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我媽考上了北京師范大學。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她把我鎖進了地窖。
我爸被人設局打進了***，判了三年。
前世，我在地窖里哭了三天三夜，啃紅薯活下來。
她坐上綠皮火車走了。
二十一歲，我死在床上。
而她在北京分了房，當了教授，生了龍鳳胎，日子過得體面極了。
重生回地窖這天，我不哭了。
我把她偷偷藏的鐵盒子取了出來。
［1］
1983年****號。
我還記得這個日子。
因為上輩子我記了一輩子。
地窖里黑漆漆的，頭頂上的木板蓋被鎖死了，只有縫隙里漏下來一線光。
紅薯堆在旁邊，發(fā)出一股甜膩的土腥氣。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土墻，渾身都在發(fā)抖。
上輩子這時候，我五歲半，還不太懂事。
只知道媽媽要走了，要去很遠的地方念書。我怕她不要我，抱著她的腿哭。
她把我抱進地窖，跟我說，妞妞乖，媽媽去拿點東西，你在這兒等媽媽。
然后她就走了。
蓋板咔嚓一聲鎖上。
我在地窖里哭，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睡著，醒了繼續(xù)哭。
三天后，隔壁王嬸子聽見地窖里有動靜，才把我弄出來。
那時候我已經(jīng)脫水了，發(fā)著高燒。
王嬸子背我去衛(wèi)生所，一路上罵我媽不是東西。
我一直不信。
我跟王嬸子吵，我說我媽媽會回來的，她說了讓我等她。
我等了她十一年。
等到十六歲，我爸托人給我說了門親事。
瘸子老張，比我大十二歲，給了三百塊錢彩禮。
我爸把錢揣兜里，跟我說，結了婚就好了，**那邊，別想了。
我那天跑到村口的楊樹下站了一宿。
那棵樹是我媽走的那年種的。
上輩子我死的時候，樹已經(jīng)老高了。
我是生娃的時候死的。
疼了一整天，生不下來。
接生婆讓送縣醫(yī)院，老張說沒錢。
我躺在炕上，血把褥子都洇透了。
臨閉眼前，我聽見隔壁屋收音機里在放新聞。
說北京師范大學的林秀蘭教授被評為全國優(yōu)秀教師。
林秀蘭。
我**名字。
收音機里說她扎根教育事業(yè)二十年，培養(yǎng)了大批優(yōu)秀人才。
她兒女雙全，家庭幸福。
我突然想起來，她走的那天，抱著我親了一口。
她說，妞妞，媽媽也是沒辦法。
我那時候不懂什么叫沒辦法。
到死也沒懂。
……
意識回籠的時候，我聽見頭頂有動靜。
腳步聲，很輕。
然后是鎖扣被撥開的聲音。
蓋板掀開一條縫，一個牛皮紙包塞了進來，掉在土堆上。
我**臉從縫隙里露出來，背光，看不清表情。
“妞妞，媽媽去縣里辦點事，明天就回來。”
“你乖乖的，別哭，別鬧。”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哄一只貓。
我抬頭看著她。
五歲半的身體，二十一歲的魂。
我看著那張臉，年輕，好看，眼睛里帶著一點不耐煩。
她急著走。
上輩子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已經(jīng)哭得說不出話了，只是死死拽著她的褲腳。
她把我的手掰開，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輩子，我沒哭。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
她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我這么乖。
然后她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妞妞真懂事?！?br>蓋板重新蓋上。
鎖扣咔噠一聲。
腳步聲遠了。
我等了一會兒，確認她走了，才站起來。
這身體太小了，站起來還沒紅薯堆高。
我在黑暗里摸索，摸到土墻上的凹坑。
上輩子我困在這兒三天，把這地窖每一寸都摸遍了。
東邊的墻角，墻磚是松的。
我用手指摳，指甲劈了，生疼。
摳了兩分鐘，磚動了。
我把磚抽出來，手伸進去，摸到一個鐵盒子。
鐵皮涼涼的，有點銹。
拉出來，借著縫隙的光看。
鐵盒子上印著“北京餅干”，已經(jīng)掉漆了。
打開。
里面是一沓信。
牛皮紙信封，上面蓋著郵戳，寄信地址是“北京師范大學”。
收信人，寫的是“林秀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