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腰，把竹筐扶起來，一把一把地把豬草撿回去。
趙磊蹲下來，湊到我耳邊。
我能聞到他嘴里的蒜味。
"知道你爺爺為啥死的嗎？"他壓低聲音，嘿嘿笑，"去年冬天那批救濟糧，本來有你家一份的。我爹把名字劃了。"
我撿豬草的手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繼續(xù)撿。
趙磊等著看我發(fā)怒，或者低頭求饒，或者哭。
他習慣了這套反應(yīng)。
但我只是把最后一把豬草塞進筐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看著他。
他比我高半個頭，比我壯一圈。
但我注意到，他的腳后跟沒站穩(wěn)，重心偏左。右手還插在兜里，肘關(guān)節(jié)露出破綻。
如果我出手，一肘就能頂斷他的肋骨。
——但不是現(xiàn)在。
爺爺教過我。
忍不住的時候，默數(shù)三下。
一。
二。
三。
我笑了一下。
"趙磊哥，豬草都撿完了，你還有事兒不？"
趙磊的拳頭舉在半空，愣了一下，覺得沒趣，啐了一口唾沫："廢物。"
他轉(zhuǎn)頭看向蘇婉寧，眼神像黏在她臉上。
"蘇知青，這種人你搭理他干啥？改天去我家吃飯，我媽包的餃子，白面的。"
蘇婉寧看都沒看他一眼。
"不去。"
趙磊的笑僵在臉上。
王二愣在后頭捂嘴偷笑，趙磊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甩甩手，帶著兩個跟班走了。
走出十幾步，他的聲音遠遠飄過來："沈北，明天上工，你到河灘那塊地去翻地。不去？那你這個月的工分，全扣。"
河灘那塊地我知道。
全是石頭。
普通鋤頭下去，震得手臂發(fā)麻，一天翻不了半分地。
趙磊年年把這種活兒塞給我，干不完就扣工分。
蘇婉寧攥著我的袖口，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沈北，你不能去。"
她聲音很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上輩子你就是在河灘翻地的時候傷了腰，落了病根，后來……"
她猛地閉了嘴。
我看著她。
"蘇同志，你說的上輩子是什么意思？"
她把頭扭過去，擦掉眼角最后一滴淚。
"沒什么。你別去就對了。"
我沒再追問。
背起竹筐，把鐮刀別在腰間，朝村子走去。
走出幾步，停了一下。
"蘇同志。"
"嗯？"
"你的鞋。"
她低頭一看，左腳光著，踩在土里，腳底板蹭出了血。
她自己居然都沒發(fā)現(xiàn)。
我把腳上的解放鞋脫下來，放在她面前。
"先穿這個，知青點離這兒還有二里地。"
她愣住了。
"那你呢？"
"我光腳慣了。"
我轉(zhuǎn)身走了。
腳板踩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
但我沒回頭。
回到家，把豬草剁碎倒進豬槽。
那頭半大的黑豬哼哼唧唧拱過來，吃得滿嘴冒泡。
我蹲在灶臺邊，撥開底下那塊松動的磚頭。
油布包還在。
信封已經(jīng)泛黃了，邊角被蟲蛀了一個**。
我把它拿出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
信封正面，爺爺用毛筆寫了一行字。
字跡工整，筆鋒凌厲，跟他那雙粗糙的老手完全不搭。
收件人的名字，我不認識。
但下面那個地址，我認識。
首都。
軍區(qū)大院。
我把信放回去，磚頭塞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指。
指骨咔咔響，每一節(jié)都穩(wěn)。
爺爺教我的東西很多。
醫(yī)術(shù)。拳腳。排兵布陣的思路。從小到大，他白天裝成一個彎腰駝背的老農(nóng)民，晚上關(guān)起門，一招一式教我打拳。
"你記住，北娃子。"
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能忍的時候忍，不能忍的時候——"
"一擊**。"
我把灶膛里的火撥旺了，架上鍋，燒了一鍋紅薯粥。
喝粥的時候，我想起趙磊說的那句話。
救濟糧。
爺爺走的那個冬天，大雪封山，糧食斷頓。
我去大隊部求糧，趙德彪翹著二郎腿坐在炕上，連眼皮都沒抬。
"黑五類的，哪有你的份？"
那天晚上，爺爺喝了半碗涼水，把最后一塊紅薯讓給了我。
第二天早上，他就再也沒醒過來。
我把粥碗放下。
碗底還剩一點紅薯渣子。
我沒倒掉。
留著明天早上熱了再喝。
——趙德彪，趙磊。
我沒忘。
一筆一筆，全記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
咚咚咚，有人敲門。
開門一看——蘇婉寧。
她換了一身干凈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