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在一旁覷著，總覺得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怪異，忙出言緩和，

“大爺，您別看這小娘子年紀(jì)輕，小少爺可喜歡她了，奶水也足，這才帶了幾天，您瞧，都胖了一圈……”

楚燼順著他的話，這才將目光從羅苒身上移開，落向床榻上熟睡的衍哥兒。

衍哥兒睡得正香，小臉蛋白里透紅，確實(shí)比剛送來時長了些肉。

旁邊還躺著個小女娃，瞧著比衍哥兒大上幾個月，睡得同樣香甜。

兩個孩子并排挨著，粉雕玉砌的小臉，長長的睫毛，乍一看倒像對雙胞胎。

楚燼眉峰微動。

“那是……”

郭管家忙道，

“回大爺，那是羅娘子的閨女，奴才見這娃**做主允她照顧小少爺?shù)臅r候帶著孩子一起，權(quán)當(dāng)給小少爺作伴?！?br>
楚燼沒說話，只垂眸看著榻上那兩個小小的身影，目光頓了頓。

屋里靜了片刻。

“多大了？”

羅苒跪在地上，聽見這話愣了一瞬，才意識到是在問自己。

擔(dān)心楚燼不許她再帶著小玥來照顧衍哥兒，她細(xì)細(xì)的聲音帶著點(diǎn)顫，

“回大爺，小玥比衍哥兒大兩個月，剛滿八個月……”

八個月。

那就是丈夫死后生的。

楚燼眸光微沉，沒再問什么。

郭管家覷著主子的臉色，試探著道，“大爺，您看這奶娘可還妥當(dāng)？”

楚燼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她還伏著，肩膀微微發(fā)抖，后頸那一截白皙的皮膚在燭光下泛著柔光。

從方才到現(xiàn)在，她連頭都不敢抬一下，像是怕極了他。

他想起剛剛在他懷里的時候，也是這般抖的厲害。

小小一團(tuán)，軟綿綿的，帶著若有若無的奶香，掙扎時眼淚汪汪的，被他捂得喘不過氣，紅唇半張著，眼神渙散得像是被他欺負(fù)壞了。

楚燼眸光莫名暗了一瞬。

喉結(jié)微微滾動。

“既然是徐姨娘介紹的，便留著吧。”

郭管家松了口氣，

“是，小的也是這么想……”

“不過。”

楚燼打斷他，目光依舊落在羅苒身上。

“既然在將軍府當(dāng)差，有些規(guī)矩得懂?！?br>
羅苒身子一僵。

“往后見了本將軍，不必這般畏畏縮縮?！?br>
他語氣淡淡的，“抬起頭來說話?！?br>
羅苒伏在地上，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擔(dān)心楚燼再看幾眼便會認(rèn)出她。

可他的話又不敢不聽。

半晌，她才慢慢直起身，卻還是垂著眼，睫毛抖得厲害，就是不敢看他。

楚燼看著她那副又怕又不得不從的模樣，唇角微微動了動。

“下去吧?！?br>
羅苒如蒙大赦，叩了個頭，抱過床上還在熟睡的小玥，幾乎是倉惶地退了出去。

楚燼站在原地，看著那慌慌張張的單薄身影。

直到腳步聲遠(yuǎn)了，他才收回目光。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還濕漉漉的，是方才壓著那女人舌頭引導(dǎo)呼吸時留下的。

那唇舌柔軟濕熱的觸感，此刻好像還黏在指腹上，揮之不去。

半晌，忽然問，“她叫什么？”

郭管家愣了愣，才反應(yīng)過來是在問誰。

“回大爺，叫羅苒。”

羅苒。

楚燼把這名字在舌尖滾了一遍，沒再說話。

說起來，羅苒能進(jìn)這將軍府，實(shí)在算是運(yùn)氣好。

她那表姐徐曼羽，如今是楚家二房楚乘風(fēng)的姨娘。

聽著風(fēng)光，內(nèi)里卻是一肚子苦水，上頭正室壓著，下頭通房爭著，每日如履薄冰，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收留羅苒幾日還行，時間長了，恐是要被人說閑話的。

徐曼羽正為如何安排羅苒傷腦筋呢，趕巧戰(zhàn)場上送回來個孩子。

是大爺楚燼親信的遺孤，孩子父親為護(hù)主殉職，孩子無人照料便被楚燼收做養(yǎng)子，取名楚衍，千叮嚀萬囑咐要好生照料。

只是這孩子嬌貴得很，牛乳羊乳一概不肯吃，整日餓得哇哇大哭。

管家急得滿帝都找奶娘，找了一圈都不合心意。

徐曼羽一聽這消息，便將羅苒薦了過來。

羅苒去試了試，沒想到衍哥兒一到她懷里就乖了，咕咚咕咚吃得香甜。

管家一看，當(dāng)即拍板將羅苒留了下來。

高門大戶，規(guī)矩大，墻也高。

那些見羅苒孤兒寡母便動了歪心的地痞**進(jìn)不來，欺辱騷擾也進(jìn)不來。

不必?fù)?dān)心有上頓沒下頓，不必聽見腳步聲就心驚肉跳。

羅苒那顆忐忑不安的心也終于慢慢放了下來。

只是剛放下沒幾日，在見到楚燼那張臉后，又倏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來楚府這段時日，也隱約聽過這位當(dāng)家大爺?shù)氖论E。

十八歲中武狀元，二十五歲被圣上親封為鎮(zhèn)國將軍，戰(zhàn)功無數(shù)，朝堂上舉足輕重。

聽聞他戰(zhàn)場上殺伐果斷，狠厲冷靜。

雖生得俊逸好看，但身材健碩魁梧氣勢逼人，往那兒一站，周遭三丈以內(nèi)沒人敢大聲喘氣。

簡直傳得跟仙人一般。

羅苒也曾對這位大爺生出過幾分好奇之心，卻萬萬沒想到，他竟和年前自己在山谷中救過的男人如此相像。

……與其說相像，不如說他們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可羅苒想破腦袋也想不通，本該在邊塞打仗的楚燼，為何會出現(xiàn)在那么偏遠(yuǎn)貧瘠的山谷？

那陣子，她剛生完孩子第二個月，便被婆家趕了出來。

家中實(shí)在連一點(diǎn)果腹的糧食都沒有了。

為了一口吃的，她冒著大風(fēng)上山采藥，想換幾文錢活命。

就是在那個時候，她在偏僻的山間遇到了一個滿身是傷昏迷不醒的男人。

她看他傷得重，便把本來打算換兩頓干糧的草藥都用到了他身上。

后來，她無意間瞥到男人腰間的荷包，想到自己和孩子過不下去的日子……

一時鬼迷心竅，從里面挑了個最小的銀錠。

只當(dāng)是他買自己藥草的錢。

羅苒沒上過什么學(xué)堂，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卻知道不問自取便是偷。

如若不是實(shí)在逼急了，她斷然不會那樣做。

那日之后，她不安忐忑了好久，日日躲著走，生怕被人發(fā)現(xiàn)。

后來日子慢慢過去，似乎并無什么意外發(fā)生，她也就漸漸將這事壓在了心底最深處，輕易不去翻動。

如今再想起這件事……

她忐忑得整夜睡不著，生怕哪一天楚燼認(rèn)出她，就是那偷拿他銀錠的小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