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墨香
上海的梅雨季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我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著雨水順著老式石庫門的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匯成細流?？諝饫飶浡睗竦拿刮?，混合著書頁和墨汁的氣息——這是我這二十年來最熟悉的味道。雨滴敲打著老虎窗的玻璃，發(fā)出一種單調而催眠的節(jié)奏，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器，在數(shù)著這座城市的脈搏。
我叫林墨，是一名古籍修復師。
在這個數(shù)字化席卷一切的時代，我的職業(yè)像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人們習慣了電子書、習慣了云端存儲、習慣了用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滑動。那些泛黃的紙張、那些蟲蛀的書頁、那些散發(fā)著墨香的線裝書，似乎已經(jīng)成了博物館里的展品，只供遠觀，不再觸碰。
但總有人需要我——那些泛黃的線裝書、蟲蛀的孤本、水漬斑斑的手稿，它們承載著某個人的記憶，某個家族的歷史，某段不該被遺忘的時光。我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一個老人顫顫巍巍地捧著一本家譜，說這是他祖上留下來的唯一遺物；一個中年女人紅著眼眶，遞給我一本日記，說這是她已故母親的筆跡；一個年輕人滿臉困惑地拿著一疊發(fā)黃的信件，說他在爺爺?shù)倪z物里發(fā)現(xiàn)了這些，不知道該怎么處理。
每一本書，每一頁紙，每一個字，都有它自己的故事。而我的工作，就是讓這些故事能夠繼續(xù)流傳下去。
我的工作室位于靜安區(qū)的一條老弄堂里，是一間不到三十平米的閣樓。這棟房子建于**時期，曾經(jīng)是一個富商的私宅，后來在時代的變遷中幾經(jīng)轉手，最終被分割成了若干個小房間出租。我租下這間閣樓已經(jīng)十五年了，房東是個八十多歲的老**，住在樓下，每次收房租的時候都會絮絮叨叨地說這房子**好，住在這里的人都有福氣。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福氣，但我知道這間閣樓很適合我。四面墻都被書架占據(jù)，中間是一張寬大的榆木工作臺，上面常年擺著各種工具：鑷子、毛筆、漿糊、宣紙、還有一盞可以調節(jié)角度的臺燈。角落里堆著各種待修復的古籍，有的用牛皮紙包著，有的用布袋裝著，有的就那么敞開放著，散發(fā)著一種陳舊而安詳?shù)臍庀ⅰ?br>蘇婉總說這地方像一座墳墓。
"你把自己埋在這里，"她曾經(jīng)站在門口，皺著眉頭說，"像個守墓人。"
那是我們結婚第三年。她剛從出版社辭職，準備自己開一家書店。我記得那天陽光很好，從老虎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微卷的長發(fā)上，像是給她鍍了一層金邊。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像是某種無聲的旋律。
"這不是墳墓，"我頭也不抬地說，"是醫(yī)院。"
"醫(yī)院？"她走進來，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這些書都是病人，"我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揭開一頁脆化的紙張，"我是醫(yī)生。"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輕聲說："那我是不是也該掛號？"
我停下手中的活，抬起頭看她。她的眼睛在陽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琥珀色，像是古老書頁的邊緣，帶著某種溫暖而深邃的光芒。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調侃，但眼底卻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情緒。
"你不用掛號，"我說，"你是我的家屬。"
她笑了，那笑容像是春天里綻放的第一朵花，明媚而溫暖。她走過來，從身后環(huán)住我的脖子，把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
"林墨，"她輕聲說，"你什么時候能休息一下？"
"等這本書修完。"
"這本書修完，還有下一本。下一本修完，還有下下本。"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無奈，"你什么時候能為自己活一活？"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知道，她說的都是對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她完整的笑容。
三個月后，蘇婉消失了。
沒有告別，沒有爭吵，沒有預兆。她只是在一個普通的下午出門去買咖啡，然后就再也沒有回來。**查遍了所有的監(jiān)控，問遍了所有的熟人，最后只能給出一個模糊的結論：失蹤。
我記得那個下午，陽光也很好，和她說那句話的時候一樣好。我在工作室里修復一本清代的《紅樓夢》手抄本，頁邊有幾處蟲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