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筆------------------------------------------，汴京，相國寺。，耳畔是鼎沸的人聲，鼻尖是墨與劣質(zhì)油燈混雜的氣味。他盯著手中那管禿筆看了三息，腦海中兩段記憶如沸水般沖撞、交融。，調(diào)查記者蘇聞，在曝出跨國醫(yī)藥集團黑幕的當夜，被一輛無牌車撞飛。，寒門士子蘇聞，父因“妄議朝政”被流放嶺南，家產(chǎn)抄沒，孑然一身寄居相國寺僧舍，靠**家書糊口。“小郎君，這封寄往鄭州的家書，可能快些寫？船就要開了?！薄Ｋ媲笆莻€滿臉風霜的腳夫，遞來十文錢。蘇聞沒接錢，目光越過腳夫肩膀，落在資圣門前那排“朝報”攤上。，正從懷里摸出巴掌大的紙條，低聲叫賣?！靶迈r出爐！明日朝會，知制誥人選或有變動……三司鹽鐵司最新賬目摘要，窺見國用虛實……兩浙路奏報春雨連綿，恐誤春耕……”，卻如驚雷炸在蘇聞耳中。。。他在后世的史料中讀過，卻從未想過，會以這種方式親眼見證它的誕生——不，是它早已誕生，只是此刻的自己，才真正“看見”?！靶±删?？”腳夫催促。，接過銅錢，鋪紙研墨。筆下是工整的楷書，內(nèi)容是再尋常不過的報平安、寄錢數(shù)、問收成。但他的心思全在那些紙條上。
信息。 這是信息最原始的交易形態(tài)。沒有版面，沒有標題，沒有核實，只有模糊的“傳聞”。買家是往來商賈、落第士子、好奇的市民。他們花三五文錢，買一個談資，或一線商機。
“老丈，”蘇聞寫完信，狀似隨意地問，“那些紙條，常有人買么？”
腳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咧嘴笑了：“那幫‘朝報房’的胥吏，每日下值前偷偷抄些朝報邊角料，或是從上官談話里聽來一鱗半爪，拿出來換酒錢。真假難辨，圖個樂子。怎么，小郎君也有興趣？”
蘇聞?chuàng)u頭，心中卻已翻江倒海。
效率低下，內(nèi)容粗陋，信源單一，傳播范圍僅限于相國寺一隅。 一個調(diào)查記者的本能開始自動分析。但需求真實存在。 這城市有百萬人口，官員、士人、商人、工匠……誰不想知道**動向、市場行情、四方消息？
“讓讓！讓讓！”
一個瘦小胥吏被擠出人群，懷里幾張紙條散落在地。蘇聞瞥見最近的一張，上面只有潦草一行字：“聞歐陽永叔（修）知貢舉，欲黜太學體，取平實文風?！?br>歐陽修知貢舉，要**文風。
蘇聞心臟猛地一跳。這是嘉祐二年科舉！歷史上，正是這次科舉，歐陽修力排眾議，黜落險怪奇澀的“太學體”，錄取了蘇軾、蘇轍、曾鞏等一批文風平實的士子，徹底扭轉(zhuǎn)了北宋文風。這是載入史冊的大事。
可眼下，這消息只值三文錢，被一個胥吏隨意兜售，混在一堆真假莫辨的傳聞里。
信息落差。巨大的信息落差。
蘇聞摸了摸袖中僅剩的十五文錢——這是他全部身家。他走到那胥吏面前。
“這張，怎么賣？”他指著地上那張關(guān)于歐陽修的紙條。
胥吏抬頭，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面黃肌瘦，官服洗得發(fā)白，袖口有墨漬。他警惕地打量蘇聞：“三文。你要？”
“這消息，從哪聽來的？”蘇聞問。
胥吏臉色一變，迅速撿起紙條，壓低聲音：“你買不買？不買別問。這可不是你該打聽的?！?br>蘇聞不退反進，聲音更輕：“我是寫字的。若你每日都能弄來些……類似的‘邊角料’，或許，我們可以長期合作。我整理成文，你負責賣，所得分成?！?br>胥吏瞳孔微縮，上下打量蘇聞破爛的儒衫，嗤笑：“你？合作？你知道這活兒有多險？被進奏院逮到私下抄傳，杖二十是起步！你一個寫家書的，擔得起？”
“正因我是寫家書的，”蘇聞平靜道，目光掃過胥吏袖口的墨漬，“你字跡潦草難認，賣相就差了。若由我重新謄抄，分門別類，甚至稍加潤色，注明‘據(jù)聞’‘或云’，讓人讀來順暢，你覺得，賣價能不能翻一番？買的人，會不會多幾倍？”
胥吏愣住了。他顯然從未想過這個層面。他賣的只是“消息”，而眼前這人，想的似乎是別的。
“你……怎么稱呼？”胥吏語氣松動。
“蘇聞。蘇子由的蘇，聞達的聞?！?br>“陳三。朝報房貼書小吏?！标惾q豫片刻，咬牙道，“今日這張，你先拿去。若真能多賣錢，明日此時此地，我們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