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妻書揣在懷里六年，紙都揉爛了。
六年。
我一個人在街頭賣餛飩。
養(yǎng)他瞎了眼的娘，拉扯他根本不知道存在的兒子。
有人罵我賤。
有人說我傻。
我沒解釋過。
解釋給誰聽呢？
后來將軍凱旋，萬人空巷。
那人翻身下馬，一身鐵甲踏碎滿地花瓣，徑直走向我的餛飩攤。
"溫娘子，我來娶你。"
身后城門口，泥地里跪著另一個男人。
那是六年前丟下放妻書頭也不回走掉的人。
第一章
我叫溫念卿。
清河鎮(zhèn)上賣餛飩的。
這條街上的人都認(rèn)識我，倒不是因?yàn)槲茵Q飩包得好——雖然確實(shí)不差——而是因?yàn)槲业纳矸萏媒郎喔?br>"沈家那個被休的媳婦。"
"嘖，男人上了戰(zhàn)場生死不知，她倒還賴著不走。"
"圖什么呢？圖那個瞎眼婆婆？"
你看，人嘴兩張皮，怎么說都行。
我懶得理。
把和好的面揪成小劑子，搟皮、填餡、兩指一捏，一個餛飩就成了。知遠(yuǎn)蹲在灶臺邊幫我燒火，小臉被煙熏得黑一塊白一塊，拿袖子擦了一把鼻涕，仰頭沖我笑。
"娘，夠不夠？"
"夠了，少添柴，火太旺湯要撲出來。"
他五歲了。
和**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濃眉，薄唇，笑起來右邊有個酒窩。
每次看到這張臉我都會愣一下。
然后迅速移開眼。
那天的生意照常。
直到遠(yuǎn)處傳來鼓聲。
整條街的人都丟下手里的東西往城門口跑，有人喊："大軍回來了！將軍凱旋！"
我沒動。
我低頭繼續(xù)搟皮。
知遠(yuǎn)抻著脖子想看熱鬧，被我一把拽回來。"別跑，看著鍋。"
鼓聲越來越近。
馬蹄聲踏在石板路上，震得我案板上的面粉都在抖。
然后，一切聲音都停了。
停在了我的攤子前面。
我抬頭。
一匹黑色的馬，馬上的人翻身而下。
鐵甲上還帶著邊關(guān)的風(fēng)塵，肩甲上刻著金紋虎符，看不清臉——可那個身形，那個步伐，我在三年前見過一次。
他一步一步走到攤前，拿掉頭盔。
一張被風(fēng)沙打磨過的臉。眼神很沉，沉到那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時，整條街都安靜了。
"溫娘子。"
他的聲音帶著沙啞，可每個字都穩(wěn)得很。
"我來娶你。"
滿街死寂。
我手里的搟面杖掉在案板上，彈了兩下。
知遠(yuǎn)拽住我的衣角："娘，這個叔叔認(rèn)識你嗎？"
我沒答。
因?yàn)槲业哪抗庠竭^了他的肩膀，看見了城門口。
看見了跪在地上的那個人。
六年不見，沈淮安穿著半舊的軍袍，滿臉胡茬，雙膝砸在泥地里，死死盯著我攤子前那個五歲的孩子。
他的嘴唇在抖。
我收回視線。
把搟面杖撿起來，重新揉面。
"將軍，餛飩?cè)腻X一碗，要不要來一碗？"
第二章
我十七歲嫁進(jìn)沈家。
那時候沈淮安還不是什么軍官，只是清河鎮(zhèn)守備軍里的一個小旗。月餉不多，夠吃不夠花。
可他人好。
真好。
提親那天他站在我家院門口，手里攥著一根他自己削的木簪子，紅著脖子說不出完整的話。
"溫……溫姑娘，這個給你。我自己刻的。手藝不好，你別嫌……"
我爹在屋里笑得拍大腿。
我隔著門簾看他，那人高高大大一個，緊張得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簪子很粗糙。
但簪頭上刻了一朵小小的并蒂蓮，刀工歪歪斜斜的。
我后來一直戴著那根簪子。
成親那年冬天格外冷。
沈家的屋子小，四面透風(fēng)，他拿自己的軍襖堵在窗戶上，**手跟我說："等我升了職，給你蓋個大房子。朝南，帶院子，你種點(diǎn)菜，我給你搭個葡萄架。"
我拿針線幫他縫襖子上的破洞。
"不用大房子，有你在就行。"
他笑了。右邊那個酒窩深深陷下去。
那一年我們過得清苦。
但我不覺得苦。
他每次出操回來都會從懷里掏出點(diǎn)什么——今天是集市上的糖葫蘆，明天是路邊摘的一把野花，后天是他用軍餉換的一塊碎花布頭。
"給你做衣裳。"
"你別總給我花錢。"
"那我掙錢干什么？"
婆母那時候眼睛還好，能縫衣裳、能做飯。對我不算親熱，但也沒找過岔子。
一家三口圍著小桌子吃飯，冬天桌上多個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