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散落的鉚釘一顆一顆撿起來。
十二顆，少了一顆。
我找了找，在趙啟靴子邊上，被他踩著。
"趙師兄，"我說，"您腳下……那顆鉚釘。"
他低頭看了一眼，把那顆鉚釘踢到了水溝里。
墩子在我身后發(fā)抖。那種抖不是怕的，是氣的。十五歲的孩子，眼眶紅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走了，墩子。"
"沈哥！"
"先送貨。"
我抱著那瓶安神丹，從碎木板中間走過去。趙啟側(cè)了側(cè)身，給我讓了條道。他在讓的時候，嘴角還翹著。
他以為他贏了。
我走到廣場邊的時候回了一次頭。
我爹做的那輛車，碎在了廣場中間，像一堆柴火。
二十年了。
我沒有說話，轉(zhuǎn)過頭繼續(xù)走。懷里的安神丹瓷瓶還是溫?zé)岬摹?br>我把墩子送回住處，讓他先吃飯。然后我一個人坐在桌前，把魚皮冊子從懷里掏出來。
翻開第一頁。
"客戶名錄"四個字，是我爹的筆跡。后面的，全是我一筆一筆加上去的。
第一行：劉長老，碧落峰，古樹春茶，每日清晨一盒。
第二行：張師叔，丹霞峰煉丹房，丹爐材料，每旬三次。
第三行：王峰主，丹霞峰主峰，安神丹，每三日一瓶。
……
我一頁一頁翻下去。
建元元年到建元二十年。
三十七位長老。十二位峰主。八十六位內(nèi)門執(zhí)事。
宗主夫人蘇檀的續(xù)脈丹。
陳長老的玉月丹。
我的手指停在"陳長老"三個字上面。
玉月丹。禁藥。短期內(nèi)可以強行提升修為，但會損傷根基。陳長老找我買了十二年，每年四次，雷打不動。
他以為只有我知道。
他以為對。
我很少生氣。
我爹教我的，修仙界不講理，講命硬。你沒本事**家，那就別生氣，沒用。
但今天我把冊子翻到最后一頁。
白紙。
我提起筆，寫了兩個字。
趙啟。
然后我把筆放下來，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桌上的油燈跳了一下。
我吹滅了它。

第二天清晨，天沒亮我就起了。
沒有車了。
我找了一根扁擔(dān)，兩頭各掛一只竹筐，把今天要送的貨全部碼進去。左筐重，右筐輕，走起來一高一低地晃。
墩子在后面幫我扛了一包。
"沈哥，我打聽了，趙啟的人已經(jīng)開始接管北面六條送貨路線了。"
"嗯。"
"好幾家管事都問我了，說你還送不送。"
"送。"
"他們不讓你走內(nèi)門大道了，怎么辦？"
"繞山道走。"
山道是條野路，從外門一直繞到碧落峰后山，比大道遠三倍，還得爬兩段陡坡。正常人不走，我以前趕時間的時候偶爾走過一次。
二十年了，那條路上的每塊石頭我都認識。
第一站，碧落峰，劉長老。
劉長老今年一百七十二歲了，金丹后期，碧落峰的峰主。按輩分，整個青云宗只有宗主和兩個太上長老排在他前面。
他不喝靈茶。
他喝古樹春茶。凡間的茶，用凡間的泥壺泡，配凡間的井水。說是喝了兩百年靈茶，喝膩了。
我給他送了十五年。
每天清晨，一盒。
雪天也送，雨天也送。有一年冰災(zāi)，碧落峰山道全封了，靈獸都不往上跑，我穿著草鞋踩著冰碴子爬上去的。
到了碧落峰院門口的時候，他的童子正好開門。
"沈先生來了！"童子朝里面喊了一聲。
我放下扁擔(dān)，從左筐里拿出一個油紙包。古樹春茶，二兩，用棉布襯著，外面再裹一層油紙，防潮。
這套包裝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
劉長老從里間走出來，還穿著寢衣，頭發(fā)披散著，一百七十二歲了，頭發(fā)還是黑的。金丹修士，面相上看不出年紀。
但我知道他左膝蓋不好。
走路的時候左腳總是先落地，然后才慢慢放右腳。這是老傷，四十年前跟妖獸打的。他從來不跟別人說，但我看了十五年了。
"今天的茶葉顏色偏深，"我把油紙包遞給他，"是昨天剛到的那一批，我特意給您挑的那幾棵樹上的，您嘗嘗。"
劉長老接過去，打開聞了聞。
"不錯。"他說。
他說什么都是"不錯"。十五年了，沒變過。
他看見了我肩上的扁擔(dān)。
"你的車呢？"
"壞了。"
"怎么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