轉(zhuǎn)起來的時候，石頭溝的隊長差點給他跪下。
接下來一周，蕭逸像個陀螺一樣轉(zhuǎn)遍了青山公社的七八個大隊。
修抽水機，修碾米機，修脫粒機。這年頭的農(nóng)機，要么是五六十年代的蘇聯(lián)老型號，零件早停產(chǎn)了；要么是國產(chǎn)第一代產(chǎn)品，質(zhì)量本來就不穩(wěn)定。加上農(nóng)民不懂保養(yǎng)，柴油里摻水、機油燒干了也不知道加，機器三天兩頭趴窩。
蕭逸白天修機器，晚上在煤油燈下畫圖紙做記錄。他把每一臺修過的機器的型號、故障、維修方法都記下來，還畫了簡單的結(jié)構圖。
面板上的經(jīng)驗值在穩(wěn)步上漲。
機械 Lv.2 (37/40)——修好河*的柴油機漲了5點，修石頭的粉碎機漲了4點，幫陳家莊修碾米機漲了3點……
每修好一臺機器，經(jīng)驗值就往上漲一點。蕭逸漸漸摸出了規(guī)律：越復雜的故障，經(jīng)驗漲得越多。
他現(xiàn)在離機械Lv.3只差3個點了。
這天傍晚，蕭逸剛從外村回來，正蹲在知青點門口洗手，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個女聲：
“你就是蕭逸？”
他回頭。一個短發(fā)姑娘站在夕陽底下，藍布褲子，白襯衫，手里抱著個筆記本。她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站得很直，像一棵白楊。
“我是。你找誰？”
“我是公社統(tǒng)計員顧婉寧?！惫媚镒呓鼉刹剑抗饴湓谒麧M手的油污上，“周隊長說你會修機器。我想請你幫個忙。”
“什么忙？”
“公社的統(tǒng)計室有一臺手搖計算器，壞了半個月了。”
蕭逸擦擦手：“計算器我不一定能修。那東西跟農(nóng)機不一樣?！?br>“是個德國的‘*runsviga’，手搖機械式的。”顧婉寧很認真地說，“內(nèi)部齒輪結(jié)構，跟鐘表差不多。我覺得你應該能修?！?br>蕭逸看了她一眼。
一個公社統(tǒng)計員，知道“*runsviga”，還知道內(nèi)部是齒輪結(jié)構。這姑娘不簡單。
“你怎么知道我能修？”
顧婉寧頓了頓，坦然道：“我把你做的那臺噴霧器拆開看過了。加壓泵的單向閥設計很聰明。能做出那種東西的人，修個手搖計算器應該不難?！?br>蕭逸笑了。
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聽到有人真正懂他在做什么。
“走吧。去看看。”
統(tǒng)計室在公社大院最里面一間屋子。顧婉寧推開門，蕭逸看見桌上擺著一臺黑黢黢的鐵殼機器，約莫有兩塊磚頭那么大，外殼磨得锃亮，按鈕上的數(shù)字已經(jīng)模糊了。
機器側(cè)面印著一行德文：*runsviga。
“什么時候壞的？”
“半個月前。搖著搖著就卡住了。我拆開看過，有個齒輪崩了兩個齒。”顧婉寧把桌上的臺燈擰亮，“我找過縣里的五金店，沒有這種規(guī)格的齒輪。”
蕭逸擰開外殼螺絲，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齒輪組。幾十個黃銅齒輪咬合在一起，最小的不過指甲蓋大，齒細得像頭發(fā)絲。
他低下頭，用手指輕輕撥動齒輪組。撥到一個位置，卡住了。
“這里?！彼噶酥改莻€崩齒的齒輪，“十八齒的，模數(shù)大概零點五?！?br>“能修嗎？”
“能。但不一定能修好。齒輪崩齒，最好是換新的。手上沒有配件，只能銼一個補上去。”
“怎么補？”
蕭逸想了想：“找個銅片，剪出齒形，錫焊上去，再手工修整。精度肯定不如原裝，但湊合能用。”
“那就試試。”顧婉寧從抽屜里翻出一塊薄銅片，“這是我上次從供銷社廢料堆里撿的，你看看能不能用。”
蕭逸接過來。銅片很薄，厚度大約半毫米，正合適。
他借了顧婉寧的臺燈和一把小銼刀，開始干活。銅片要剪成與崩齒缺口匹配的形狀，然后用錫焊固定，再一齒一齒地銼出齒形。
這是一項極其細致的活。蕭逸伏在桌上，幾乎把臉湊到了齒輪跟前，手指捏著小銼刀，一下一下地銼。銅屑細細碎碎地掉在桌上，像金粉。
顧婉寧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
她注意到這個年輕人干活的時候，嘴唇會微微抿緊，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他的手很瘦，指節(jié)分明，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沒洗干凈的機油。但就是這么一雙手，捏著銼刀卻穩(wěn)得像臺鉗。
“你做知青多久了？”她忽然問。
“快一年了。”
“之前修過機器嗎？”
“跟我爹學過?！笔捯菔掷锊煌?，同樣的借口他用了無數(shù)遍，現(xiàn)在張口就來。
顧婉寧沒再問了。她是個聰明人，知道什么時候該閉嘴。
半個鐘頭后，蕭逸直起腰。
“試試?！?br>他把補好的齒輪裝回去，擰緊螺絲，蓋上外殼。手搖計算器重新組裝好，他握住搖把，輕輕一轉(zhuǎn)——
咔噠、咔噠、咔噠。
齒輪組重新運轉(zhuǎn)起來，聲音清脆而平穩(wěn)。蕭逸在鍵盤上按了幾個數(shù)字，搖了搖把，結(jié)果窗口跳出一串數(shù)字。
“好了。”他把計算器推到顧婉寧面前。
顧婉寧接過去，按了一組數(shù)據(jù)，搖了搖把，確認結(jié)果無誤，才抬頭看向蕭逸。她眼里的光是冷靜的，審視的，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謝謝?！?br>“不客氣?！?br>顧婉寧收起計算器，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紙包：“這是我自己做的桃酥，算是報酬?！?br>蕭逸愣了一下，接過紙包。紙包里是幾塊烤得金黃的桃酥，還帶著余溫。
“你還會做這個？”
“我媽是食品廠的，小時候?qū)W過一點?！鳖櫷駥幷f完，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你修機器的技術在公社肯定用得著。你考慮過來公社農(nóng)機站嗎？”
“周隊長跟我說過。等秋收完再說。”
顧婉寧點點頭，沒再多說。
蕭逸走出統(tǒng)計室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完全暗下來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亮著燈的小屋，心想這個姑娘，大概是他在這個年代遇到的第一個真正能理解他的人在做什么。
他捏了一塊桃酥塞進嘴里。
甜。***甜。
回到靠山屯，蕭逸還沒來得及坐下，周援朝就找上門來了。
“小蕭，明天去公社。馬**點名讓你參加農(nóng)機維修培訓班?！?br>“培訓班？”蕭逸一愣。
“公社農(nóng)機站老鄭親自帶。你去走個過場，讓老鄭看看你的本事。要是他點頭，秋收完了你就調(diào)農(nóng)機站?！敝茉f著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這是調(diào)令草稿。我讓馬**給我寫了個條件：你調(diào)農(nóng)機站了，但我們靠山屯機器壞了你得優(yōu)先來修?！?br>蕭逸看著那張蓋了紅印的紙，忽然有些恍惚。
從一個差點**在田頭的知青，到公社點名要的技術員，只不過短短十幾天。
“大隊長，這培訓班——”
“別叫我大隊長，叫老周就行了。”周援朝拍拍他肩膀，“你小子，給我在培訓班上露露臉。讓別的隊看看，我們靠山屯的知青是什么成色。”
蕭逸點了點頭。
這天夜里，蕭逸坐在煤油燈下，打開面板。
機械 Lv.2 (39/40)——修好顧婉寧的手搖計算器居然漲了2點。
還差1點。
就差1點就能升到Lv.3了。
Lv.3，解鎖“機床操作（初級）”。
他抬眼望向窗外。遠處是黑黢黢的山影，近處是歪歪扭扭的土坯房。這年頭連一臺手搖計算器都快散了架。
而他離摸到機床的手柄，只差一個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