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斷了。
我擰鑰匙，發(fā)動車子。引擎的聲音粗糙了一點，該去做保養(yǎng)了。
但現(xiàn)在不想去。
駛出地庫的時候，陽光劈頭蓋臉地砸過來。長春的九月，天高得嚇人，藍得沒有層次感。路邊的白樺樹開始掉葉子了，
一片一片落在人行道上，被來來往往的腳踩成薄片。
紅燈。
旁邊車道停了一輛嶄新的紅色寶馬。車里的姑娘戴著墨鏡，嚼著口香糖，手指在方向盤上打節(jié)拍。
二十二歲那年我也有這種勁頭。騎一輛二手的鳳凰牌自行車，從廠區(qū)東門騎到西門，
總覺得自己能把發(fā)動機的事干一輩子。
現(xiàn)在我的世界，是后天***里會多出來的七百二十萬，和副駕駛上這盆快要枯死的綠蘿。
到家了。
渾南區(qū)，高層住宅，一百四十平。三室兩廳，中午的陽光把客廳照得亮堂堂的，但亮得讓人覺得空。
我把紙箱放在門口鞋柜上。
綠蘿的葉子在陽光里更難看了。
手機又響了，陳琳。
"淑芬！你真走了？"
"走了。"
"你瘋了吧！你在北華干了二十八年！天狼星三代不是你帶隊搞出來的？那個項目給集團拿了多少補貼？
**科技進步獎不是你的名字排第一？他們怎么敢動你？"
"敢。"
"我們家老趙說了，北華這次裁人，全是沖著你們這些工齡長、工資高的老骨干來的！什么年輕化扁平化，
說白了就是換血，把老人干掉，換自己人上來。馬麗那個侄子，叫什么來著？"
"馬睿。"
"對，馬睿！從德國混了張文憑回來，連最基本的燃燒室設計原理都講不明白，
張嘴閉嘴就是數(shù)字化轉型智能制造生態(tài)，他憑什么接你的位子？"
"他姓馬。"
陳琳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很難聽的話。
我靠在沙發(fā)上，頭仰著，盯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紋，去年冬天就發(fā)現(xiàn)了，一直沒找人修。
"那你接下來怎么辦？"陳琳的聲音壓低了。
"不知道。先歇一陣。"
"也好。這周末老同學聚會，你必須來。別自己一個人悶著。"
"好。"
掛了電話。
屋子安靜下來，安靜到讓人不舒服。
過去二十八年，我的日子被圖紙、試車報告、技術評審會排得滿滿當當。七天一次項目進度會，
半個月一次技術方案評審，一個季度一次競標述標。沒有一分鐘是空的。
現(xiàn)在，每一分鐘都是空的。
第三章 被提前的免職令
第二天上午，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站在門外的是老呂。
呂志遠，北華集團發(fā)動機事業(yè)部測試中心主任，我的老搭檔，合作了快二十年。
他手里提著一兜水果，表情很不自然。
"嫂子，我來看看你。"
他在北華比我晚進廠三年，一直管我叫嫂子。
我讓他進來，倒了杯茶。
他坐在沙發(fā)上，膝蓋并得很緊。
"嫂子，我聽說了。"
"消息傳得挺快。"
"何止快。"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昨天下午馬麗在部門全體會上宣布的，說你是主動申請?zhí)崆巴顺觯?br>還說集團對你的貢獻表示感謝，讓大家向你學習，發(fā)揚傳幫帶精神。"
我端著杯子沒動。
"主動申請。"
"嗯。"他看了我一眼，"嫂子，你不是主動的吧？"
"你說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一件事。"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到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一份****的局部，標題被截掉了，只看到第三條和**條。
"……總工程師崗位由馬睿同志接任……即日起全面負責天狼星四代機項目……"
日期是上周一。
"這份文件上周一就簽發(fā)了。"呂志遠盯著我的臉，一字一頓地說，"嫂子，你是上周三才被叫去談話的。"
我把手機還給他。
"也就是說，馬麗在跟你協(xié)商之前兩天，任命書就已經下了。"
我沒說話。
"嫂子，這根本不是什么雙方協(xié)商，這是早就定好了的。你簽不簽字，馬睿都會坐上去。"
茶涼了。
我站起來，把茶倒掉，重新續(xù)了熱水。
"志遠，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去鬧？"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覺得，你不該被蒙在鼓里。"
他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